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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趋吉避凶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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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件正房并不大,东西两侧仅以花罩相隔,众人在西侧间几无可藏之地,令姑娘心下惊惧,细听外侧寂寥无声,便小心地将正门开了个缝。
陆凉州闪身在旁,腰间配剑在手,眉眼间已带上几分杀意。
冷不防一只带血的手按上门框,来人气息微弱地说了一句:“救我……”便已然昏倒在令姑娘的怀里。
令姑娘看清来人面容,诧异了一瞬:“明月姑娘?”
岁安紧走两步抢上前来,只见刘明月脸色苍白,双目紧闭,腹部伤口尚在渗血,顾不得别的,立时往怀中常备金疮药摸去,却摸了个空。
正待回身去西侧间,陆凉州耳垂微动,道:“来不及了,有人在后追杀,片刻即到,快躲!”
沈一白来不及细想,拍开后窗,拎着刘明月翻上屋顶,岁安慌乱间急回身想去拿桌上的药瓶,却被去而复返的沈一白揽腰抢断,一个纵身便头晕目眩地趴在刘明月身旁。
眼见得追兵十来余人吵嚷间将令姑娘的小院团团围住,陆凉州深吸一口气,贴着放了层层叠叠大部头曲谱的书架后藏了进去,徐肃一个箭步险之又险的贴上门口房梁,灯烛照不到的地方,倒也漆黑一片。
齐率腿伤初愈,无法上天入地,急头白脸忙活一通无处可躲,令姑娘见自己身上有血,直接脱了外裳,将琵琶勾在手中,示意齐率坐下。
外间轰轰然一群人撞开门,却见令姑娘香肩半露歪倒在齐率膝上,齐率一脸痴笑,右手摸着美人背,左手尚不知隐没在哪里。
众人迟疑一瞬,令姑娘嘤咛一声滑落在地,顺手将裹在齐率左手的血袍塞于桌底。
齐率豁的一声站起,不耐烦地喝道:“谁啊!”
看了来人装束,竟是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胡卓,便挑了眉毛:“哟,抓人呐?你北城好威风啊,莫不是要吞并我西城了?”
胡卓见是这霸王,不由得头疼起来,赔了个笑脸道:“啊,原来是齐小爷在这厢消遣,咱们五司亲如一家,绝不敢打搅齐小爷的好事。
今夜也是奉命行事,总督粮储王公公奉旨督办粮草,却被一伙贼人刺杀,我们也是一路寻踪至此,小爷千万别见怪。”
齐率摇摇头拍拍胸口:“啧啧,吓死人了,快别跟我说这些。敢情这儿不是偷人的地儿,竟是藏人的地儿了?我说这儿就巴掌大个院子,你们乌泱泱挤进来十几号人,蜘蛛想要结个网都得请你让让,还能藏刺客?该干嘛干嘛去,别耽误了各自的前程。”
胡卓诺诺称是,只是踌躇,脚下半步不肯挪出去,心里暗骂:朝廷明令禁止不许官员狎妓,这厮仗着家世却能做了遇雨楼的入幕之宾。偏偏官职还在我之上,出去亦不能宣扬今日在此间遇见,否则两司交恶,断了顶头上司的消遣不说,往后怕也再难见到这艳绝京都的令姑娘。
又见了桌上的六个茶盏,略略放了心,那刺客孤身一人,想必与这二人无关。
他恋恋不舍地见了令姑娘肩头的一抹雪色,颇有些心旌摇曳,有心要多待片刻:“齐指挥使,那贼人眼见到此处没了影踪,下官斗胆要搜寻一番,也解了二位的嫌疑不是?”
说完便要示意手下散开搜寻。
“大人。”
令姑娘突然出声,两指拈起桌上摆着的一个茶盏,食指在盏中轻轻一触,抹于唇上,对着胡卓嫣然一笑,
“茶水尚温,遇雨楼中灯烛尚明,胡大人不妨猜猜,适才被请去主楼的四位,是何许人也?”
胡卓一愣,若是这齐小爷的席面,无外乎世家公子,达官显贵,显然不可能与刺客有关。
自己苦熬十几年,上司的马屁都拍烂了才有今日,自诩深谙官场之道,不能因为色令智昏得罪了天家。
但小便宜还是可以讨一点的。
岁安适才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才呈大字状趴在瓦片上,一动便觉天摇地晃,便只好盯着眼前的一窝青苔,心中急求自己千 万别往下出溜。
沈一白心中急躁,眼看刘明月呼吸越来越微弱,底下这群酒囊饭袋却只是磨蹭不肯走。
他暗暗观察了一番兵丁的站位,决定引开追兵,回头拍了拍岁安,向她打了个手势。
岁安艰难抬起头来点头,脸上还沾着青苔,见他松手,便向前胡乱抓取物什试图稳住自己的身体。
然后就……抓烂了两丛狗尿苔。
沈一白啼笑皆非,亦怕自己走开之后出什么意外,遂歇了轻举妄动之心,小心揭开屋顶的瓦片,向隐于黑暗的徐肃指了指桌上的药瓶。
下方胡卓满脸堆笑,夹起屁股努力把自己粗犷的声音挤得风流倜傥些:“令姑娘平素只招待名门显贵,我等难见仙容,今日也巧了,令姑娘抱着琵琶好似正打算演奏一曲,不知我等有没有这个耳福?”
