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2.夏天 炽热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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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从未有过的朦胧感情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保尔的生活，那是某种复杂的、恼人的、也甜蜜的东西。他疑惧着，这些东西却更顽固地占据了他。
像夏天，你知道雷雨迟早要来，但依旧贪恋此时明媚的阳光。
玛丽亚是最先察觉到保尔变化的，最近他总是收拾得干净整洁才出门。不久前保尔央求给他做件新衬衫的模样让她怜爱，可眼前的状况似乎已不是长大了爱体面了，一种母亲的本能让她感到困惑和担忧。
于是在某天保尔准备出门的时候，玛丽亚终于忍不住开口:“保夫鲁沙，你是去找谢廖沙玩吗？”
保尔系衬衫扣子的手顿了顿:“嗯......去走走。”
玛丽亚感觉出来了他的迟疑，但还是什么也没说:“那记得早点回来，晚上我做红菜汤。”
保尔像是松了口气，朝母亲露出一个笑容，然后轻快地往外走，步子里是藏不住的雀跃。
母亲这边算是糊弄过去了，没想到一出门就听到谢廖沙喊他。
“嘿，保夫卡!”
保尔一抬头，就看见谢廖沙双手抱臂靠在墙上，脸上带着点“可算逮着你了”的笑意。
谢廖沙长了张娃娃脸，一双碧蓝色眼睛，颜色很温柔。明明该是抽条的年纪，他却看着一团孩子气，总被年长的女工善意取笑。可他的性子与他的长相截然不同，做事情果决凌厉。
保尔脚步一顿。
“你今天不是休息吗？”谢廖沙直起身，“走吧，去我家。我顺路喊克利姆卡，咱们好久没一块儿玩了。”
保尔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谢廖沙眼睛一眯，打量着保尔——他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你今天有事儿？”
“我……”保尔下意识揉了揉帽子，“嗯，已经约了人。”
“谁啊？”谢廖沙随口一问，但问完他就觉得不对，保尔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保尔难得有些不自在，但心念回转，又觉得自己最开始的犹豫有点怯，他有什么好怕的呢？于是落落大方道:“你还不认识呢。”
谢廖沙“哦？”了一声，故意调笑道:“你不说名字，怎么知道我认不认识？谢佩托夫卡没几个我谢廖沙不认识的人。”
显然的激将法。不过谢廖沙是保尔最好的兄弟，是一起策划往神父家面团里撒烟末的共犯，保尔不觉得这件事非得瞒着他。
“你肯定不认识。”保尔笃定道，“她叫冬妮娅·杜曼诺娃。”
杜曼诺娃？
谢廖沙愣了一下。
这个姓很少见，可以说在谢佩托夫卡应该就林务官一家。那家的夫人每月义诊，他母亲还去凑过热闹。后来他父亲摔伤，就是杜曼诺娃夫人给治的，没收钱，还给拿了药。从那以后，母亲提起杜曼诺娃夫人的语气都不一样了。
“林务官家的？”谢廖沙确认道。
“咦，你怎么知道？”保尔奇道。
谢廖沙眼睛一亮，脸上盈满了笑意:“林务官夫人给我爸爸治过腿，没想到你认识的居然是她的女儿。”
这跟保尔预想的可大不一样。
“我怎么感觉好像没听你说过？”
保尔确实没听谢廖沙说过这件事。
“那是好几年前了。”谢廖沙摆摆手，“我爸腿摔折了，治起来家里没那么多钱，如果治不好，他火车副司机的工作就得丢。妈妈哭了好几天，后来有人说林务官家的夫人不是会免费看病吗？要不上门去问问。”
“然后杜曼诺娃夫人给治好了？”
“嗯，治好了。”谢廖沙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声音低下去，“后来妈妈攒了一篮子鸡蛋，和我一起送去，结果杜曼诺娃夫人就收了一个，让我们把剩下的拿回去给爸爸补身子。”
“所以你说杜曼诺娃小姐，我确实不认识，但她母亲，我们家一直记得。”
保尔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冬妮娅说“这个世界上，难道只能分成有钱人跟穷人两类，然后再给他们贴上固有标签吗”，当时他心里其实不怎么认可的。可现在谢廖沙说的这件事，让他心绪复杂。
谢廖沙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要不陪我走一段吧，我去找克利姆卡，你去赴你的约。”
“好。”
两人并肩往前走。
“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谢廖沙问道。
保尔想了想，认真道：“她跑得特别快。”
