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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梦境 雪地重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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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林间回来后,冬妮娅做了一场奇异的梦。
也许是因为入夜时下起了大雨。雨水疯狂敲打着窗户,屋顶上的雨水往下流,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阴郁。
窗外花园里的树叶被风吹得乱响,那声音渐渐盖过了一切。当她沉入睡眠的最深处时,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树叶的窸窣,而是风卷着冰粒、积雪压断枯枝的闷响。阴云低垂,狂风怒吼,森林咆哮着,带来前所未有的暴风雪。
她在一列行驶的火车上,外面是黑暗的天光。好真实的一场梦,她清晰地知道自己是在梦里,然而风雪带来了真实的寒意,她往衣服里缩了缩。
一个戴着羔皮帽的年轻男人在她座位旁来回踱步,神情焦躁。
她不认识他,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握紧了她冰冷的双手。
这太冒犯了!冬妮娅抽出了自己的手,不悦地盯着他。
他有点茫然,看向她的眼神里却仍是小心翼翼的讨好:“还冷吗?听说前面有个工地,司机说可以找他们借点木头,火车就能接着走了,等回家就好了。”
他的语气温柔又亲密,好像和她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关系纽带。
冬妮娅没说话。眨眼的功夫,有气无力的列车停在了车站旁,到处都是叫嚷跟咒骂声。
原来车站旁边那个修路的工地负责人说,他们工地被大雪封了,火车上除了妇女儿童,都得下车帮忙铲一天雪才肯交换木柴,否则大雪封山,困死在这里,他们就熬到年后再走吧。
这一下子火车上炸开了锅。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命令我铲雪?!谁赋予他们的权力?!”戴羔皮帽的男人压低声音愤怒地抱怨,“我是个铁路工程师!请我去指挥还差不多!铲雪?天底下哪个国家的制度规定了我要干这种苦力?”
冬妮娅觉得他说话实在吵闹,忍不了他的喋喋不休:“是没有制度规定你必须下车铲雪。但这么大的雪,一车子人难道准备在车上挨冻等死吗?既然你是工程师,至少该有点组织大家自救的能力,而不是在这里抱怨制度。”
她率先站起来往外走,羔皮帽惊讶地瞪大双眼,连忙追了上去,语无伦次道:“冬妮娅?他们都说了女人小孩不用下车干活儿的。”
冬妮娅讥诮地回头一瞥:“如果没人愿意下去,没有柴的列车,这么冷的天,我们根本撑不到年后。难道要坐在这里,祈祷工地的人发善心吗?”
瓦西里一愣,想不通自己的妻子缘何变得如此尖锐,但他来不及细想,出于对妻子的担忧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看到有人带头,尤其还是衣着体面的年轻小姐和先生,车厢里推推搡搡,终于有零星的乘客犹豫着跟了下来。
冬妮娅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雪后晴天。她望向远方,那是挂在树梢上红得分外热烈的太阳,碧蓝如洗的天空连一丝云彩也没有,世界深陷在白茫茫的雪里。在这样的白雪红日下,她一眼就看到了一个人。
冬妮娅本能地停住了脚步,蹙眉认真打量着他。
是保尔?
他怎么会变成眼前这副模样?破烂不堪的旧衣服裹着嶙峋的身形,一条脏毛巾胡乱缠在脖子上充当围巾,冻得发青的脸上颧骨突出,脏兮兮的,很久没洗了,唯独那双眼睛,炯炯有神,还能让她想起那个眼神明亮的少年。
他正朝这边大步走来,脚上两只旧套鞋底都快掉了,走路时啪嗒啪嗒响。
旁边的羔皮帽还在忿忿不平地跟冬妮娅发牢骚,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看着保尔突然笑弯了眉眼。
然而那个身影停在了几步开外,没有看她,只望着羔皮帽:“公民,您为什么不干活?”声音沙哑,语气冷淡。
冬妮娅的笑容淡了下来。
旁边羔皮帽用轻蔑的目光将保尔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您算什么人?也配来质问我?”
“我是个工人。”
他眼神冰冷,话语仍有着少年时的坦荡,却不再倔强,只剩下纯粹冷静的陈述。
羔皮帽不屑:“那您可不配跟我说话,叫你们的负责人过来。”
“找谁都没用。”他斩钉截铁道,“这是工程队长的命令!不干活,车票上就没有我们的签字,您就别想上车。”保尔的目光转向冬妮娅,眼神似乎极其复杂地闪动了几下。
“您也是这么想的吗,杜曼诺娃女士?”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问道。
冬妮娅可以看见那双眼睛此刻正映出她的模样:脸还是自己的脸,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头上戴着一顶俏皮的帽子,顶上缀着的白色绒球在寒风中一摇一晃。
“您为什么会这样以为呢?”她轻笑,“实际上我以为我出现在这里,您自然就明白了。”
保尔怔住了。
那双映着雪光的蓝眼睛——多年前他在书里读到一句“她用那对秀丽的蓝眼睛瞟了公爵一眼”,就那么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可当时轰的一声,好像满心满眼都是那双含着笑的蓝眼睛。他就那么举着书,站在原地,灵魂出窍。
而此刻,就在她轻笑的那一刻,那双蓝眼睛望过来的那一刻——
那句话莫名在脑海里回荡,那种熟悉的、该死的、从脊椎骨窜上后脑的麻痹感,又一次毫无预兆地淹没了他。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淡淡道:“杜曼诺娃同志,把锨拿起来,站回队伍里去吧,别学这个胖水牛的模样。请原谅,我不知道他是您的什么人。”
羔皮帽身材高挑,肩宽腿长,跟胖绝不沾边。他看保尔盯着冬妮娅目不转睛,还说着这样近乎挑衅的话,简直气疯了:“太放肆了,那我现在告诉你,我是她的丈夫,她是我的妻子,请注意你的眼神!”
