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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瞻星揆地 屋 ...

  •   屋中齐率往嘴里丢了一粒花生米,斜签着坐在椅子上翘脚:“徐二哥,我就说不能成亲太早吧,去岁想去你家京郊庄子上骑马,下帖子请了你几次都请不到。”
      徐肃撩袍自去上首坐了,笑骂道:“你不成亲自是不知有人知冷知热的好处,且你也十八还是十九了?国公夫人素有贤名,怎么还不张罗给你定个亲呢?”
      沈一白待齐陆二人在左手坐定,彭周二人在右手坐定,方去了下首落座,见齐率并不接话,打圆场道:“他整日风流浪荡,定亲实属祸害人家老实姑娘。”
      “啧,别造我谣,我心里只有你啊。”
      齐率从怀里“邦”掏出来一本书摔在桌上,震得金疮药的罐子跳了两跳,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大家凑上去一看,乃是一本《笑林》。
      齐率跳起来双手叉腰:“我腿断在家躺了好几个月,素的发慌,叫这沈老七去给我找两个美人来唱曲儿,结果他给我带了一个竹几,一个脚婆,说让我夏拥竹夫人,冬怀汤婆子!缺了大德了!谁承想天道好轮回啊,这厮转头就伤手伤背的,高兴的我连夜去搜罗了这本笑林,笑不死你我!”
      沈一白失笑:“我看你蹦的挺高,比蚂蚱身手还利索,想必腿脚无碍了,既如此不识好歹,明日我便说与周伯父,叫他不必再为你医治了。”
      齐率立马乖乖坐好:“那可不行!就说太医院那些庸医会治个什么,只会‘偶感风寒’,不信你问徐二哥。”
      “我家许久不请太医院的人来了,”徐肃摇摇头,“那刘院判和他手下那帮人,做人颇有些眉高眼低,且医术着实一般,我不喜欢。”
      岁安和沈一白交换了一眼,问:“我也听爹爹说过此人,他能做太医院头把交椅,想必医术总有些过人之处吧。”
      “你们回京时日尚短,可曾听过几句谚语,‘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这太医院药方说的便是这刘院判,花钱买进太医院,本事平平。
      他这人说来也有点狗屎运,倒也碰巧医好了几个,这丰功伟绩,恨不得像杨絮一样,借着东风卷得均均匀匀的大肆宣扬出去,谁有质疑,他便使些肮脏手段弄得人家雪上加霜,且保举他上位的是陈阁老,谁敢质疑?
      更可恶的是,复诊之时若有那不知规矩的,没有携重礼上门,他便想方设法开出天价补药来,还得去指定药铺去抓,别家均无他方子上那些个稀奇古怪的名目,他再从中撷取暴利。
      至于补药的疗效,呵,吃了好,他落一好名声,吃了不好,再找他反反复复上供,结果他名声也有了,银钱也赚了,享尽荣华富贵,关键还长寿,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宫内宫外那么多人,竟连一个揭发他的都没有么?”
      “他与掌印大太监江福狼狈为奸,没少用下作手段铲除异己,”徐肃皱眉,仿佛提起名字就脏了嘴巴,“陆千户常跟着赵桐赵指挥使为陛下办差,应该颇受过些嘴脸吧。”
      陆凉州抱臂点头:“不错。”
      岁安本以为太医院必定是汇集天下顶尖能人异士,听得徐肃如此说来,本领是次要的,钻营倒是首要的,不由得担忧起来:“那我爹爹忠厚老实,跟这些人相处,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得来啊。”
      齐率安慰道:“没事的周姑娘,谁家没有个真头疼脑热的时候?周先生医术医德属实是过硬,与我家交好的几个世家叔伯都赞不绝口呢!”
      沈一白思索了一番周济村透露的秘密,料定对方无意害他:“周伯父乃是楚王殿下所荐,与那姓刘的无利益冲突,况且他虽医术潦草,但脑筋却清楚,总得有几个真能瞧病的下属来稳着他的位子……”
      “他没机会了。”
      陆凉州突然插话道。
      岁安一愣:“什么?”
      陆凉州解释道:“我来之前遇到两个同僚在那抱怨,本已散值,结果这刘院判不知何故,失脚落在井里无了,又把他俩叫回来拾掇尸体。”
      齐率蹭一下站起来:“啥?堂堂正六品官,就这么没了?这孙子够背时的嘿!”
      岁安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此人横行无忌这么多年,偏偏在将自己爹爹推到风口浪尖的节骨眼上没了,绝非巧合,那么爹爹可如何是好?谁来保证他的安全?