谢廖沙一愣，然后哈哈大笑：“保尔，你可真是个怪人！人家姑娘长得漂不漂亮你不说，先说跑得快？”
保尔被笑得恼羞成怒：“笑什么笑！”
“行了行了，我不笑了。”谢廖沙收住笑说道，“那你说她跑得到底有多快好吧？”
保尔觑了他一眼，想了想：“我从采石场追她，拼命跑，一直追到车站附近那条大路上，才勉强追上。”
谢廖沙看着保尔不自觉翘起的嘴角，吹了声口哨：“那你可真是拼了命了。”
保尔没接话，眼神有点飘，看着傻里傻气的，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谢廖沙觉着保尔这模样有点眼熟，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克利姆卡看他姐姐瓦莉娅时可不也是这样？那个小红毛，一看到他姐姐就手足无措，还绝不肯承认自己喜欢瓦莉娅。
他摇摇头，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高高兴兴地继续往前走。
“你笑什么？”才回过神的保尔扭头就看见谢廖沙脸上说不清什么样的笑，反正不像好事儿。
“没笑什么。”谢廖沙目视前方，但笑意一点儿没收。
“你明明在笑。”保尔皱眉。
“我笑我的，关你什么事？”
保尔被他噎了一下，更觉得不对劲：“你是不是又在笑话我？”
谢廖沙故作正经，慢悠悠道:“我笑话你什么？要不你说说看，我笑话你什么？”
保尔张口结舌，去捶谢廖沙的肩:“反正你肯定在想什么坏事。”
谢廖沙大笑，往前快跑躲开了:“克利姆卡家到了，我去喊他，你赶紧去找你的女孩吧！”
保尔耳根一热，瞪了谢廖沙一眼:“你瞎说什么呢！”
谢廖沙故意挤眉弄眼地回头看了一眼保尔，然后进了克利姆卡家，保尔可以听见他大声喊克利姆卡的名字。
保尔想追进去捶谢廖沙一顿，又想转身就走去见冬妮娅。最后他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低声骂了句什么，结果自己露出点笑，往约好的湖边去了。
*
保尔远远的就看见了那棵树。
一棵白桦树，不高，斜斜地伸出一根粗壮的枝丫。冬妮娅就坐在那根枝丫上，脚悬空轻轻晃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条长裙子，风吹过来的时候，裙摆就贴着脚踝轻轻摆动，一下，一下，像湖水泛起的小小涟漪。
她正低着头看书，嘴角好像有一点笑。
那笑很淡，但保尔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总觉得她整个人都在温暖地笑着。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看着她坐在阳光里，裙摆晃着，脚丫晃着，辫梢的发带也跟着晃。看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她额前有几缕碎发被吹起来，又被她抬手捋回去。
然后她突然抬起头看见了他。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像突然绽放的花朵，像突然跳出云层的太阳。
而阳光真的在这一刻盛大起来，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照得透亮。
她明媚着，天也明媚着。
保尔忽然觉得这个夏天一下子炽热起来了。
“冬妮娅!”
他听见自己喊她的名字，那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好像是从胸腔里震颤出的。
她轻巧地从树上跳了下来，歪头看他。
“你刚刚是不是一直站那儿发呆呢？”
保尔耳根微红，辩解道:“我没发呆。”
冬妮娅笑了两声，促狭道:“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保尔看着她的笑。
那笑狡黠灵动，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但她偏要问，偏要看他窘迫。
可他能怎么办呢？
他看着阳光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落进她清透的眼睛里，那双含笑的蓝眼睛里好像有他。
他忽然不想辩解了。
“我……”他说，声音低下去，“我在看你。”
冬妮娅愣住了。
远处有鸟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她别过脸，别别扭扭道:“这本书我快读完了，斯特法尼克写得真好，到时候我借给你吧。”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12.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