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见面胜似闻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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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安沉溺于自己德不配位的苦恼中无法自拔，沈一白嘴边笑意如涟漪漾开，安抚道：“月有圆有缺，不能因为今日是眉月，就否认将来圆月的光辉，你有些旁人学不来的洒脱与清醒，将来日子还长，阅历上去了，自然更有进益。”
岁安听进去了，便又高兴起来：“七哥，你刚才说往浅了说是送我人情，那往深了说呢？”
沈一白添了些茶水与她，压低了声音，方细细与岁安分析：
“丰鸿涉案金额巨大，震惊朝野，虽说涉及陈阁老的书信俱已被毁去，暂时查不到他头上，但这百万钱却是实实在在的解了四川地震之急，你作为此案的关键人证，陛下虽未赏赐但也对你赞誉有加。那么此时你若是陈阁老，你该当如何呢？”
岁安一愣，这等朝堂之事，从未有人问过她会怎么看，这是一种非常新奇的感受，父亲总当她是小孩，陈恪则是个闷葫芦，自己不缠着他说话，他什么也不会说，只有沈一白……岁安瞪大了眼看沈一白，在他鼓励的眼神中，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
“说的不对，你别笑话我哦。我感觉，这陈阁老是个聪明人，别看他暗里派杀手想除掉我们，明面上仍然要装作与丰鸿一案毫无关联，但凡我出一点事儿，在陛下看来，就是陈阁老那厢动手无疑。”
沈一白面露激赏之色，替她杯中斟满茶水，慢慢道：“妹妹所料不差，你被困在陈家别院之事，主要怪我们出手太急。南阳那边一窝端了之后，陈家就少了一只钱袋子，底下那些贪惯了的人，哪里懂什么审时度势，这厢短了，必然要从那厢补回来。有人就盯上了河南道的粮税，吃相太难看了，被楚王殿下抓到把柄狠狠地参了他们一本。”
“岂有此理！前些年粮税一年重似一年，他们都说是历任知府吃饱了，留个烂摊子给下一任，直到丰鸿来了才渐渐好起来。这些个贪官，如今却又打起粮食的主意，我们一年两季披星戴月地在地里劳作，勉顾温饱，凭什么他们动动手腕就贪走了，活该被参奏！”
岁安义愤填膺地叉了一口月窟仙人的洞洞。
沈一白拾起桌上的折扇给岁安摇了两摇扇风：“这一番他们损兵折将，陈雍此人性情暴戾，接连两遭吃亏，他便要拿你出气，不过好在陈阁老有意保你，急调陈雍去河南道平息此事。陛下的旨意是，穷寇莫追，于是我们退步抽身，大家握手言和。”
岁安又泄气：“那我还是拖了后腿吗？”
沈一白安慰她：“倒也不必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如今陛下励精图治，需要一个平衡的局面，朝野动荡太过，不见得对百姓来说是好事，跗骨之蛆，户枢之蠹，且等徐徐图之。”
岁安默默点头，只要一家人能安身立命，这些事情重要也不重要，眼又慢慢浮上了脑袋：“你说这大知闲闲，是你加的？那这状元坊，是你家开的？”
沈一白不意岁安又绕了回来，咳了一声忙找补道：下，却有一个刚才冒头被摁下去的瓢“你若不喜欢，我马上将这盘子换了，名字改成‘月窟仙人’如何？”
岁安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本就无心欣赏的戏曲此时更是味同嚼蜡：“七哥给我留些颜面罢！本就是闺阁中顽笑，怎好传到外头去呢？你还……纵得那小二如此调侃我，我以后还要不要见人啦？”
越想越觉得又羞又气，不顾沈一白在后挽留，执意要回。
她们来的算早，后头林林总总又隔了若干屏风，岁安不辨方向，依稀记得从左来，便闷头往回走。
忽听得人乱哄哄地高喊：“抓刺客！”
岁安冷不丁被撞了一下，左脚绊右脚，摔倒在旁边一女子怀里。
那女子不防备有此变故，一旁的两名丫鬟本退开两步站着，愠怒之下喝道：“贼子狂悖，怎敢冲撞小姐！”
与此同时，几条大汉立马将混乱的人群与这厢隔绝开去，屏风略晃了晃，又迅速被扶稳。
岁安连滚带爬站起身来，正欲拱手作揖给对方赔不是，早有家丁过来复将岁安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女子教养极佳，最初的慌乱过后，很快稳住了身形，如玉的面皮上青白之色交加，侧身极快地看了看左侧。两名丫鬟不待她开口吩咐，一叠生要拿了狂生扭送官府。
沈一白挤将过来将岁安抢下，忙向她们主仆道恼：“对不住，表弟无状，得罪了贵客，今日茶点记我账上，明日我亲自携礼登门赔罪。”
那女子本半垂着头，闻言稍敛了怒容抬起头来：“沈七公子？”
沈一白一怔，粗粗扫过对方几人，却不认得。但见小姐身着浅金菡萏两色撒花褙子，鬓边斜飞着一支金钗，缀了几簇红梅，乃用赤玉累丝攒珠而成，在晃动间流光溢彩。
沈一白电光火石之间明晰了此人身份，乃是当朝武英殿大学士王慈之嫡长孙女王苡真。
时下流行的珠宝均以随形为主 ，盈盈有光但都是本身的光泽。沈一白的大哥沈一渡不爱读书，酷爱摆弄这些朱钗，沈政和颇为苦恼，颇下了几次狠手想要让他走走世俗正道，后来偶然发现他拿着一把切玉刀倒腾出来的宝石格外华彩，经年打磨一件，便是天价，沈母想了想，与了他几个铺子让他自己折腾去了。
