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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基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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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6月,基辅。
基辅中学的礼堂空荡荡的,阳光从穹顶侧面的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分割成一块块的光斑。冬妮娅推开礼堂沉重的大门时,带起的细小浮尘就在光里跳跃着。
一架三角钢琴孤零零地躺在舞台角落,蒙着一层红色的防尘布,收敛了所有声音。
“去年这个时候正是夏季舞会,礼堂里坐满了人。”冬妮娅轻声说。
塔妮亚就站在她身旁,温柔地注视着她:“我还记得你弹的是《六月船歌》,旋律很像夏天。”
冬妮娅笑了,走上舞台,木制的台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琴凳还在老位置,上面已经积了些许灰尘。
冬妮娅掀开防尘布,手指却没有按下。
“要弹一曲吗?”塔妮亚问。
冬妮娅犹豫着试了一个琴键。
“哆——”
单音清脆地迸开,在空阔的礼堂里孤独地回荡,响亮得有些刺耳。
她还记得去年华美的水晶吊灯照得礼堂亮如白昼,琴声像月光下的流水,旋转的裙摆层层叠叠,如摇曳在池塘里的夏荷。那时,街道上还没有穿着制服的德国兵在黄昏时分设置路障,夜晚也没有传来布尔什维克撤退时炸毁桥梁的闷响。
一切还是优雅安逸的。
“没有那个心情了。”
冬妮娅摇了摇头,收回手,防尘布重新落回琴身上。
“冬妮娅……”塔妮亚顿了顿,“你是不是不想回谢佩托夫卡?”
冬妮娅没有立刻回答。
三天前,冬妮娅收到了父亲的电报,简短地叮嘱她一个礼拜后会派人来接她回家,暑假过完就在谢佩托夫卡念七年级。电报里没有解释,但她猜到父亲应该是觉得基辅不安全,担心她一个人在这里念书没有照应。
“倒也不是不想。”冬妮娅歪着头看向塔妮亚,语气轻快,眼神却怅然,“我们一起看的《萨什卡·日古廖夫》还没有读完,等回去了,可就再没法像现在这样,和你一起读书了。”
其实她说的是事实,却并非全部的事实。她没有说出的那部分,压在心底不好意思说。
她留恋着基辅,留恋着剧院里新出的剧目、书店里最新的期刊。还有社团的茶聚、校园的舞会,不论多少人,她都一定会是最耀眼的女孩。
她自知对这份耀眼的眷恋显得浅薄,却依然为此暗自欣然。
塔妮亚眸光温柔:“我会给你写信,你也可以给我写,邮路难通,我们可以慢慢写……”她说着说着沉默了,思考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假如你写给我的信很久没有回音,就不要继续写了。”
“怎么了?”冬妮娅脱口而出。
塔妮亚笑了笑。
“冬妮娅,我们一起读到了日古廖夫放弃优渥的生活,联合农民起义,我想了很久,很有感触,我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冬妮娅一惊,抓住了塔妮亚的手:“是我想的那样吗?”
塔妮亚看着冬妮娅眼里的忧虑,轻轻点了点头:“别担心,冬妮娅。”
她微笑着:“我很喜欢你弹奏《六月船歌》时的样子,如果未来你为其他朋友弹奏这个曲子时,请偶尔想起我吧。”
冬妮娅像被什么刺到了一样:“不,请不要做这样的假设。没有偶尔想起,是我答应你,只要再见,我一定为你再弹一次。”
“所以,你要答应我,安定下来后务必给我一个消息。至少让我知道,该在哪里为你弹琴。”
塔妮亚看着冬妮娅,看着她下巴倔强的线条,看着她蓝色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坚持,许久,点了点头。
“好。”塔妮亚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我答应你。”
冬妮娅摘下胸前的勿忘我胸针,别在了塔妮亚的领口:“这是信物,也是我的祝福,请你……永远不要弄丢它。”
塔妮亚笑了,摸了摸领口的勿忘我:“冬妮娅,我会带着它走的。我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向终点,但是我会记得夏夜的琴声,记得无忧无虑的笑脸。”
“这就是我追寻的光火,我希望每个人都能生活在这样的世界,像以前那样……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以前的你我那样。”
当冬妮娅再次推开礼堂厚重的门时,明媚的阳光吹来温暖的夏风,恍惚还是基辅中学一个普通的闲散午后。
校园的林荫道旁,几个高年级男生聚在栗树宽大的荫蔽下。笔记本胡乱摊在长椅上,上面画的却不是方程式,而是些潦草的箭头和圆圈,似乎是地图的标记。
“所以说,德国人的补给线肯定有问题!”一个高个儿男生指着本子上的草图勾画,“那么长的铁路,游击队只要……”
“得了吧,你懂什么补给线?”另一个抱着手臂的男生毫不客气地打断,脸上挂着嘲弄的笑,“你上次数学考了多少分?”