令姑娘倒也不恼,拨了拨弦道:“教坊前些时日刚习得一曲《普庵咒》,此曲只在观音大士出家日,于御前奏过,今日与诸位有缘,妾便献丑了。”
岁安悄声问:“普庵咒是什么曲?”
沈一白忍笑忍得肩膀发抖道:“趋吉避凶,驱赶鼠虫的。”
岁安竖起大拇指,原来这就是文化人,骂人也骂的这么高雅,一般人被骂了尚且不知,还乐呵呵地听呢。
齐率却已开始指挥:“哎?你们站着听啊?陛下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都给我跪好!”
令姑娘转轴调弦,趁众人忙不迭下跪的时机,挑眉示意了下门边。
齐率暗暼过去,唬得三魂出窍,刘明月适才进门的血手印赫然印在门框上,只因他二人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倒也无人回头发现。
又见徐肃抽筋抹脖地比划要桌上的药瓶。
齐率暗自叫苦,急中生智款摆腰肢,嘴里尚不饶人:“今日你们赚了,本公子轻易不献舞来着。”
但见他四肢极不协调地倚着门框扭动,倒叫兵丁们笑成一片,胡卓恨铁不成钢:“大胆,圣乐面前,还敢发笑,不想活了!”
众人急低头认错,齐率趁人不备抄起桌上的药瓶掷上房梁,徐肃一捞而空眼见得瓶子就要摔在地上化为齑粉,齐彭二人吓出一身冷汗,说时迟那时快,书架旁伸出一脚轻轻巧巧地一接一翻,踢回了徐肃手中,徐肃旋即对准顶上瓦片大小的空当精准地送到了沈一白手里。
此曲颇长,一曲终了,齐率精疲力尽地瘫倒在地上。
胡卓本意听首艳曲过过瘾,却没想到被佛曲荡涤了心灵,重塑了膝盖,终于想起来还有差事在身,遂两股战战双目发直 地起身告辞了。
待得一干人等走远,众人方将刘明月安置于榻上,岁安已将刘明月身上伤口处理好,
“明月姑娘身体底子不错,看着凶险,其实于性命无碍,伤口慢慢修养即可。”
众人方才放下心来。
齐率长舒一口气:“好家伙~多亏了我聪明机智,才及时地把药送出去了。”
沈一白揶揄道:“是啊,我恨不能封你为‘舞撞圆’。”
齐率脱了沾血的外袍,嘿了一声:“我拿命给你们打掩护啊,你不会说的是我这优美的舞姿,撞墙的药瓶,膀大腰圆的身材吧?”
众人齐声:“没错!”
陆凉州疑惑道:“刘姑娘贵为四川土司之女,为何要去行刺一个宦官?”
沈一白心中大概有了猜测,未加证实不好当众分说,又知土司在川世代沿袭,刘家军权在手,如若在京出了什么岔子,怕是四川地界动荡再起。
刘明月勉力清醒了一瞬,见是他们,强撑着道了声谢,看了这一屋子人,欲言又止。
沈一白会意,笑道:“京城不大,今夜发生何事,明日就会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与其捕风捉影地传去,不如让陛下的耳目自己听去。”
刘明月却扬起下巴:“说出来我也不怕,我川中儿女,敢作敢当。”
原来刘明月和马鸣远本身待科考结束就欲回川,结果此次地震灾情严重,陛下闻报,立刻朱批拟旨,拨款拨粮,甚至还免了一年的赋税。
刘明月好生感激,却不料家书纷纷而来,她才知道,布政使司的催告函一封接一封递到有司衙门手里,除了头次拨付的十万两是丰鸿的赃款迅速到位之外,后续的银饷竟是任谁拿着批文也领不到。
正在刘明月急得无法的时候,有人悄悄给刘明月透了个底,要她去找如今总督粮储的王公公打通关节。
刘明月依言去了,见了面却气不打一处来,原来这王公公竟是当年刘家损兵折将元气大伤之战的监军太监。
只因献巨木有功,且随丰鸿打了胜仗,连年高升至总督之位。
为了满川的百姓,刘明月当场没有发作,忍气吞声说明来意,这太监见她二人年纪轻轻,态度颇为轻慢:“川中无人了么,派俩半大孩子跟我这儿讨钱呐,知道京都什么规矩么,跟你家大人学学再来罢。”
刘明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暗下决定必要手刃仇人。
说也奇怪,自己谋划甚密,这死太监居然有所防备,今晚身边竟冒出几个高手相护,刘明月不但没有得手,反倒自己受了伤。
陆凉州插上一句:“那王公公如今如何了?”
