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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氓 岁 ...

  •   岁安与陈恪赶回沈府的时候,钟葳宜仍在堂前焦急等候,待下人报与她知二人好端端回来,她又惊又喜,连忙与周家一行人出门迎接。
      众人见了二人全须全尾,月娘与梅溪将岁安紧紧抱住,哭成了泪人。
      钟葳宜忙要安排二人回院歇息,只见后方出云清了清嗓子:
      “见过沈夫人,我家阁老因身体抱恙,听闻周家有女善医,便请去府上为他老人家诊治,果然周姑娘妙手仁心,且贞静贤淑,更难得一派钟灵毓秀,阁老甚是欣赏,特赐下珍宝绸缎,供周姑娘赏玩。”
      岁安一头雾水,看向陈恪,陈恪面沉如水,不知在想何事,只是悄悄握紧了拳头。
      钟葳宜看二人神色有异,便替岁安将数十个箱笼收了谢过。
      不待陈府的人走开,沈一白与刘明月打马飞驰而至,见了门外数量陈府马车排列,又见岁安已然归来,不及细想,便一勒缰绳,从马上滚了下去。
      钟葳宜一见自家儿子血迹斑斑晕倒,肝胆俱裂,神魂俱飞,喊了一声“儿啊!”便抢上前去扑倒在沈一白身上。
      岁安亦是一惊,便要过去查看,陈恪一把拽住岁安的衣袖,岁安一挣之下未挣脱,回身见他张了张嘴似有话说,便疑惑问道:“你说什么?”
      陈恪从二人牵着的手看向岁安焦急的神色,努力扯出一丝微笑:“无事,你去吧。”
      岁安哦了一声要走,陈恪再次扯回岁安的衣袖,呼吸急促,语带一丝哀求:“若沈予冰跟你说什么,你可以暂时不要答应他吗?”
      岁安看了看倒地不起的沈一白,又看了看神色复杂的陈恪,略按了按陈恪的手,点头:“别笑了,比哭还难看,等回头我给你讲笑话。”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去了,陈恪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指尖,慢慢敛了笑容,盯向出云。
      岁安翻看了下沈一白背部伤口,三寸长的血肉被划开,加上纵马狂奔,伤口崩裂了些许,看着着实可怖,但出血量并不算多,实不至于……
      岁安疑惑地看了眼沈一白,忍不住伸手探了探他的脉,只见他小拇指在岁安掌心偷偷刮了下,岁安一惊,直起身与刘明月四目相对,岁安眨眨眼,便高声喊起来:“伤势如此严重!快快抬回府去!”
      这边出云神色自若地朝陈恪行了一礼,领着陈家下人,有条不紊地告辞了。
      随后几日,沈一白对外宣称病重,岁安时常来给他换药,闲来无事,沈一白便与岁安说些考场上的趣闻。
      他说有个边疆来的考生,拿的干粮与众不同,大包的牛肉干一打开肉香四溢,闻得他腹中饥饿,脑袋空空,无从下笔。
      “啊?吃那么些天干干的肉食,他不会积滞胃痛么?”
      他说有个山东考生,考官喊交卷了还在写,侍卫把他架走,他一边骂一边捂脸:俺日你奶奶,这都啥题呀!老师教的一道也没押中!
      岁安笑倒:“你怎么学这个,有辱斯文!”
      沈一白见她笑语盈盈,双眸灿灿如星,便抿着嘴不说话,撑起一只手掌看她,只觉人生快意不过如此。
      忽然想起:“执如兄这两日为何不见踪影?”
      岁安垂眸:“他……我们总住在你家也多有叨扰,前些日子你们忙着会试,也不便知会与你,我们买了一个小宅子,尚有些修缮的事体未完,陈二哥帮着张罗去了,等那边完备,我们便与沈夫人告辞出去的。”
      沈一白冷不防有此一节,急的也顾不上背上伤口,坐起身来:“万万不可!”
      岁安哎了一声,嘱咐他快躺下,笑道:“有何不可,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左右都在京中过活,若你不嫌弃我们穷酸大夫出身,日后再来往也使得。”
      沈一白闻言心中登时凉了大半,他本觉事情已尽在掌握,与岁安的感情也日渐水到渠成,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对她表明心意,如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阵脚大乱,岁安这话分明有划清界限的意思,一切一定都出在陈恪的身上。
      沈一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一贯心软,自己手中一定还有可以将她暂时留下来的筹码。
      忽听下人来报,五姑娘和姑爷回来探望,沈一白暂定下心神。
      沈一叶已然显怀,依然咋咋呼呼,来看到沈一白只能趴在床上,连声啧啧:“我说沈老七,你这手脚也不行啊,区区几个毛贼就把你伤成这样?”
