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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莉莎 旧友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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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喝点水吗,冬妮娅?”
利斯尼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将清水倒了些在杯子里,推到冬妮娅面前。
冬妮娅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到小桌对面利斯尼克的脸上,他正担忧地看着她。
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人。冬妮娅没作声,低头慢慢喝水。
“列车还要很久才能到达谢佩托夫卡,或许可以休息会儿。过了日托米尔,铁路线会安静些,傍晚前一定能到。”利斯尼克没有提车站的事情,声音平稳道。
“利斯尼克叔叔,您见过很多像车站里的事情吗?”冬妮娅迟疑了很久,开口问道。
利斯尼克有些意外,但还是答道:“现在世道不太平,城市里,尤其车站码头,人多眼杂,冲突难免。谢佩托夫卡会好一些,德国人主要在这里运输中转粮食和士兵,不过也不像从前了。”
谢佩托夫卡是乌克兰的边陲小镇,是欧洲大陆六条铁路交汇的中心,也是冬妮娅长大的地方。
她还记得几年前在谢佩托夫卡,夏天出门散步,晚风里总飘着手风琴声。乐曲轻快,人们聚在一起,齐声唱着乌克兰民歌,歌声嘹亮,能传出很远。
列车就在这时拉响了汽笛,前方出现一个简陋小站的站台轮廓。车速明显慢了下来,却丝毫没有停靠的迹象。利斯尼克看向窗外,低声道:“不论发生什么,千万不要下车。”
冬妮娅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站台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大多是妇女、老人和孩子,提着包袱,眼神空洞地望着列车。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追着减速的列车奔跑,伸出脏兮兮的小手,似乎在乞讨。一个在站台边缘巡逻的德国兵不耐烦地举起枪托,朝着人群的方向做出驱赶的动作。车轮隆隆,毫不留情地掠过那一张张渴望又绝望的脸,将小站甩在身后,重新加速。
像是有尖刺狠狠刺进冬妮娅的心里,她向后靠进座椅,充满了无力的羞耻。
奔跑的孩子,空洞的面孔,基辅月台溅开的血色……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下意识地抬手,紧紧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父亲,在谢佩托夫卡还好吧?母亲,每个月还在义诊吗?”
冬妮娅以为自己的声音很稳,没想到说出来后那么微弱。
利斯尼克扫视了一圈周围,这才道:“你父亲一切都好,就是工作繁忙,林务局的压力不小,德国人盯得紧。毕竟谢佩托夫卡附近林区很大,他们总怀疑游击队会藏在里面,不过别担心,亚历山大处理这些很有经验,目前看来都是他们想太多。”
他顿了顿,声音变低了:“至于叶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的义诊早就停了,现在情况复杂,人多危险,还是要低调些。她很期待你回家。”
冬妮娅有些酸涩:“我也想她了。”她扭过头,窗外空旷的原野让她的心也空茫茫的,无处着落。
*
列车持续不断的轰鸣仿佛有催眠的力量,将冬妮娅漂浮的思绪都渐渐碾成了碎片,混合进疲惫的黑暗里。半睡半醒间,当她再次被汽笛的长鸣惊醒,窗外的光线已经逐渐昏沉。
列车正在减速,谢佩托夫卡到了。
窗外的站台熟悉又陌生,月台上持枪巡逻的是穿着灰绿色军装的德国士兵,墙上新刷的德文标语覆盖了原先的告示。谢佩托夫卡站原本就因为六条铁路的交汇而终日喧闹,却没有现在这样紧张的气氛。
冬妮娅在利斯尼克的陪同下下了车,穿过设有哨兵的贵宾通道。她的证件被仔细检查,整个过程都很安静,直到走到通道尽头连着车站的茶点室——
“冬妮娅!”
是莉莎。她戴着一顶装饰着蓝灰色羽毛的时髦小帽,冲着冬妮娅招手,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好久不见!听说你要回来,我特地和杜曼诺夫叔叔说我要来接你。”莉莎语速飞快,“我让马车停在正门外最靠前的位置,车夫在那儿守着呢。我本来想在月台等你的,可爸爸说现在那儿乱得很,德国兵又多……于是我就在这儿等着了。”
她挽住冬妮娅的胳膊,身上传来淡淡的香水味,将冬妮娅从恍惚中拉回。
“看到你真好,莉莎。”冬妮娅轻声说,她的微笑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利斯尼克笑了笑:“苏哈里科小姐特意说不要提前告诉你,她想给你个惊喜。”
莉莎笑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像沁着一汪蜂蜜,挽着冬妮娅的手亲昵道:“我都两年多没见过冬妮娅了,好不容易以后可以在一个学校上学呢。等开学舞会,你可得当我的女伴。”
两人一起往外走,利斯尼克提着行李跟着,等车夫放好行李,莉莎便拉着冬妮娅登上车厢。
“利斯尼克先生,请上来吧,后面有位置。” 莉莎招呼道。
“谢谢您,苏哈里科小姐。” 利斯尼克脱下帽子,“我的马就拴在后面行李车旁,我骑马就好。还有些林区的事情,顺路要去办一下。”
莉莎点点头,笑了一下,钻进了车厢。
她对基辅的事情非常感兴趣,莉莎眨着眼睛,半是好奇半是调侃:“所以说,基辅的舞会还和以前一样热闹吗?有没有什么浪漫的邂逅?”
