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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遇雨楼主人 岁安本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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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安本以为,庙会的盛景足以显示京城之盛,不意转过积水潭,更有南来北往各色客商,在坊市摆了夷蛮敝貊之珍异,三代八朝之骨董,五等四民之服用物,南腔北调地吆喝。
岁安一路赞叹眼花缭乱,忽然一丛红砖碧瓦退过,远远的一座精致小巧的三层楼迎前,灯烛璀璨更胜邻舍,三枚瘦金体所书的大字“遇雨楼”隐在夜色中,出尘而入世。
岁安心底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莫名觉得胸闷气短,长长吁了一口气,抿了抿嘴唇道:“令字遇雨则化为零,这令姑娘起的名字,比我在秋日黄昏看到孤鹜落霞之景,更觉悲凉上许多。”
沈一白替岁安拨开低垂的竹叶,有些意外道:“竟是这个意思,我只当她爱听这一片穿林打叶声呢。”
引路的小丫鬟带着二人从后门僻静的竹径去到一座半敞合院之内,岁安见此间清幽雅致并无一丝奢华,与一步之遥的楼内热闹景象隔而不断,心生赞叹。
廊下站着一人,未及二人近前,便迎将过来,见是岁安和沈一白,发亮地眸色迅速黯淡下来,只拱拱手打了招呼:“沈兄,周姑娘。”
岁安惊讶地看了看自己未换的男装,又看向沈一白:“他认得我?”
陆凉州诚实点头:“姑娘身形与呼吸不似男子,且除了你之外,沈兄素日身边并无别的姑娘。”
沈一白登时腰板挺直了几分。
岁安由衷佩服,举起大拇指,吸气道:“你真厉害,我呼~吸一下你就知道我是我了。”
陆凉州倒不好意思起来,挠头笑道:“哪里哪里,吃饭的本领罢了。”
沈一白笑着向岁安介绍:“这位是我启蒙时同窗,陆行陆大人,表字凉州,年纪虽轻,却实实办过几件大案,近日因着丰鸿一案有功,颇得陛下赏识,刚升了千户。周先生在宫中行走亦多亏了咱们陆大人暗中照拂。”
岁安忙再拜还礼,陆凉州虚虚伸手托起岁安:“周姑娘不必客气,我这次得以晋升,也多亏二位相助,以后有什么我能帮的上的,周姑娘只管来找我便是。”
岁安见他手指关节处尚有新伤,结痂处血渍渗出,也未处理得当,便从怀中掏出一小瓶金疮药:“我爹爹调的,止血消肿最是管用,陆大人若不嫌弃便拿去用吧。”
陆凉州却缩了一缩,古铜色的面庞上迟疑一瞬,再次望了望窗外,沈一白接过颠了两颠,揶揄道:“哟,莽将军不莽了,开始用苦肉计了。你俩还未和好么?”
陆凉州面露难色,小丫鬟重新摆了点心茶水,道令姑娘就来,便退下去了。
正堂内挂着一副《凭崖远眺图》,一座小巧精致的博山炉,正徐徐缭绕着一缕极细地香雾;矮墩墩地一捧连枝灯,在满屋层层铺开柔柔的灯光。
岁安因着主人不在,也不好四处乱看,见陆沈二人叙着闲话,便去屋外站定。
廊下右侧挂着一尾竹夫人,左侧种着一簇芭蕉树,设有案几,摆了一盏雁鱼灯,一只五颜六色的毽子,铜钱残破,正秃秃地立在案上。
岁安不由得大喜过望,仿佛见到久别重逢的玩伴,亲切异常,捻出一枚铜钱,对毽子念念有词:“好久不见,今日月幽星暗,所以你也误入这繁华之地么?”
正摆弄间,忽听得身后隐隐有动静,留神细听,却是男女二人正在说悄悄话。
只听男声嘿然一笑:“小娘子这青门绿玉房,沉甸甸地不伏手,不知是否鲜嫩多汁啊?”
女声娇娇柔柔传来:“爷~若不是那巨根扎土中吸水,又怎能多汁呢?”
只听得窸窸窣窣数声,男声含糊不清夸女特别会吐籽。
岁安正疑惑间,沈一白快步过来捂住了岁安的耳朵,岁安尚睁大眼睛询问:“他们是在偷吃西瓜吗?”
沈一白哭笑不得,只好转头冲着竹林撒气:“骑驴,你闹够了没有?”
只听一声嘤咛,影影绰绰走出来一个绿衣美人,痴痴缠缠,绕在公子身上撒娇,这公子笑着说了声什么,拍了拍美人的翘臀,美人款摆腰肢,花枝招展地掩面游走了。
随后一个圆脸华服公子理了衣冠出来,懒洋洋抹着嘴:“沈七又坏你爷爷好事儿!你但凡晚一刻钟再出声呢,可惜啊可惜。”
这骑驴公子名唤齐率,字季初,乃是齐国公幼子,家中还有几位极有出息的异母兄弟,他生母早亡,虽是嫡子,但在家中日子并不太平。
彼时武学兴盛,樊皇后母家所办习武书院招收世家子弟甚多,齐率仗着身份尊贵,且国公夫人放纵,从未将谁放在眼里过,与沈一白也算不打不相识。
开始:“让你认识认识你爹我是谁!”
而后:“嗷~狗儿子你敢打你爹!”
最终:“义父,您看孩儿这招耍的俊不?”