这件红梅钗是皇后娘娘的生辰贺礼，正是沈一渡今年新作，沈一白见之则喜，本想将此钗截下送给岁安，后来不及准备其他贺礼遂作罢。
传闻此钗当日筵席之上大放异彩，却又没能讨得皇后的喜欢，当场便赏给了王苡真。
沈一白从钗上收回目光，再次拱手施礼：“不知王姑娘今日来此听戏，实在怠慢。表弟年纪尚小，无意冒犯……”
王苡真淡淡笑了笑：“沈公子此言差矣，家中祖训教导我们切不可在外倚仗祖荫，就趾高气扬欺压旁人，难道旁人就可以仗着年龄小，欺负到我头上来了么？你三言两语就要我忍下今日这奇耻大辱，难道这就是你沈家的待客之道？”
岁安心下一沉，见沈一白赔着小心，心知面前这通身贵气的女子不是一般人，对面没有让步的打算，今日事恐无法善了，暗自叫苦，出门没看黄历，果又惹祸上身。
遂把心一横，突然上前就着茶水抹了画粗的眉毛，倒又把对面主仆三人吓了一跳，随后拿起桌上的灯凑近自己的脖子，指着自己的咽喉道：“姑娘莫怕，我也是女子。”
王苡真愕然：“你是女子？”
岁安点点头，再施一礼：“今日不该淘气，跟着沈公子乔装出来游玩，害姑娘受了这场虚惊，实在是我的不是，与沈家无关。看姑娘言语间应是旧识，若因我伤了两家和气，实在是我的罪过……姑娘气质出尘，正大仙容，莹莹烛火难掩通身气派，虽是初次相见，但我看姑娘面善，今日有缘得蒙姑娘指点，必牢记姑娘肺腑之言，万望姑娘见谅。”
王苡真见他二人熟稔不比寻常，料定这是沈一白的红颜知己，不由得冷笑道：“传闻沈七公子在外求学颇有所成，不料闻名不如见面，刚下考场便入教坊。你携美同游便罢了，偏还遮遮掩掩，这女子不带绿巾，行走中道，难道教……”
话犹未了，隔壁的人不耐地发出了一声“啧”，后将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王苡真顿住了话头，岁安并未懂她说的绿巾、中道之词，正疑惑地看向她，沈一白略将岁安往身后拢了拢，面露不虞： “非也。这是我周家妹妹，太医院御医之女，正经清白良善女子，王姑娘还请慎言……”
说完不露声色地看了看隔壁，又道：“今日还请王姑娘赏我几分薄面，若有亲朋好友，某一并做了东道。”
气氛诡异地静默了一息，那捉拿刺客的兵马司早已远去，彼岸的高台和这厢的隔间内，仍然长满了伸长脖颈张望的看客。
王苡真挑了挑眉，虚虚用手帕抿了抿嘴角，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来：“原来是周姑娘。今日一场误会，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早年促狭，也有效法你今日出门游玩之举，后来祖父严令族中无论男女，均要读书明理，这才规矩了些。”
说完起身：“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去了，周姑娘，来日再约。”
走了两步冷不防又回转回来，对沈一白道：“沈七公子，有些话不吐不快，我虽为闺阁女子，却也听闻几年前沈家另一位公子如何被牵连无法科举，转而倾尽大半家财出西洋，保得沈家根基。你如今虽重回科场，文章如何自有相公们评判，但文章以外的事情尚需留心。”
沈一白敛容正色道：“多谢姑娘相告。”
岁安尚未明白为何这官家贵女为何突然转了态度匆匆离去，但仍然出于愧疚送了一段，方缓缓松了一口气，见沈一白若有所思，便问他：“这王姑娘是谁啊？”
沈一白望了望远去的马车，笑道：“她祖父是如今陈阁老下次辅，与陈家关系有些微妙，既剑拔弩张过又缓和过。她在京中也颇有才名。”
岁安不甚在意的哦了一声，沈一白赶紧找补：“不过她家门第甚高，小时候我们两家也不曾有过甚么交情，我自父亲出京之后并未见过她，也是通过她头上的簪子才识得她的身份。”
岁安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问了个自己刚才没听懂的问题：“她说我没带绿巾，走了中道是什么意思？都是京中时兴的规矩吗？你当时好像还挺生气的哦。”
沈一白顿时肺不好起来，连咳了几声，却扫见刚才王苡真隔壁的坐席，早已空空如也，忙岔开话题糊弄过去：“我近日在家也不知，陈恪科举下场之后我也鲜少见他人影，你可去问问他？”
岁安咦了一声：“这几日他确实忙的很，除了有一日李叔回来给我带了一堆奇巧玩意儿说与我赔罪之外，竟是没怎么见他们着家过。”
二人正准备回转，一人上前对沈一白耳语几句，沈一白皱眉，问来人：“怎么定在此处？”
来人低头抱拳：“陆大人说望公子体谅他。”
沈一白叹了口气，见岁安已经上了马车，试探性问道：“你想不想见见当日递了消息与我们的那位，就是告知你在陈家别院的姑娘？”
岁安探出脑袋来：“不回家了？”
沈一白点头微笑：“今日约了几个人，商讨书房谈论之事，其中一人与这姑娘是青梅竹马，地方定在了姑娘家。”
岁安莫名生出一丝兴奋，压低声音：“我们偷偷去吗？她父母知道吗？”
沈一白摇摇头，泛出一丝苦笑：“她父母……不在了，家里她做主。”
复又解释了一句：“她就是须得头戴绿巾，行不中道之人，但见面胜似闻名，你应该会喜欢她的。”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见面胜似闻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