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池塘 初见保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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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妮娅的房间在二楼，铺着软垫的窗台构成了一个舒适的窗座。此刻，她蜷坐在窗座上，信纸垫着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可以看见外面遥远的天空。
她低下头，给塔妮亚的信已经写了一半。
“亲爱的塔妮亚:
我终于回到了谢佩托夫卡。在这里，我重逢了儿时的女伴莉莎，她美丽、热情、大方，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欢喜。
同她在一起，谈论那些漂亮的裙子、新潮的帽子、美丽的饰品，我确实能感到无需思考的轻松。只是欢笑过后，那轻松便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更深的空虚。
这座小镇的女孩都如此，她们追逐漂亮，也为赞美所驱使。当然，塔妮亚，我必须承认，当她们将那些溢美之词用在我身上时，我心底也会泛起一丝肤浅的愉悦。
可这愉悦如此单薄。若生活的全部热望，仅仅系于一顶帽子、一件新裙、一场舞会，那该是多么空泛。她们从不觉得这有何不妥，这让我在偶尔融入之后，感到更深的疏离。
于是，在夜晚，孤独便不可抑制地涌来。我尤其想念我们一同走过的开满栗树花的林荫道，想念那些谈论诗歌与小说的午后。
如果说，莉莎和她的朋友们所构成的世界尚是精致的，令人暂时忘却烦忧，那么另一类人的存在，则连这层掩饰都粗暴地撕碎了。他们展现的是一种甚至引以为豪的粗鄙与腐烂。
比如莉莎的哥哥，舒拉·苏哈里科。莉莎提起他时，语气里总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鄙夷，我起初只当是寻常的兄妹不睦。直到真正面对他——一个面色焦黄、脸上长满雀斑的胖子。
我依稀记得，几年前在谢佩托夫卡见到他时，虽不讨喜，至少还是个笨拙质朴的普通少年。可如今，他散发出一种自甘堕落的气息。
最可鄙的是，他还自以为风流地给我写过信，通篇都是错误的语法和令人发笑的殷勤。我直言那是在糟蹋信纸，他竟以为我在故作清高。
莉莎后来偷偷对我说：“抽烟、酗酒、玩女人，整个谢佩托夫卡谁不知道‘麻子舒拉’的德性？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往后却要继承苏哈里科家的一切……我简直不愿承认有这样一个哥哥。”
面对这样的人，我连半分敷衍的兴致都提不起来。在莉莎家若是偶遇，我便移开目光，若他试图搭话，我便用最简短的词句回答，然后立刻转向莉莎或旁人，让他的声音尴尬地悬在半空。莉莎对此心照不宣，甚至会巧妙地将话题引开。我想，这大概是我和莉莎之间，为数不多无需言说的默契。
可是塔妮亚，我很困惑。我如此鄙夷舒拉·苏哈里科所代表的粗鄙，却又无法从莉莎所代表的光鲜中获得真正的满足。我在自省中想不明白，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冬妮娅又读了一遍，忧郁地发现这封信如果走普通的邮路寄过去，万一被抽检到会很危险。即使没写车站的事情，可字里行间对周遭的挑剔、对空虚的不满，很容易被标记为思想可疑。
她将信纸折叠后夹在笔记本里放在一旁，从窗座上下来，然后随手从书架里拿了本书。
下了楼梯，穿过门廊时，特列佐尔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轻柔的呜咽。
冬妮娅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推开花园的小栅栏门，走过一座小桥，上了宽阔的林荫道。大道右边是池塘，岸边长满了茂密的垂柳和小树丛。
她有些怀念曾经自己的秘密基地，她记得附近荒废的采石场有片湖边草地，那里几乎没人来，只有风声和水声，或许能得到几分安宁。
走近了冬妮娅才注意到树丛里扬起的钓竿，她下意识拂开柔软的柳枝条，一个皮肤黝黑的大男孩映入眼帘。
男孩赤着双脚，手持钓竿，裤管挽到膝上，姿态松弛又专注。旁边放了个生锈了的蚯蚓罐，很明显是在这里钓鱼。
这种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新奇让冬妮娅忍不住开口。
“这里能钓到鱼吗？”
保尔惊了一跳，回头便看到了个陌生的姑娘。她穿着领子上有蓝条的白色水兵服和浅灰色短裙，一双带花边的短袜紧紧裹住匀称的小腿，脚上穿着棕色的便鞋。她栗色的头发梳成一条粗大的辫子落在胸前，温柔的蓝眼睛带着笑意，正微微倾身注视着自己，动人极了。
