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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大知闲闲 秋 ...

  •   秋意渐浓,梧桐巷中的几株老桩已然飘落了一地的黄叶,踏上去沙沙作响。
      巷中的街坊用了晚膳,三五成堆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见了沈一白朗眉星目,气质出尘,便有不少姑娘驻足观望,胆子大的甚至公然问,公子要不要吃果子,引得众人哄笑。
      沈一白也不恼,余光只顾着跟在他身后磨磨蹭蹭的岁安,客客气气地借过。
      岁安虚虚拢了拢衣服,微凉的夜色浮动,她的脑袋里装了一窝蜂。
      眼看走到巷口,岁安终于听到一只蜂发出自己的声音:“就送到……就送到这里了,我要回去了。”
      沈一白赶忙伸手拦了一拦,替她挡了身后的过堂风,看着她生动的眉眼,只是微笑,也不接话。
      岁安见他不语,红了面皮,推他道:“刚才不是能说会道,比管晏还能忽悠,这会儿怎么惜字如金了?”
      沈一白摸摸鼻子,叹了口气道:“果然妹妹是最聪慧的,被你看出来了……你近日总躲着我,我少不得找个法子见你,背上那么长一条伤口还没好全呢。”
      说着作势便要让岁安看伤口。
      岁安唬得一跳忙向后退了几步:“不要不要!我看着时辰给你备好药了的,府中自有丫鬟小厮给你换药,你若没好还不回去歇着,又跑出来做什么?”
      沈一白活动筋骨给她看:“我幼时在国子监读书,启蒙的夫子是位德高望重的博士,他老人家说过,文不勤思肠肥脑满,足不常走胸闷气喘,为了谨记他老人家的教诲,我可不是得多出来晃晃。”
      岁安忍俊不禁:“什么博士,恐又是你的杜撰!”
      沈一白见她天然妙目,笑靥如花,也舒眉笑道:“真是他的原话,我可不敢骗你……耽误你半日辰光甚是过意不去,正值晚饭时分,状元坊近日有外地梨园进京搭台献艺,极为热闹,沿河设列宝座,屏几相隔,不但得观京都盛会,而且还可品尝状元坊的糕点。他家的糕点乃是京中一绝,取名灵巧,你见了定然喜欢。有道月落乌啼,你猜是什么?”
      岁安摇头。
      “其实是绿豆糕。”
      岁安眼睛一亮:“妙啊!圆月,乌糕,好有意思的名字。”
      “还有一道跟你有点关系,你猜藕饼有个什么名字?”
      岁安不解:“藕饼?跟我有关?”
      岁安思索半天红了脸笑道:“月窟仙人?呸呸呸,我昏了头了,自比嫦娥起来了。到底是什么,还请七哥告诉我。”
      沈一白弯了弯眼睛,笑得像只狐狸:“妹妹果然与这掌柜的乃是同道中人,月窟仙人果然更妙。妹妹若想知道,不如一块去走一遭?”
      岁安听他说得有趣,不免心驰神往,又踌躇道:“可我是女子,与你同行多有不便……”
      沈一白早有准备:“坊间自有男子成衣,妹妹束发加冠换了装束即可,况人多为着戏班子而去,灯影飘忽,不会惹人注意的,万一有人问起我就说‘是我表弟’,家中我派人去交待下,晚饭过后即回,如何?”
      岁安尚在“可是”,沈一白早已招手唤一旁久候的马车过来了。
      岁安扶着车辕“然而”,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一声,抬头看一只俊眼修眉的藕饼跳上马车打开车门,偏头示意她上车。
      岁安坐在马车上,恍恍惚惚地懊恼:“我怎么上来的来着?”
      不多时,到了状元坊前,岁安特特画粗了眉毛,装束停当下了马车,果见坊中客似云来,但有女子行至身侧,均稍稍避让,岁安心知装扮果然奏效,便放了心,跟着沈一白遍游集会,忽听得锣鼓催人,沈一白忙带着岁安寻了一处角落坐下。
      旁边的小二手脚麻利地上了盏茶,刚要招呼,沈一白比了个食指,将食单递至岁安手中。
      岁安见其两面有字,却又非直白能知其为何物,须得凝神思量,以致会心一笑。
      岁安兴致大发,见了“狸奴戏蝶”,问道:“狸奴即猫也,猫蝶耄耋也,想必是祝寿的意思,莫非是桃子有关的点心?”
      沈一白点头:“妹妹所料不错,一猜即中,这是一道桃酥,有那手艺人雕成狸奴模样,这是他家的招牌,入口即化,不得不尝。”
      岁安见到“跌倒解学士”,沉吟片刻恍然大悟,捂着肚子乐不可支,道:“这道必是牛肉无疑,起了个如此促狭的名字,难为他如此想来!”
      一旁小二见机得快:“这位小……呃郎君也是见多识广得紧呢,一般生面孔见了这谱子,定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的们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记得住这一道道点心的典故,小郎君跟我们掌柜的真可谓是惺惺惜惺惺,好汉识好汉呐!”
