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秘闻 晚 ...

  •   晚饭时分,周济村心事重重地散值还家,无忧欢欢喜喜地跑过来,向他展示在残垣断壁下新捉的蝈蝈。
      院中周延与梅溪正满头大汗与匠人搬搬抬抬,周济村心不在焉地摸了摸无忧细软的垂发,后知后觉发现门口十来匹骏马似是卸完了货物,正喷着响鼻挂着鼻涕泡左右张望。
      沈一白上前见礼,周济村忙谢道:“沈公子太客气了,敝室陋居,何须破费这许多家财?”
      沈一白微笑道:“先生哪里的话,这些器物与其在库中闲置,倒不如拿出来先用着,不合适尽管说与我,再更换不迟。”
      周济村推辞不过,只好再三谢了。
      沈一白忽道:“这几日偶然见了齐国公幼子,才知他前几月骑马摔断了腿,多亏先生一手柳枝接骨之神技,现已跑跳如常,几个时常走动的宫中内官都对先生的医术赞不绝口,想必先生入京以来颇有建树。”
      周济村忙摆手:“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瞧了几个常见之症罢了。”
      随后又面露迟疑之色,“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进了书房,阖了房门,周济村思虑良久,方字斟句酌道:
      “我自打给事内廷以来,日常多诊治些无宠又身患恶疾的宫人妃嫔,六宫中得意之人抱恙,自有院使院判恭备召命,这倒也罢了,我本不擅长人情往来之道,倒也省去许多麻烦。若能多见几个疑难杂症,这样我写书也就愈全面,因此倒觉得益。
      近日刘院判突然赞我忠直勤勉,察微知著,令我随他一道去御前请平安脉,这是我头一遭面圣,不由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沈一白道:“素闻陛下温和宽仁,只要尽心办差,应不会使人为难。”
      济村点头:“的确不错。不过我当日去的不巧,我们本在殿外等待宣见,彼时皇后娘娘似与陛下起了些争执,只听得陛下声音透过厚厚的窗棂淡淡递将出来,‘阿音,既是求子,何苦再造杀孽?’”
      沈一白了然,陛下与皇后因着早年旧事,关系并不和睦,这么多年膝下犹空,无怪乎皇后心急。
      他们一行人进京那日,皇后在莲花寺做下观音菩萨道场,有个小宫女踩了门槛犯了娘娘的忌讳,传闻被当场绞杀,陛下也许因此不悦。不过陛下并非留恋后宫之主,皇后之父樊部堂,如今在两江总督任上并无大差错,中宫之位应还算稳固。
      周济村再次望了望新糊的窗纸和关好的房门,面带惶然之色,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耳朵,压低声音:“此等宫中秘闻如一道惊雷贯耳,不待我反应过来,周边就跪倒一大片,皇后娘娘怒气冲冲开门走了,我略跪得慢了些,自觉扎眼非常,心中忐忑。
      果然听得陛下轻叹了口气,宣了我等进殿,见我面生,问了两句来历,知我是楚王推荐而来,便展颜多问了几句南阳的风土人情,一时诊脉已毕,我拟了方子,待刘院判与众位同侪商议已定,还受了许多赏赐。”
      落日的余晖缓缓从窗畔褪去,二人进屋匆忙之下并未掌灯,夜色渐渐浸染开来。
      沈一白略直了直身子,正色道:“据先生所见,陛下身子骨可还康健?”
      周济村面露难色,捻须踱步:“据我切脉所见,陛下应是早年伤了根本,神倦纳少,肝脾虚弱。说句大不敬之言,若陛下是那徽宗后主之流,假以时日,倒也能这将正气一分养回五分。可偏偏陛下胸怀天下,勤政多思。太医院汇聚天下青囊妙手,然则我翻阅了陛下历年的脉案,都是用温和药物慢慢滋养,只求治标,却如隔靴搔痒,竟无一人敢对症下药,如今沉疴之势渐成,恐非长寿之相啊!”
      沈一白嚯的一声起身,没来得及叮嘱他慎言,就听阁内似有物落地之声。
      二人皆惊,却见岁安缩成一团,一脸惊恐,手里拿了本看不清书名的本什么精要。
      一时三人大眼瞪小眼,还是沈一白勉强扯了丝笑容:“岁安,你在这儿多久了?”
      原来自从前几日沈一白一番剖白之后,岁安心中好似烧开的沸水一般,时而静坐傻笑,时而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惹得周延嚷嚷起来,说是都怪她下元节那日归家太晚,少不了被狐妖上了身了。
      岁安气急,问他,地扫了没?
      扫了。
      饭烧了吗?
      烧了。
      药捣了吗?