冬妮娅望着窗外的故乡风景,沉默了片刻。暮色中的谢佩托夫卡显得宁静而脆弱,与基辅车站那片令人窒息的喧嚣仿佛在两个世界。
“舞会么……”她轻声开口,语气有些飘忽,“我离开前,学校已经很久没有舞会了。”
莉莎敏锐地捕捉到了冬妮娅声音里那丝不同寻常的疲惫和疏离。她凑近一些,收起玩笑的神色:“冬妮娅,你在基辅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还是坐了太久火车?你看上去好像有点累。”
冬妮娅对莉莎笑了笑。
“只是遇到了一些事。”她避重就轻,用一句近乎于敷衍的话,“谢佩托夫卡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莉莎似懂非懂,但冬妮娅明显不愿多谈的态度让她知趣地没有再追问。她转而皱起鼻子,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试图重新点燃轻松的气氛。
“好吧好吧,不说基辅了!”马车正驶过镇中心的广场,暮色中,几个德国兵挎着枪走过,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声响。
莉莎瞥了一眼,立刻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瞧,这制服穿起来可真带劲儿!我跟你说,涅莉就跟住在她家的德国中尉好上了。哦!你应该不知道涅莉是谁,她是列辛斯基律师的女儿,你去基辅后列辛斯基家才从华沙搬来了谢佩托夫卡。不过那位中尉的肚子可撑不起这线条。”
说着莉莎就咯咯笑起来:“那位霍夫曼中尉,真是让人打破对军官的美好幻想。就这么点儿高,矮矮胖胖的,黑红的脸上偏偏留了一小撮胡子,特别像一头戴眼镜的山猪。”
冬妮娅听着,嘴角勉强弯了弯。她忽然想起另一张脸——金发,轮廓分明,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擦枪的手势优雅得像在擦拭一件艺术品。
一个被品评、揶揄甚至嫌恶;一个被恐惧,手握生杀予夺之权,他们居然同是德国军官。
是他们听不见背后冰冷的枪声,还是她思虑太多?
“冬妮娅?”莉莎的声音将她拉回,“你有没有在听嘛!我说,我们明天去娜塔莎夫人店里看新帽子吧?据说是从巴黎过来的。”
莉莎的手指已经轻轻捏上了冬妮娅的脸颊:“回神啦,我的小姐!你得打起精神来,明天陪我好好逛逛。”
这熟悉的亲昵让冬妮娅一愣,她拍开莉莎的手,笑骂道:“别闹!我听着呢。刚好我也很久没逛过谢佩托夫卡的商店了。”
莉莎也不恼,笑眯眯地:“还有哦,明天看完帽子你要来我家吃午饭,妈妈也念叨好久没看到你了,她要做你最爱的小蛋糕。”
马车停在杜曼诺夫家门口时,莉莎还依依不舍。
“明天别忘了哟!”她冲冬妮娅挥了挥手,马车才缓缓驶离。
暮色中的宅院安静地矗立着,砖墙上爬满了熟悉的常春藤。就在这时,屋前花园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伴随着低沉而欢快的呜咽。
冬妮娅推开篱笆门,一道白色的影子从门廊的阴影里窜了出来。
是特列佐尔。
白色长毛大狗几乎是扑到了冬妮娅身前,猛地刹住,昂起头急切地嗅着,尾巴摇得整个后半身都在摆动,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呜咽的哼唧声。
它认得她。
冬妮娅的鼻腔猛地一酸。她伸出手,用力揉了揉特列佐尔毛茸茸的头顶和耳根,就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大狗立刻舒服地眯起眼,把头往她手心里拱。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门廊下的电灯亮了,清晰地照亮了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
“冬妮娅,欢迎回家。”叶卡捷琳娜温柔道。她容貌并不十分出众,却有一双非常亲切的灰色眼睛。
“妈妈……”冬妮娅轻声唤道,声音自己听着都有些哽咽。
她几步跑到了门廊下,扑到了母亲怀里。
冬妮娅的脸埋在母亲肩头,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一路上所有的恐惧、疲惫和冰冷,仿佛都在这个拥抱里开始融化。
特列佐尔绕着紧紧相拥的母女俩又转了两圈,然后心满意足地在她们脚边趴下。
利斯尼克提着行李箱,脸色柔和。他没有上前打扰这重逢的一幕。直到拥抱稍稍松开,叶卡捷琳娜感激地望向他,他才提起行李,迈步走向被灯光照亮的门廊。
“叶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冬妮娅平安送到了。”他低声说道,将行李轻放在门内。
“谢谢你,伊万·伊万诺维奇。”叶卡捷琳娜道,“一路上辛苦了,快进来喝杯茶吧。”
“太客气了。”利斯尼克微微颔首,“我还有些事情需要跟亚历山大汇报,当然还有路上的情况。冬妮娅平安到家,他才能彻底放心。”
他转向冬妮娅,笑了笑:“好好休息,冬妮娅。”
说完,他再次向女主人致意,便转身利落地骑上马离开了这里。
冬妮娅挽着母亲的手,最后望了一眼利斯尼克消失的街角,终于转身踏进了熟悉的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