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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车站 基辅枪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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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声尖锐的哨音撕裂了嘈杂的空气!
人群惊叫着像鸽群般四处逃散。几米开外,一队德国兵猛地冲开人群,枪栓拉动的金属摩擦声冰冷刺耳。他们的目标似乎是月台边缘一个试图翻越栏杆的瘦小身影。
冬妮娅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那个穿着灰色旧外套、动作灵巧的男孩……她见过他。
那是常在基辅走街串巷卖报的男孩,以前出校游玩时经常能看到他的身影。有一次,他不小心在街角撞上了冬妮娅的马车,吓得他连忙道歉。冬妮娅没有在意,反而用手帕帮他包扎好了伤口。
他羞怯地说:“小姐,我会把手帕洗干净还给您的。”
冬妮娅摇摇头,笑着说:“不用了。”
而现在再见,他像一只被猎犬围堵的兔子,在士兵的呵斥与围堵中,奋力想跳下月台,逃向铁轨另一侧的混乱街区。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冬妮娅看见他攀上栏杆,回头望了一眼——那双属于少年的斯拉夫蓝眼睛,在惊恐中依然明亮。然后,他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枪声就在这一刻炸响。
清脆,果决。
冬妮娅的视线凝固了。
她看见那个灰色的身影在空中猛地一颤,然后直直坠落,砸在下方冰冷的铁轨枕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他仰面躺着,鲜血迅速从他身下蜿蜒而出,在黑色的枕木和灰白的石子上,晕开刺目而黏稠的红色。
一个军官不紧不慢地走上前,皮靴踩过枕木边缘,俯身从那孩子已然松开的怀里,抽出了一本薄薄的、染血的册子。他随意翻了翻,然后掏出雪白的手帕,擦了擦手,又擦了擦那本册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转向死寂的月台和惊恐的人群。
“我们,不杀听话的顺民,至于其他的,就像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惨白的面孔,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冬妮娅认出了那张脸。
金发,灰蓝色的眼睛,轮廓分明,带着日耳曼贵族式的冷峻。
那是曾经霸凌过塔妮亚的伊拉在学校里炫耀的对象——
海因里希·冯·施耐德。
今年春天,芬兰爆发了内战,德军派兵帮助芬兰获得了胜利。而伊拉的父亲,正是通过这层关系,和如今德军达成了某种合作。
在如今德占的基辅,伊拉正属于还没有离去的有门路的人,骄矜地对着学校里还没有走的学生声称自己是施耐德少校的座上宾。
她拿着嵌有施耐德小像的金怀表,为这样英俊有权势的贵族军官追求自己而迷醉。
冬妮娅感到一丝荒谬,随即到来的是胃部的抽搐与恶心。她咬住下唇,感觉空气中弥漫着的都是血液的铁锈气。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同时也巧妙地挡住了她大半的视线。
是利斯尼克。
他侧身站在了她面前,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不要看,冬妮娅。跟我走。”
利斯尼克带着她,拐进了一条设有岗哨的廊道。一个德国兵检查了利斯尼克递出的证件,面无表情地挥手放行。
穿过短短的门廊,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喧嚣被一道玻璃门和宽阔的通道隔绝在外。这里是贵宾候车区,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高高的穹顶垂下枝形吊灯,几张丝绒座椅空置着。
寥寥几位旅客安静地等待,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水味。透过巨大的拱形玻璃窗,可以看到对面月台上黑压压的人群。
刚才的枪声与骚动,好像遥远的幻觉。
冬妮娅被利斯尼克引导着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她抬起头,正好透过玻璃窗,看见月台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被士兵用枪托推开,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而贵宾候车区里,靠窗坐的一位男士皱了皱眉,把脸转向了另一边;对面一位太太用手帕掩鼻,为在这里还能看到这样的景象不耐。
她原来是属于这里的吗?
她看起来漂亮、优雅、整洁,当然属于这里。
可她看得见外面,同情着外面,却什么都做不了,还享有特权。
甚至刚刚目睹曾经见过的人被枪杀,现在都调节好了心情。
这让她怀疑自己的虚伪。
“冬妮娅。”利斯尼克低声喊她,“该上车了。”
冬妮娅站起身,站得笔直。
利斯尼克提起她的行李箱,走在她侧前方半步的位置,为她隔开可能存在的打扰。
踏上火车时,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一个穿着制服的列车员恭敬地关上了车厢门,像锁住了另一个世界。
包厢里只有她和利斯尼克两人。天鹅绒的座椅柔软舒适,小桌上摆着一瓶清水。
车轮开始缓缓转动,出了城市后,窗外乌克兰的田野正无边无际地向后奔流,六月的阳光慷慨地洒在绿意盎然的原野上,远处有零星的红屋顶农舍。
仿佛刚才基辅火车站血腥的一幕,从未出现在她眼前。
那个卖报的男孩,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冬妮娅忽然想到这一点。
她无法控制地反复回想那个坠落的场景。
那双年轻明亮的蓝眼睛,定格在这一刻,失去了未来的希冀。
“要喝点水吗,冬妮娅?”
利斯尼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将清水倒了些在杯子里,推到冬妮娅面前。
冬妮娅的目光落到小桌对面利斯尼克的脸上,他正担忧地看着她。
她没作声,低下头捧着水杯慢慢喝水。
“列车还要很久才能到达谢佩托夫卡,或许可以休息会儿。过了日托米尔,铁路线会安静些,傍晚前一定能到。”利斯尼克声音平稳。
杯子里的水见底了,冬妮娅低头望着杯子,迟疑很久才开口。
“利斯尼克叔叔,您见过很多像车站里的事情吗?”
利斯尼克有些意外,但还是答道:“现在世道不太平,城市里,尤其车站码头,人多眼杂,冲突难免。谢佩托夫卡会好一些,德国人主要在这里盯着粮食和铁路,不过也不像从前了。”
谢佩托夫卡是乌克兰的边陲小镇,是欧洲大陆六条铁路交汇的中心,也是冬妮娅长大的地方。
她还记得几年前在谢佩托夫卡,夏天出门散步,晚风里总飘着手风琴声。乐曲轻快,人们聚在一起,齐声唱着乌克兰民歌,歌声嘹亮,能传出很远。
列车在这时拉响了汽笛,前方出现一个简陋小站的站台轮廓,却丝毫没有停靠的迹象。
冬妮娅向外望去。
站台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大多是妇女、老人和孩子,提着包袱,眼神空洞地望着列车。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追着减速的列车奔跑,伸出脏兮兮的小手,似乎在乞讨。一个在站台边缘巡逻的德国兵不耐烦地举起枪托,朝着人群的方向做出驱赶的动作。
车轮隆隆,毫不留情地掠过那一张张渴望又绝望的脸,将小站甩在身后。
她仍忍不住回望,即使知道什么也看不到了。
“爸爸妈妈在谢佩托夫卡还好吗?”
冬妮娅突然道。
利斯尼克扫视了一圈周围,这才道:“你父亲一切都好,就是工作繁忙,林务局的压力不小,德国人盯得紧。毕竟谢佩托夫卡附近林区很大,他们总怀疑游击队会藏在里面,不过别担心,亚历山大处理这些很有经验,目前看来都是他们想太多。”
他顿了顿,声音变低了:“你母亲的话,去年她就停了公开的义诊。她很期待你回家。”
“那她一定很难过。”冬妮娅张了张嘴,想起母亲叶卡捷琳娜温柔的面庞,泪意忽然涌上来,但最终只微红了眼眶。
利斯尼克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睡一觉吧,冬妮娅,我们的路程还有很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