跟着沈一白规矩了一段时间之后,眼见得马上要从纨绔子弟变成四有青年,齐率身边反而发生了许多奇怪的事情来。
先是马镫子被人做了手脚差点被削去半片脚掌,然后是练手的箭本来都是去簇的,唯有齐率的是带簇的,切磋之时差点射伤一位皇亲,亏得沈一白在旁指点看出了门道,稍加打听之下便想明白了这世家大族的弯弯绕,便将个中厉害与齐率一一讲明,让他明面上荒唐点,才能日子好过。
齐率心服口服,从此视沈一白与别个越发不同。
国公夫人那厢略放了放心,盯梢不那么紧了,倒被他机缘巧合之下,得了陛下青眼。
然而他前脚讨了个西城兵马司指挥使的官,后脚就在马场上摔断了腿,国公夫人立时就被吓晕了一整日没起身,这消息自然也没传进在宫中的老公爷耳朵里。
齐率疼得要昏死,眼看下半身不保,他贴身小厮拼死翻墙出来带信与沈一白,这才有了周济村柳枝接骨将他救回来的故事。
齐率施施然走近,见岁安一副书生打扮,却不认得,不经意扫到岁安的耳洞,忽然福至心灵知道这是谁,细看之下眼中惊艳之色一闪而过,摸了摸下巴,正了正衣冠,笑得一脸灿烂:“好一个俊俏郎君,周姑娘,百闻不如一见呐!在下名唤齐率,别听沈七那厮叫骑驴!”
岁安被他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只好求助沈一白:“他也认得我?”
齐率得意道:“那是!某人呐,每次见面周姑娘长周姑娘短的没口子夸赞,你看我这耳朵有茧子没?”
沈一白塞了块白玉糕结结实实地堵了他一嘴。齐率含糊不清地嚼着糕,嘴巴里兀自说着:“义母当前,给我留点面子……”
岁安红了脸,听到只做没听到,正没好意思间,听到身后一道温润地声音唤她:“周姑娘。”
岁安心道又来了,摸摸鼻子未及回头便道:“又认识我?”
回头看却是徐肃正背着手带着笑意看着她:“这话奇了,前几日刚见过不是么?好叫周姑娘得知,遇雨楼我也是头一遭来,来前也向你五姐讲明是七弟约我,还望周姑娘与我做个见证,到了你五姐面前也好分说分说。”
齐率抢上两句:“都叫五姐了,你还说不是义唔……”
沈一白忙又将他嘴巴捂上。
岁安大窘,忽听得环佩叮咚,徐肃笑道:“主人来了。”
岁安循声望去,但见一绿衫女子抱着琵琶走于路旁,身量苗条,乌发如云,纤手徐徐拨竹叶而来;衣袂纷飞,双眸半垂,应是卸了妆容,瓷白的脸上粉黛未施,似琉璃般易碎,清凌凌的眼波款款递来,浓浓夜色在她面前殷勤迎上去散开,又在身后大片大片吻上来。
岁安不由放轻了呼吸,令姑娘应是自己平生所见容貌气质最佳的女子,我该怎么跟她介绍自己才会不显得唐突?对了,我叫什么来着?
陆凉州抢前一步,伟岸的身影笼着美人,讨好般将自己的手往前递:“阿令,我……”
令姑娘恍若未闻,绕过他就要走,陆凉州干巴巴地站着,齐率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令姑娘将齐率从头到脚一眼扫过,眉眼低垂行礼,叹了口气:“齐公子,秋娘虽在乐籍,却难得才貌双全,与齐公子实属天作之合,你与秋娘既两情相悦,我便派人将她送到你府上去了,并派了个伶俐的丫头去与国公夫人讲明原委,定不让齐公子为难。”
齐率嘴咧了半天艰难收回去,平素令姑娘极少与他和颜悦色说这许多话,鬼使神差地回了句好,后知后觉想到国公夫人定又要在他爹面前大做文章,不由头疼起来。
又见她朝沈一白和徐肃各行一礼,方抬起翦水秋瞳,柔柔地跟岁安打招呼:“周姑娘安。”
岁安头一次与如此美人打照面,冲击力着实不小,心里满腔欢喜如花绽放,莫名羞红了脸,放轻呼吸道:“令姑娘……也认得我啊?”
令姑娘见岁安酒窝浅浅,眸光盈盈,心中所想直白的堆在脸上一览无余,不由得跟着她笑了起来:“周姑娘的新词甚好,近日坊间广为传颂,我便谱了新曲,适才刚奏完一曲,让周姑娘久等了。”
岁安咧开的牙花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听闻此言,顿时眼珠都要瞪出来,恨不得立时变成一只悲伤的青蛙,摆手赧然道:“哎可是我那个,啧……我写的不好。”身侧沈一白喉咙突然不舒服在清嗓子。
令姑娘眸光微转,拉过岁安的手,目光关切:“刚被掳到陈家别院之时,可是吓着了?”
岁安一愣,令姑娘语气虽柔,却立时勾起自己当日惶然的心境,她悄悄打量了下令姑娘纤长瘦弱的脊梁,深秋时节尚穿着单薄的竹翠色襦裙,若在自己家,月姨娘定要唠叨让她多吃点,穿暖些。
但如今,她孑然一身,却先来体贴自己被困时的心情,岁安心下感动,不由得脱口而出:“没有没有……令姑娘,我们祖师爷有语,唇为脾余,姑娘唇色偏白,恐日常忧思过重,脾胃不畅,如今天也渐寒,正要养收,不宜贪凉,还是要多穿些才是啊。”
一句话,说得令姑娘失笑抿嘴,虚拢了拢外裳,朝岁安颔首:“多谢关心,我记下了。往后谁再让我少穿些,我就说医仙不许。”
徐肃走过来催促:“有甚消息快快互通有无,家中尚有孕妻等我回去复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