哄笑声立刻炸开,高个儿男生涨红了脸,想跟同伴理论一番,动作却在中途僵住——他瞥见了路过的冬妮娅和塔妮亚。
“冬……冬妮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猛地站直,手忙脚乱地扯直自己皱巴巴的衬衫下摆。
刚才还在嘲笑同伴数学的男生也忘了争论,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试图显得随意、却因为紧张而格外响亮的声调喊道:
“嘿!冬妮娅!真要走啊?” 他的目光在冬妮娅脸上快速扫过,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
冬妮娅可以猜到消息是怎么传开的,毕竟三天前,舍监喊她去办公室取电报时,伊拉特地来探听过。
她没有掩饰,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然后显然,这已成了课间最新的谈资。
冬妮娅礼貌一笑:“是的,再过几天。我先回教室了,再见。”
说完,她便与塔妮亚继续沿着林荫道向主楼走去。
她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依旧聚焦在自己身上,还能隐约听见他们的讨论,无非是太可惜了,再也见不到了之类。
如此乏味。
就在冬妮娅离教室还有几步远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虚掩的门缝里钻了出来。
是伊拉·维塔宁。
“什么白玫瑰花小姐,落到泥巴地里还叫白玫瑰花吗?用不了半年,她就得跟村姑没什么两样!”
塔妮亚的脚步猛地顿住,下一秒,大步流星地冲到教室门前。
冬妮娅拉住了她。
她看起来平静,对塔妮亚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自己上前半步,将虚掩的门彻底推开了。
她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门上叩了三下。
教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伊拉脸上讥诮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但她调整得极快,甚至没有寻常被抓包者的慌乱。
“是冬妮娅呀。”她刻意地优雅笑道,“我们正说到你呢。真遗憾你要回谢佩托夫卡,那地方,嗯……”
“不巧。”冬妮娅平静道,“我走到门口,刚好听见。”
伊拉脸上掠过一丝被当面揭穿的难堪,她没料到冬妮娅竟丝毫不客气,并不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但这点难堪只存在了一刹那,她抬起下巴,混合着被揭穿的恼怒:“你听见了,那又怎样?”
“谢佩托夫卡那种地方,你在那儿待上半年,不是村姑还能是什么?那种乡下,连个像样的舞会都没有吧。”
她从内袋里掏出一枚金质怀表,轻轻摩挲了一下后打开,然后将怀表举到冬妮娅眼前:“你知道这是谁吗?海因里希·冯·施耐德少校。”
怀表内侧镶嵌着一张年轻德军军官的小像,伊拉轻笑:“是不是很英俊?他是贵族,是基辅现在最有力量的人之一,而我,是他的女伴,是今晚舞会的座上宾。”
她轻巧地合上怀表,眼神里带着微妙的优越感:“我父亲上个月刚从赫尔辛基过来,又谈成了几笔大合同,他说选对朋友可比什么都重要。而你在谢佩托夫卡那种小地方,怕是选都没得选吧。”
冬妮娅听懂了伊拉话里的意思,今年春天,芬兰爆发了内战,伊拉的父亲,无外乎是站在了内战胜利者这边,并通过这层关系,和如今德军达成了某种合作。在如今被德军占领的基辅,这些是伊拉的底气,同她争吵毫无意义。
她微微侧头,握住了塔妮亚的手:“是吗?那祝你今晚玩得愉快。”
伊拉因这轻描淡写的回应而愣神,她预想中的愤怒、争辩,哪怕是一丝嫉妒也没有出现,让她的愤怒与不甘无处着落。
凭什么?她咬着牙想。如今她正是最得意的时候,父亲搭上了胜利者的快车,她挽着最体面军官的手臂,出入基辅如今最顶级的场合。而冬妮娅,这个曾经让整个年级的男生窃窃私语、让女生们又羡又妒的“白玫瑰花”,就要滚回乡下了,她竟然一点也不失态,不羡慕自己?
“这里太闷了,”冬妮娅没再理会伊拉,看向塔妮亚道,“明天还有最后一场考试,我们出去复习吧。”
“站住,冬妮娅!”伊拉被这样的忽视激怒了,尖声道,“没听见我在跟你说话吗?”
塔妮亚向前半步,挡在了两人之间,声音温和:“伊拉,刚刚我们说得应该很清楚吧,冬妮娅和我需要去复习了。祝你今晚玩得愉快。”
说完,她挽住冬妮娅的手臂,从容不迫地转身离开,顺便带上了教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