丈夫?
这个词让冬妮娅蹙紧了眉头。也许先前有这样模糊的猜测,但这只是梦境的设定,她都懒得去细想。而在此刻被这样喊出来,像是她不属于自己了一样荒唐。
这是她自己的梦。她很确定。
于是当羔皮帽示威似的拉过冬妮娅的手说着“咱们走,这个拉查隆尼真叫人受不了。”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甩开了他的手。
这个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被突然触碰后的惊吓与不快。
羔皮帽愣住了:“冬妮娅?”他困惑且受伤。
虽然这只是梦境的虚影,但是看到羔皮帽这副样子,冬妮娅还是解释道:“请不要这样,我不喜欢别人未经允许碰我。”
这句话落入耳中,保尔绷紧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冷:“我劝你们别留在这儿,前两天土匪还来光顾过。”
他转过身,拒绝再交流,又拖着那双烂套鞋,啪嗒啪嗒走远了。
那背影很快就和劳动的人群融入到了一起。
冬妮娅挑了把看起来还算趁手的铁锨。当她握住冰凉的木柄时,一种极其陌生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粗糙,还带着毛刺,握起来一点也不舒服。
她望向雪原,工地里的人并非指挥他们铲雪,他们也是劳动中的一员。
冬妮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将铁锨插进了厚重的积雪里,在一个梦里为自己根本用不着的木柴,铲了一下午雪。
直到傍晚铲雪收工后,冬妮娅才找到机会跟保尔单独说话。他一个人拄着锨,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保夫鲁沙,你现在的样子好落魄啊。”
保尔回过头,就看到冬妮娅双手抱臂,眨着眼冲他笑,神态一如往昔。
好像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分手后的几年时光都在她这一笑里被抹去了。但随即,更尖锐清醒的认知让保尔为自己对旧日幻影的动摇感到羞耻与愤怒。
“不劳您操心。看来您的新婚生活很不错,还能笑这么开心。”他语气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她听到这话笑了,笑得非常肆意,神采飞扬,和记忆里的冬妮娅分明不一样了。
他对冬妮娅的印象停留在了黄昏。第聂伯河滚滚流过,落日的余晖颤抖着给河水染上最后的昏红。冬妮娅撑着桥边的栏杆,不肯看他,然而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忧伤的。她的声音轻得像是要飘散在风里:“难道我们的友谊就像今天的落日,这样结束了吗?”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冬妮娅,你应该很清楚,原来我很爱你,直到现在,我也可以重新爱你,只要你愿意跟我们站在一起。我不是从前的保夫鲁沙了,我对曾经为了你的眼睛坠入悬崖的自己感到十分羞愧,冒生命危险只能是为了伟大事业的奋斗,绝不会是为了姑娘的眼睛。若你认为我应该先属于你,再归于党,那我只能是个叛逆的丈夫。因为我一定要先属于党,然后才属于你和其他亲人。”
他能清楚看见冬妮娅的侧脸,她的两眼噙着泪水,凝望着第聂伯河,一句话也不肯再同他说。她是那么悲伤,却又那么抗拒。
保尔小心地揽住她的肩膀,低声说:“我们的队伍里也有许多优秀的姑娘,她们忍受着种种艰难困苦,肩负着残酷战争的重担,她们的文化水平也许没有你高,但是同样是心怀理想的战士。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呢?你说我们对你不友好,可是那天你打扮得像是要去参加资本家的舞会,你说你不愿意穿那么脏的军便服,这只是害你的虚荣心。你有勇气爱上一个工人,为什么不肯接纳工人阶级?”
然而冬妮娅已经一言不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开口。他不再说下去了。
离开的时候他回过头,还能看见晚风轻柔地吹拂她栗色的长发,夕阳钟爱地吻过她含泪的双眼。第聂伯河奔流不息,远处的游轮疲倦地升起白烟,发出“嘟——”的悠远长音。那张脸依旧是年少倾慕过的美丽容颜,却不再有当年的惊心动魄。然后在记忆里,迤逦淡去。
直到今天。
这肆意的笑容打碎了那个忧伤的黄昏。
“有什么好笑的?”他感到一阵狼狈。
冬妮娅笑吟吟地,甚至带着他熟悉的促狭:“我在笑,你好像比我自己还要在乎我嫁人了这件事。”
他像被什么烫到了一样,露出一点震惊的愤怒,严肃道:“杜曼诺娃同志,请自重,收起你们阶级那套轻浮的游戏。”
冬妮娅眨了眨眼,他以为,我在……勾引他?
冬妮娅被逗笑了,蓝眼睛泛起潋滟的光彩:“好了,你放心,我不逗你了。”
冬妮娅重新用回了你字,退开了两步。她身后是个布袋子,里面装的是精制的黑色大衣,里面还有围巾绒裤以及毡靴,全是崭新的。
“这个,送你的。就当是……见面的纪念品吧。”冬妮娅歪了歪头,戏谑一笑,但愿梦里的羔皮帽不会着急自己新买的衣服不见了。
她说完后,轻盈地往前跳了几步,向车站方向走去。才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声音里是熟悉的轻松调侃。
“保夫鲁沙,要好好活着呀,这种冷天穿单衣干活儿,我一早就看不下去了。”
保尔看着冬妮娅裹紧了围巾,慢慢踩着积雪离去。那双洁白的长筒套靴因为干了一天的活儿,已经沾了污痕。远处的人声好像模糊了,只剩下这片静谧的天地,厚雪被踩开的碎裂声渐行渐远,直到再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