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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梦境if:心有明月 ...

  •   工地里放了几日晴。

      一阵风吹走了保尔手上的白色信纸。那是哥哥阿尔焦姆的来信,说他要结婚了,让保尔无论如何回来一趟。

      他现在怎么走得开呢?这条路至关重要,关系到城里上万居民能否安然无恙度过这个冬天。

      “保尔!”

      克拉维切克带着亲手烤好的一批面包从城里过来了,他喜滋滋地冲保尔打招呼,从麻袋里拿出一件瑞典制的黄面皮里短大衣,用手拍拍那富有弹性的皮面。

      “快来瞧瞧,这可是丽达·乌斯季诺维奇同志特地叫我来送给你的!本来是奥利申斯基同志送给她的礼物,结果她一收到立马就让我给你捎来。哈哈哈,奥利申斯基一听到丽达同志的话,鼻子就有点儿皱起来了,说他要给你另送一件,但是丽达同志坚持要你穿这件短的,说干活更方便。”

      他语速很快,激动地分享完消息才注意到保尔身上穿着一件面料厚实、剪裁精良的黑色羊毛大衣,因为干活显得有些脏了,也和工地里其他破旧棉衣格格不入,而脚上的毡靴即使沾满污泥也能看出质感。

      “嚯!你这身行头哪来的,阿基姆还跟我们说你穿着单衣干活挨冻呢,从哪儿搞来的好货?”

      保尔沉默了一瞬。

      “前几天有列火车困在这儿。”他声音低沉,“车上的市民下来帮忙铲雪,这是一位同情工地的市民留下的御寒物资。”

      克拉维切克瞪大了眼睛,围着保尔转了两圈,手指捏了捏大衣的料子,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了不得啊保尔!这料子,这做工,城里最好的裁缝铺子都未必有!”他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撞了下保尔的肩膀,“哪位市民这么贴心啊?”

      “别胡说,克拉维切克。”保尔沉声道,“是支援工地的物资。谁穿都一样。”

      “好好好,我不问了。”克拉维切克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随即把黄皮大衣往前一递,“那你自己说,丽达同志送你的衣服怎么办嘛?”

      保尔没说话。

      他想起冬妮娅送他离开谢佩托夫卡时忧伤的蓝眼睛,第聂伯河分手时倔强的蓝眼睛,雪地重逢时狡黠的蓝眼睛,像梦里高悬的月亮。

      而丽达,他敬爱的丽达,那晚火车上拥挤,丽达坦然地用胳膊搂着他,他从此注意到丽达不仅是老师,也是女人。但是她或许已有了丈夫,她那样欣喜地紧紧抱着达维德。

      克拉维切克还在等着他的回答,他的脸上此刻满是关切。保尔这才意识到自己沉默得太久了。

      “替我谢谢丽达同志。”保尔声音有些沙哑,“这礼物太贵重了。我身上这件……还能穿。请转告她,心意我领了,但应该给更需要——”

      “嘿!保尔!”克拉维切克打断他,表情变得认真,“你知道丽达同志的脾气。她说给你的,就是给你的。你觉得她会收回去吗?”

      保尔看着那件黄皮短大衣,它确实漂亮轻便,适合干活。而自己身上这件黑色大衣,漂亮自然也是漂亮的,虽然保暖,却没有考虑到他需要劳作,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了。

      “好,我收下。”保尔接过了那件黄皮衣,指尖触到柔软的内里时,他想起丽达那双总是充满力量的眼睛,“我会写信感谢她。”

      克拉维切克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这就对了!我敢说,你穿上这个干活肯定更利索。至于那件黑色的,看着确实暖和,但是太挺括了,你要是站岗放哨时候穿倒是挺不错,抡铁锨就不合适了。”

      克拉维切克最后这句话像根刺,轻轻扎进了保尔心里最隐蔽的角落。

      “确实。”保尔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它不适合。”

      克拉维切克又拍了拍他的背,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转身离开了。保尔站在原地,一手抱着黄皮大衣,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触碰着黑色大衣的袖口。

      那天下午,保尔第一次穿着黄皮短大衣上工。新皮革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托卡列夫看到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衣服合身吗?”托卡列夫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很合身,托卡列夫同志。”保尔立正回答,“干活很方便。”

      “那就好。”托卡列夫点点头,目光扫过他磨破的裤腿和沾满泥浆的靴子,“丽达同志是好同志。她关心每一个为革命工作的人。”