      身后跟了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眼神泰半时候都在沈一叶身上,见岁安起身,便微笑开口:
      “内子讲话不拘小节惯了,还望周姑娘海涵。”
      沈一白亦不相让:
      “我五姐出言无状,还望徐三哥给我主持公道。”
      徐肃扶着沈一叶坐下,方去榻前看了看他的伤口,戏谑道:“那你可找错人了,公道我这里没有,你知道的,总归我肯定站在阿叶这一边。”
      沈一叶冲他使眼色:“沈老七,学着点,当别人相公呢,就得会说话!”
      沈一白见她二人感情甚笃,亦笑道:“我这伤倒也不打紧的,五姐已有四五月身孕,怎么还出来走动?”
      徐肃拿出一封请帖:“我怕阿叶在府中被拘着不自在,就特意讨了这个差事,带她出来松快松快。刚与岳母大人已递了请帖,我祖母从五云山祈福归来,想着待京中各家亲友科考放榜已毕,摆下赏菊宴,请诸位过府一聚。”
      说完递与岁安:“另有封请帖,是单与周姑娘的。”
      岁安诧异:“给我的?”
      沈一叶安慰岁安:“无妨,不要紧张,若要你登台献艺,你就现场表演一个望闻问切,我一听说要请你一道去,一高兴,就随手不知道从哪儿看到一个脉案,岁安你先帮我看看。”
      岁安拿过来大概翻了下:“这也就是寻常保养的方子,看着身体还算康健……谁的脉案啊?”
      沈一叶神神秘秘:“徐老太太的。”
      沈一白皱眉:“你偷徐老太太脉案?徐三哥,你就纵容她做这种荒唐事儿?”
      徐三儿微微一笑:“我偷的。”
      沈一白捂脸暗叹:一丘之貉。
      沈一叶瞪眼:“你又偷偷骂我了是不是?不过我不跟你计较,我怕岁安照顾你这个手脚不灵便的烦闷,特意给她带了市面超级火爆的话本子来。”
      她将带来的匣子打开,偷偷给沈一白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沈老七,记得事成之后给我个大红包。”
      沈一白偏头看了一眼,不禁啼笑皆非,大约是些《竹马怎敌天降》《英雄救美:公子誓要以身相许》《霸道公子狠狠爱之后来居上》之类的名字,直白异常。
      沈一白立马合上匣子,就要唤人将匣子扔出去,沈一叶一把抢回,将匣子塞回岁安手中,打了个哈哈:“来这许久了,也该去找母亲了,你们继续聊哈。”
      还顺手将门给他俩关上了。
      岁安见二人眉眼官司你来我往,大约知道这里面不是什么正经话本,促狭心起,越发好奇想看一眼是什么,于是笑吟吟打开了匣子。
      只来得及瞟了一眼,依稀是什么以身相许,下一瞬却被飞扑过来的沈一白带倒在榻下。
      岁安懵了一懵,随即反应过来沈一白的胳膊垫在自己脑袋之下,面前是沈一白凸起的喉结。
      岁安轰的一下脸红至脖颈,不由分说将沈一白一把掀翻,便要夺路而逃。
      沈一白“嘶”了一声:“阿禾,我疼。”
      岁安又折返回来手忙脚乱将沈一白扶起,被沈一白一把拉住手,岁安甩之不脱,只好胡乱拿起刚才抢到手里的话本子,口不择言道:“哈哈,这话本子真荒唐,英雄救美之后就要以身相许,那要是有两个人同时救了,难道还要娶两位相公不成?哈哈,哈哈哈……”
      沈一白脑中金鼓齐鸣,他自回来之后,便知陈恪与岁安当日一同由陈家马车送回,这架势恨不得吵嚷的人尽皆知,陈恪此人自不必说,一直是他的头号劲敌,只是不曾挑明,以前利益一致,大家尚能合作。
      但陈家此番态度明摆着拉拢二人,使用的手段乃是怀柔无疑,他旁敲侧击二人许久,都不知当日陈宅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刻局面十分不利,已不容他拖延,沈一白当机立断,放柔了声音:“你听我说句话好么?”
      岁安手足无措,不敢看他,盯着话本子封面,胡乱点了点头。
      沈一白将手放至自己胸前,亦是心跳如沸:“阿禾可是十分厌恶我么?”
      岁安不由抬头,眼前是她看不懂的双眸,盛放着似曾相识的深情,当日去请方荆溪的马车上,他也曾问过他这句话,那是他作为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一点一滴搅入她平凡生活的开始。
      岁安那时尚能从容说出对学霸的欣赏,今日此时的心境,却万万与彼时不同,但混沌尤胜往昔。
      岁安在他的殷殷目光中败下阵来:“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门外偷听的沈一叶疑惑道:“这一圈子兜到哪里去了?”