      沈一白看他一眼,他立马补道:“天生知己,珠联璧合啊!”
      岁安只顾看那食单之上的菜名,小二的话太长,闻而未听,沈一白颇为满意地弯了弯嘴角,随手丢了锭银子赏给小二。
      岁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哪一道是藕饼,只好侧头求助般看向沈一白,沈一白指着“大知闲闲”道:“就是这道了。”
      岁安不解,却见小二早已捧了个成窑的小盏过来,外饰着寿山福海纹,堪堪放了五块精致小巧的藕饼来,放至面前一看,不由得轰的一下,脸红至后脑勺,恨不得立时找个地缝钻将进去。
      原来这青花小盏内侧,釉下彩明晃晃地写了“大知闲闲”四字,并有四句小诗缀于四角,呈五角星斗之势,正是当日她被莫名其妙困在陈家别院之中时,胡乱诹的一首打油诗,不过略略有几个字不同。
      岁安脸色似走马灯般变幻,沈一白喜孜孜在向岁安介绍:“那日你归来之后不久,便有人传言,陈阁老近日新得一首佳作,亲笔题了挂在书房吟咏,问则笑曰,自家小辈闺阁之作,用词粗浅得很,只怕贻笑大方,可那神色又岂是不满意?这才有人忙谱了曲,在诗会中广为传唱。”
      沈一白将陆续上来的菜都往岁安面前推摆:“我一见此诗便知出自你手,读来颇合大知闲闲的意境,便私下吩咐烧了几只玉盘,又将名头添于这食单之上,自觉雅事一桩,近日亦卖得极好,你……你怎么了?”
      岁安尴尬地挠完脸皮啃手指,恨不得将整只手都塞进嘴巴里,绝望地闭了闭眼:“斗胆一问,当然我是说假如哈,假如这头一句不是这上边所写,满棹星辉,而是满船星辉,你觉得如何呢?”
      沈一白略摇了摇头:“那船星辉就三连平了,一般诗会对诗不会犯这样的忌讳……”
      岁安咬着自己的嘴唇痛苦地想,今日自己肚里这点浅薄的墨水在沈一白面前现了个精光,索性破罐破摔,虚心求教:“那这韵呢?”
      沈一白点了点最后的闲字:“那不要紧的,天、眠属一先韵,闲字属十五删……”
      说到此处沈一白突然福至心灵,讶异地看了看岁安神色,忙转了口风:“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三连平中亦不乏白云千载空悠悠这样的绝世好句,可见意境乃是顶顶重要之事,凭你的聪明才智,你若有心要学,只需将那平仄对仗之书读上两本,遣字造句之道须得积累,左右你们新居尚潦草,且不忙搬家,我书房你可随时进去转转。”
      一番话说的岁安连连点头,沈一白踱其神色,心知这下送礼送到了马腿上,忙岔开话题使出浑身解数逗岁安开心。
      岁安好容易将脸上青白二色压下,混乱的思绪冒出了一根线头:“陈阁老为什么要将我这首……呃这玩意儿宣扬出来呢?”
      沈一白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四周,轻咳一声,很自然地将椅子往岁安那边挪了一挪,侧了侧身子,压低声音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往浅了说,那日在京郊你们第一次会面之时,他说了要叫你名动京城?他 本就是一呼百应的人物,如今有了这首诗做由头,不但夸赞你医术了得,更兼有几分才气,稍微透露下这意思,底下自有无数人替你宣扬,轻轻松松便将自己的话兑现,于你而言确是天大的人情。”
      岁安扶额半晌,暗自叹息一声,道:“若我真有易安令姜之才,倒也罢了,可偏偏我自知甚深,从小不过多看了几本杂书,好歹不是睁眼的瞎子,连启蒙都是《药性赋》,四书五经也是走马观花拣些有趣的读过就丢开了手,怎能比得过人家那些先生细细教过,有真才实学的公子小姐们?若都像我这样,才疏学浅之人名声大噪,德才兼备之人籍籍无名,一来寒了众学子上进之心,二来若那些小人都来效仿,不消几载,风气必坏,真个如此,岂不是我的过错?”
      沈一白不意岁安竟说出这番话来,他自小在京中长大,见多了为名为利趋之若鹜的手段,极少有人在盛名之下,不但不沾沾自喜,反而如岁安一般忧心忡忡。
      当然,他并不觉得岁安才疏学浅,反而觉得她小小年纪心思通透,论事颇有见地。
      如果说当初心动,是喜她的眉眼俏丽,性格灵动,现如今,沈一白清清楚楚地听到自己的内心,爱她大道至简的聪慧,爱她纯真质朴的本心,她随口说出的话,熨帖在他多年寒窗苦读铸就的灵魂之上,震颤共鸣不休。
      他不自觉微笑着在心底描摹岁安的眉眼,克制住自己很想要亲近她的欲望,他知道他完了,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就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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