刘明月恨恨道:“没死,但也卸他一条腿。”
齐率嘿嘿一笑:“豁~这老不死的,英年丧腿又老年丧腿的哎。”
众人飞了他一记眼刀,他又把嘴巴闭上了。
沈一白拍了拍手:“巧了,这位陆千户一定会将来龙去脉与陛下分说明白。至于那王公公,矫诏敛财,致百姓民生于不顾,实在该杀!你只管好好养伤,陛下是位明君,来日必会处理此僚。”
岁安疑惑:“陛下要赈灾,难道不是派户部和巡抚专管此事么?总不至于还要交还到陈阁老一脉的人手里,让他们负责发吧?”
虽然岁安也知,蚍蜉撼树,非一日之功,但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不免令人大大丧气。
沈一白却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我这几日在家装病,却是偷偷派人盯着几家钱庄,这些钱不怕他不贪,贪了就知道流向了哪里。户部那边的位子,陛下心里有数着呢,非要啃下他们一块硬骨头来不可。”
徐肃恍然大悟,赞许道:“你小子比狐狸还精啊!”
岁安忽然想起:“那位王姑娘说让你文章之外的事情还需留心,你可还记得?”
沈一白静了一瞬,点头:“我会小心应对。”
徐肃摇头:“发榜在即,很多事情还是假手于人的好,但凡我们能做的,你只管开口便是。”
令姑娘温了一壶清酒给众人压惊,徐肃推辞道:“予冰所言我已谨记在心,时辰不早了,我得先走一步。”
齐率惦记着府里刚才被令姑娘送去的秋娘,又怕他老子爹揍他,死活求着徐肃送他回去,遂也走了。
岁安见酒闻着香甜,以为并不如何厉害,喝下去确然定气安神,贪着入口这丝清爽怡人,不知不觉已喝了半壶。
沈一白尚在沉吟,“此间兵马司来过,人多眼杂,明月姑娘不适宜在此休养,不如挪到沈家去。”
只听当啷一声,岁安醉过去了。
送走了众人,令姑娘静了一瞬,身后有人唤她:“阿令。”
她转身对着去而复返的陆凉州,轻叹了口气:“你走吧。”
陆凉州紧上前两步,一惯凌厉的眉眼可怜巴巴:“不,我不走。好容易见一面,你总不理我,我手受伤了,你也没看我一眼。”
令姑娘小心牵起他的手,新旧伤痕交错,斑驳的伤口血渍狰狞,像一条条干枯的树根,爬满昔日锦衣玉食养出来的肌肤。
令姑娘心头酸涩,不由得眼眶一热,抬眸已是泪眼婆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滚烫地泪珠落在陆凉州手背,烫的他心神悸动。
陆凉州抬起另一只手,粗粝的指腹小心地擦去她的泪痕,令姑娘反握住他的手,把脸深深埋进陆凉州的胸膛,压抑地,却又痛快地,无声啜泣。
仿佛当年抄家灭族那场大火,母亲愤然赴死,姐姐断弦自刎,自己火中最后一舞的决绝,都不过是一场惊醒后的噩梦。
梦醒处,是陆凉州奋不顾身冲进来的身影,是苦难化成一舞动京城的谈资,如今,长夜将明,陈阁老的势力逐步减弱,以往不可撼动的大厦终于有了一丝倾倒的意味,怎能不令她喜极而泣?
令姑娘听着他急促有力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小心翼翼地拿棉布清理了他手上的脏污,用指尖轻轻挑了一点金疮药,抹在他斑驳的伤口上。
窗外更漏催人,陆凉州满心满眼不舍,却也不得不走了。
“我走了,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你又要去哪里?”美人嗔怒,“如果还像之前一样,一走数日无消息,你就不要来了。”
“对不起,但我不能说。”老实人摇摇头,“我会尽快回来。”
令姑娘不语,只卸下挽发的金钗,将一头青丝垂于胸前,偏头望着窗外:“此时更深露重,马滑霜浓。”
陆凉州开门的手顿了一顿,令姑娘执烛台起身,轻唤:“阿行。”
陆凉州浑身一震,呼吸乱得不成样子,令姑娘略侧身,牵了他的衣角,再次放柔了声音:“阿行……”
陆凉州心中天人交战,慌乱之间不敢看令姑娘一眼,一狠心抽走了衣角,疾步走了。
微风浮动,烛影摇曳,被修好的鸡毛毽子无声地沉默,令姑娘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烛光反复拉长又收回,循环往复,连滚烫的蜡油滴在手背也仿若未觉,忽然取了蜡烛,将烛台的芯对准自己大腿上纵横交错的伤口,面无表情地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