      啊,还没……
      不等说完,岁安抄起支窗杆,理直气壮揍人。
      梅溪亦觉她神态有异,岁安却道无事,顺手又将软枕抱过来搓圆揉扁。
      正巧沈夫人有几个手帕交,说有些头疼脑热的,下了帖子邀岁安一并去坐坐,左右沈一白的伤并不如何凶险,岁安便忙不迭应了,恨不得立时飞出沈府去,这几日跟着沈夫人早出晚归的,倒也省去二人碰面的尴尬。
      今日略略得空,岁安便去开了那日陈阁老派人送来的箱子,把玩了一番做工精巧的黄白之物,便弃在一旁。见了一箱旧书,林林总总四十余卷,书名《本草品汇精要》,有的墨迹稍新,有的已然看不清楚书皮,显然成书历时良久。
      岁安翻开一看,里边工工整整的馆阁体,不但载药详细,且配彩图无数,正合父亲著书之初心。
      岁安大喜过望,便拖了整个箱子到书房来,想要将书立于书架之上。正在这时,沈一白与周济村神色凝重地进屋掩门,岁安略犹豫了一瞬,失了先机,便只好假装自己不在这屋里。
      没成想二人越聊越不可说,岁安着实被吓了一大跳,如今见沈一白问起,自知此事干系重大,便老老实实将手中的书放在桌子上,后撤一步噤口不言。
      周济村见沈一白神色凝重,暗自懊悔今日失言,小心翼翼开口:“都怪我这口风不严,不关岁安的事,要不先让岁安出去……”
      岁安在旁紧张地来回看着二人。
      沈一白将桌边的椅子拉开,牵了岁安浑身僵硬地坐下,安抚地轻拍了拍肩:“不打紧,这里不比南阳,朝堂势力盘根错节,岁安近日随着我母亲出入各官宦之家,多少也该了解些京中局势。”
      沈一白又随手晃亮了火折子,将桌上的油灯点了,柔柔的灯光笼着几人的影子,他面色是一贯的温润,开口道:“兹事体大,若落入他人之耳,不但先生顷刻间便有塌天大祸,我沈家也将再受重创,我知先生必会守口如瓶。只是陛下春秋正盛,想必先生定有法子保重龙体?”
      周济村再次点头:“不错,陛下虽然内囊尽上,但并非药石无医,眼下却有另一桩麻烦事体。
      刘院判在散值回来的路上,与我讲了颇多肺腑之言,说在下方子固然精妙,但太医院这些年亦是进献仙方妙药无数,为甚毫无作用?只因良药苦口,陛下服药多年,闻之则哕,曾多次将药倒掉,太医院也是没奈何,才只管进些甘甜滋补之品养着,左右陛下信任玄机观的仙丹胜过我等,为今之计,且牢记中庸二字要紧。”
      沈一白听闻玄机观三字,眉头略皱了皱,岁安突然出声:“爹,这有何难?他爱仙丹,咱就让他吃仙丹不就得了?”
      周济村尚糊涂:“不成不成,丹药有毒伤身,有悖医理,祖师爷在上,咱可万万不能干这种事情。”
      岁安摇了摇周济村的手臂:“爹爹,您只管用那丹炉将熬至糊状的汤药慢慢焙干成粉末,再佐以蜂糖,将其搓成丸药,既保留了药性,又不至于难以下咽。到时候您只说是古方上寻来的仙丹,问题岂不迎刃而解?”
      周济村兀自吃惊于自家女儿这偷天换日的胆量,沈一白暗赞了一声,随后暗自沉吟一番,向周济村拱手道:“此计甚妙,玄机观内如今的主事蓝相仪,行事低调深居简出,不与朝臣来往,却是徐家荐上去的,若要从那厢进献仙丹,我可去寻个时机与徐家细细筹划。”
      岁安听得认真,不自觉将目光长久放在沈一白俊逸的脸上,忽见他眼风扫过来,忙别开脸假装在抻桌上医书的卷边,又觉自己动作太大暗自懊悔不迭,只听得沈一白仿佛轻笑了一声:“先生,医术我是不懂的,少不得劳烦先生陪我走一遭,阐明医理,徐家定会以大局为重,还望先生届时能抽出空来。”
      周济村为难道:“贤侄有所不知,因着陛下现用的方子是我所开,刘院判便特特交待了,抓药煎药需我亲力亲为些,他人不便插手,以免出什么岔子,近日怕是不能随时有空,不如……不如我将方子交与岁安,个中医理岁安定能讲得明白……”
      岁安脑子迟钝了一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岂不是要跟沈一白绑做一道?
      正欲反驳,只见沈一白已然欣喜抚掌:“先生安排果然周到,我还有些许顾虑需与岁安细细商议,就不打扰先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