      沈一白敏锐地察觉到了岁安的不安,冲岁安比了个放心的手势,铺垫许久正为这个时机,便开口道:“此事说意外也并不意外,正是我们今天聚在这里的原因。”
      沈一白扫过诸人疑惑的脸,“徐二哥,凉州,你们常在御前行走,可知陛下已有油尽灯枯之相么?”
      此言一出,不亚于一道惊雷落地,徐肃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身:“予冰且慎言!”
      令姑娘忙牵了岁安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你们且低声,我带周姑娘先去厢房坐坐。”
      沈一白拦了一拦:“不必,在座诸位没有一个是外人,没什么不能听的。”
      说着拨开门框略往外探了探,令姑娘道:“在外看着的,是我旧仆,且请放心。”
      沈一白这才阖了房门,吃了口茶,方将周济村今日之言实情相告,齐率尚在那没心没肺发笑:“哈哈,素日看陛下老是正襟危坐的,却不料也跟我一样为汤药太苦烦恼。”又见众人神情严肃,便知趣地闭上了嘴巴。
      岁安心头一跳,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为了给陛下换药方而不开罪太医署的诸般大佛,自己老爹绞尽脑汁想出来这兜了一大圈子的场面话,好歹全了太医署的体面。
      亏自己还一本正经地为自己提出汤药换丸药的小巧思而沾沾自喜,想到这儿,尴尬地在心里无声的啊啊啊啊一番,又悄悄在袖中左手右手互殴。
      “宫中杀人,太无法无天了,陛下得知必然震怒,此事怕是不能善了。”徐肃搓着食指根部的茧子,“只是不知,在周家伯父刚得知陛下真实脉象的节骨眼上动手,到底是灭口还是敲山震虎呢?”
      沈一白摇头:“我猜,他应该是坏了大事才被灭口。”
      徐肃一怔,“什么大事?”
      “吾观近日局势,十三个布政使司内,陈家的人已逐渐被陛下的人取代,此次加开恩科之后,两榜皆是天子门生,分庭抗礼之势渐成,这不是陈阁老愿意看到的,偏偏他大奸似忠,还顺着陛下。若无人知晓陛下的病情,拖将下去,那么焉知数月之后,京中无伊尹霍光之旧事呢?”
      沈一白盯着徐肃的神色变化,“偏偏这刘院判是个钻营好名之辈,他见周家近日颇得陈阁老青眼,便以为是自己人,又见周伯父医术了得,起了拉拢之意,想着若陛下的病情有了起色,他也可脱了‘京中四可笑’的名头,就这么一念之下,断送了他自己的性命。”
      徐肃还在犹豫:“予冰所言果然不错,凉州既在此间,陛下也会知道,想必不出几日此案便有明断。至于那蓝相仪,我回去便秉明父亲陈明利害……”
      “不可,陛下病情不宜张扬,恐动摇国本,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沈一白循循善诱,“二哥,徐家百年世家,代代皆有扛鼎之人延续家族辉煌,徐家大哥虽深谋远虑,但性格温和只是守成之主,二哥您年少苦读诗书,苦练刀枪剑戟学成一身本领,难道只为博一个神机营统领之职吗?您于蓝相仪有救命之恩,难道他不听您的?京中局势,徐家的万世荣光,全在二哥一念之间啊!”
      徐肃被他说动,深吸一口气,眼神坚毅:“不错,我徐家祖训护卫皇权,身为儿郎自然当仁不让。蓝相仪那厢我来说服他,只要周伯父能治好陛下的病,他在宫中的安危,我神机营的弟兄们也一并照管。”
      有了这句承诺,岁安方才放下心来,齐率尚且咋咋呼呼地讲五城兵马司也要对爹爹上下值的路上多加巡逻,拉着陆凉州要他在陛下面前多多旁敲侧击地夸奖爹爹的医术。
      岁安心中感激,不由得对着沈一白正微笑着的嘴唇出神,他嘴巴可真厉害,明明也没比自己大几岁,怎么叽里咕噜的几句话就把事情办成了,以后吵架少不得自己吃亏……
      沈一白似有所感,本右手持杯在浅酌,状似不经意换到左手,右手换到桌下拍了拍岁安的手背以示安抚,岁安一惊回神欲抽走,却不料沈一白手更快,反手一握将岁安的手包在掌心,两人俱是一僵,面上俱都不自在起来,沈一白目光灼灼,岁安面上羞红眼神闪避,末了听到令姑娘轻笑:“你们且聊着罢,我们听了大半晌的天书,也觉无聊,岁安妹妹可愿随我去厢房闲话家常?”
      徐肃尚且在问沈一白装病一则是何用意,话音未落,只听得房顶上瓦片一声碎裂的轻响,岁安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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