      “是的,我知道。”保尔说,声音很坚定。

      托卡列夫又看了他一眼,不过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保尔没有立刻睡觉。其他人都已沉入梦乡,他悄悄起身,穿着那件黑色大衣,坐在工棚门口的木桩上。

      他望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森林。月光很亮,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蓝莹莹的冷光,像某个人的眼睛。

      他划亮火柴,点燃一支烟卷,低声对自己说了句:“要好好活着呀。”

      他笑了一下。

      他们是因为什么吵架的呢?时间好像过去很久了,也许是因为他故意不再去想那些事。

      他很希望冬妮娅能够参与到自己的工作里来,于是邀请她参加全市的共青团大会。

      他站在门口等她,没想到出来的冬妮娅那么漂亮。他向来知道冬妮娅的美丽,但是看惯了周围人简陋衣着,那天冬妮娅的美丽忽然让他觉得她与他们格格不入。

      她在耳侧各编了一条细巧的三股辫,别出心裁地与剩下的头发一起在脑后束成一个蓬松的低马尾,用一根蓝色发带系紧,发带的尾端轻柔地垂落,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身上的蓝裙子很素净,可是这种花费在打扮上的精心,配上她的青春明媚,竟像是去赴宴般华美。

      他硬下心肠,问她为什么要穿得那么漂亮。

      她错愕的眼神让他的心也被刺痛。

      她委屈吗?她是委屈的,她是为了郑重对待他的邀请才打扮的,与她从前相比,甚至已经足够素净了。指责她的同志们有错吗?其实也没有错,因为即使冬妮娅穿着素净,也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丽,一看就跟大家不是一路人。

      她别开眼:“你要是不方便带我去,那我就不去好了。”

      他不忍心,结果不出所料,其他同志都不愿意接近她。甚至潘克拉托夫毫不客气地质问怎么能把资产阶级小姐带这儿来。

      他一开始还为她辩解,然而后来,随着大家都知道他那个“资产阶级朋友”后,他内心愈发痛苦,他觉得问题或许就出在她不肯跟“我们”穿得一样上。

      “我并不反对你们的信念,但是如果所有人都觉得我加入你们的第一步必须要让自己看起来灰头土脸的,那我做不到。”她在第聂伯河分手前最后一次跟他提起这件事,“我难道没有见过你们党内有些人吗?他们一样穿着挺括的军装,锃亮的皮靴,根本不是所有人都灰扑扑的。我认为你们团内的同志并不欢迎我,我不会否定我的过去,我不认为那是错的,也做不到为了你们的接纳表演贫穷。”

      他当时激烈地反驳了她,以为这些都是庸俗的个人主义和虚荣心,可是她用那双忧伤的眼睛看着他,不肯再和他争辩。

      保尔,你是怕被视为立场不坚定,还是怕因为她同志们的异样目光,所以选择了最简单的让她妥协?

      他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尼古丁弥漫在肺叶,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当时他对她说的那句“你有勇气爱上一个工人,为什么不肯接纳工人阶级”如今想来,竟然有点高高在上。

      为什么她始终不肯回答他,因为他从始至终就没有给过她融入进来的办法,只一味指责她穿着打扮过于精心,以为她改掉一切就能好起来。

      然而问题是出在她的衣服上吗?同志们因为第一眼看到冬妮娅不像穷人就否定了她,但是这几天他也穿着漂亮保暖的大衣,为什么没有人觉得自己背叛了大家?丽达同志只送了自己衣服,为什么没有人觉得这样的特权让人不悦?

      “保夫鲁沙,要好好活着呀。”

      他好像又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离开时步伐依然轻盈如少女,好像当年的争吵和分手,如今没有在她心上留下任何负担。

      这样很好。

      他掐灭了烟卷,远处的工棚传来同伴熟睡的鼾声。

      明天,铁轨还要向前延伸,冻土还需要被敲开,潘克拉托夫的队伍铺路的速度都快赶上他这一队了,他可不能停下。只要后面几天还能是晴天,最多七天,铁路就可以修到伐木场了,那时城里的人们就有救了。

      保尔起身走进工棚,躺下时,拉紧了身上大衣的衣襟。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想第聂伯河的波光,也不再去想雪地里的蓝眼睛,他还有许多未完成的事情要做,至于其他的,他不会忘,但至少此刻,不适合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11.梦境if:心有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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