就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冬妮娅清晰地看到，男孩黝黑脸上那双原本专注于水面的眼睛，因为她的突然出现而骤然聚焦，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甚至忘了去看水面的浮子。
这种因自己而起的、全然的注意力转移，冬妮娅并不陌生。但奇异地，那目光里没有苏哈里科那种令人不悦的粘腻，也没有舞会上那些男孩刻意的打量，只是一种干净的懵懂。这让她心里非但没有丝毫不快，反而升起一丝轻快的好笑。
就在这时，他手里的钓竿明显颤动了一下，水面随之泛起涟漪。
“哎！您看，鱼是不是上钩啦？”冬妮娅看到钓竿动了，几乎是带着点促狭的提醒，忙喊道。她心想，可别真因为自己的出现，让这条可能上钩的鱼跑了。
保尔因为这声音慌了神，想也没想地扯起了钓竿，然而钩子上的蚯蚓打着转转，好像在嘲笑他。
保尔羞恼地把鱼钩抛向了远处，结果慌乱下抛在了两棵牛蒡草中间，鱼钩挂在了根上。他有心想用力扯回来，又怕身后这漂亮姑娘嘲笑他，于是埋怨道：“都怪您这么大声，把鱼给吓跑了。”
冬妮娅一听，顿时生出一丝不忿，你自己光顾着发愣不看浮子，反倒怪起我来了吗？于是忍不住嘲弄道：“我看您这模样也能把鱼给吓跑！这地方大白天还能钓着鱼？您可真是最优秀的渔夫。”
保尔生气了，站起来转身把帽子往额头上一拉，直视她的眼睛：“小姐，可以请您去旁边待着吗？”
这种直白的生气，让冬妮娅感到一种新鲜的好笑，还从没有人，尤其是男孩子，会这样直截了当地对她表示不满，甚至开口赶她走。
你越要我走，我偏不走。
然而，当她的目光掠过他帽檐下明亮的眼睛，这与塔妮亚如出一辙的黑发黑眼让冬妮娅感到奇异的熟悉。
于是，那股较劲的念头悄然退去，冬妮娅没再跟这个粗鲁的小子计较。她笑了笑，友善道：“我在这儿是不是妨碍到您了？”
保尔愣住了。居然不是他预想中尖利的嘲笑或傲慢的斥责，他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准备好的怒气都无处着落。
但这太反常了。保尔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确认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心想，这河岸谁来谁走又不是他能做主的，于是不情愿道：“这儿有的是位置，当然，您想看就看。”
冬妮娅便在一棵弯曲的柳树上找到了舒适的座位，把书放在膝盖上，靠了下来。这里微风凉爽，便不走那么远去采石场了，毕竟，有趣的人很少见。
不知过了多久，树木的光影在晃动，一阵压抑的、混杂着烟味的低笑声随风隐约飘来，将冬妮娅从书里的世界拽了出来。她抬起头，蹙眉望向声音来处，余光瞥见小桥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两个年轻人。
正是讨厌鬼舒拉·苏哈里科，和另一个陌生的青年。他倚着桥栏，目光毫不避讳地投向自己这个方向，对着同伴说着什么，手指还朝这边虚点了一下。
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这副姿态让冬妮娅很不愉快。
桥上，苏哈里科挤眉弄眼：“维克托，我跟你说，这个姑娘是真的别有风味，我敢保证，本地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女郎，而且一直在基辅念书，父亲是本地的林务官。”
维克托不以为然：“真有这么漂亮，我怎么没听说过她的美名？”
“你们家从华沙搬来谢佩托夫卡的时候，这姑娘就去基辅了，一直到今年才回来，你没听说过正常。早前我们私底下都叫她小玫瑰，公认的美人，没想到如今长开了更是漂亮。”他那评头论足的口气十足令人讨厌。
维克托来了兴趣：“比你妹妹莉莎如何？她可是一个极富魅力的尤物，听说学校里没有不想追她的男生。”
“好小子，你也在打我妹妹的主意？”苏哈里科挑眉，洋洋自得道，“虽然我知道我妹妹的美貌，然而她可不一样，我担保你一见到她就会沦陷。她跟我妹妹要好，这次回来我见过她后，就写了一封情书，你不知道我写得有多动人，这辈子都没用过这样优美的词汇，我说我发疯般地爱着她，乞求着她的回信。”
“然后呢？”维克托兴致勃勃。
苏哈里科的脸垮下来，不自然地笑了笑：“这种姑娘就是矜持，就算心动了也要故意吊胃口，我可不耐烦追着她屁股后面献殷勤。你想想，只要三个卢布，晚上工棚里那么多美人都能随便你挑，还大大方方的，一点也不扭捏。”
维克托轻蔑一笑：“你就会干这些下流勾当。”
苏哈里科用力吸了一口烟，讥笑道：“那你可真是个一尘不染的正人君子。”
维克托打断他：“那么，你能把她介绍给我吗？”
苏哈里科上下打量了一下维克托，眯着眼睛又吸了一口烟，意味深长道：“当然可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池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