      徐肃抱臂感慨:“以退为进,这是没把握在这儿试探呢!沈七这么精明的人,会说些没有目的的话么?”
      沈一叶认真思索了下:“不好说,感觉有时也挺傻的。”
      沈一白喟叹一声:“阿禾此言,胜似灵丹妙药,我这伤口再深些,也不觉痛了。”
      沈一叶抚腮:“哎妈呀,牙都被酸倒了。”
      徐肃喜道:“莫非你怀的是男胎?”
      沈一叶翻了个白眼:“徐福吉,请相信科学!我偏要说是女娃!”
      徐肃喜孜孜道:“都依你,只要你生的,男娃女娃都好。”
      岁安亦觉愧疚不已:“是我连累了你……你们,你痛得厉害么?可是伤口又崩开了?”
      沈一白摇头:“我甘之如饴,阿禾何必自责?自我认识你之后,便觉你聪明机敏,又胆识过人,此次督察粮税的工部右侍郎被撤职查办,少不了你拿下丰鸿关键证物的功劳……”
      沈一叶悄声道:“耶?我这弟弟怎么如此婆妈,好不爽利!好像上官在开表彰大会?”
      徐肃失笑:“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般,瞎子都看出来我心悦你就你不知道,非得叫我直白告诉你,你还要打我一顿,还要胜过我,才肯同意嫁我。”
      沈一叶连忙捂嘴,嫌弃他声音太大。
      岁安趁机抽回手,挠头道:“那也是我误打误撞……诶?你说被撤职?那陈恪的大伯要杀我,是因为他的人被你们找机会拉下马了,所以迁怒于我?”
      沈一白语塞,书上不是这么说的啊?历来青年男女互诉衷肠,不都是我夸夸你,你夸夸我,尔后载笑载言,进而信誓旦旦,最终良媒有期皆大欢喜吗?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变成了复盘现场?
      沈一白哀怨顿生,闭了闭眼,迁怒道:“门外的两名解说,要不进来说?”
      沈一叶猛然直起身来,徐肃一把把她扶好拉走:“你弟要放大招了,不让听了,孩大留面儿,我们快走。”
      岁安管不住自己无处安放的手脚,只好将脸埋在书里,假装自己是一只鹌鹑。
      沈一白定了定神,调整方向,重整旗鼓:“阿禾还是如此聪慧,仅凭我一句话就想明白事情关窍。可你如此聪慧,可能体会到我的心意?如今我为蚩氓,你为复关,不见复关,寸阴若岁,寝食难安。假做义妹,匪为贸丝,但求偕老!”
      岁安面上已烧红一片,她并非全然无知,屡次面对沈一白的慌张无措之感,究竟为何,她起初也颇为苦恼。
      在偷偷说与梅溪听后,梅溪只是笑,问她,对别人可曾有此态?她才羞红了脸,恍恍惚惚明白几分自己的心意。
      若无自己被关这一遭,沈一白此番亮明心迹,自己应该也是雀跃万分,暗自欢喜的吧?
      可是,两人同时出手,一个伤在外,自己有方可医,一个伤在内,自己却手足无措。
      两份深情同样珍贵,纵然对陈恪从未生出什么旖旎心思,但也一路扶持,早已超越朋友之谊,视为家人知己。
      难道这份还不起的人情,就可以心安理得接受,并且转头就接受了沈一白吗?
      岁安垂下的睫毛轻颤,心中甜蜜而哀伤,做出了决定:“我不过八品医官之女,无才无德,家世浅薄。你若两榜有名,自有青云之路要走,京中闺秀胜于我者众多,自有那才貌双全的来配你,实在不必耽搁在我身上。你们待我好我都记在心里了,若需要我这点本领打点关系的,尽管开口,我义不容辞。”
      沈一白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心里咀嚼了半晌岁安的话,问出了那句他一直不敢出口的那句:“那陈恪,你对他……”
      “我对他从来都是亲人朋友一般……”岁安并未多想,脱口而出,说完,自己愣了愣,看向沈一白,却见他本面上一片黯然,忽然生发出一种喜悦的光彩,嘴角笑意越来越大。
      岁安急道:“你笑什么!”
      沈一白笑道:“你的意思我都知道了。”
      岁安背过身去,气鼓鼓道:“我什么意思,我什么也没说!”
      沈一白探过头:“对我那么一大段话,险些将我诓了过去,对你朋友亲人,直接了断一句话下结论,你还说你没说?”
      岁安一把拍开他的头,慌不择路夺门而出:“你伤口没生痈疮,怎么发烧说起胡话来!”
      “阿禾,话本子没拿!”沈一白在后朗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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