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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抉择 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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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考之期终于在久等之后如约而至,最近几日,沈府里金桂飘香,连吃食各色点心都少不得有桂花做点缀。
岁安为了凑这三年一次的热闹,特意起了个大早,跟着钟葳宜的马车一起来到了贡院外,见缝插针地对三位考生说了两句蟾宫折桂的吉祥话,就被接二连三涌过来的送考大军给挤到了旮旯里。
是日天朗气清,秋日的暖阳依然在一早散发凌厉的光辉,贡院外一排柳树下,落着各色官制的马车,有一辆金饰银螭绣带的青缦马车停在最好的位置,仆从肃立两旁。
岁安不小心挤过去,便被仆从高声呵斥,岁安吓了一跳,只听车中一个温柔女声响起,略带不悦:“不得无礼,吓到人家姑娘了。”
岁安忙道不妨事,紧走两步追上已经走远的钟葳宜。
温柔女声的主人略抬素手掀了掀帘子,看了看岁安的背影,问同车之人:“妍芝,跟着沈夫人的女子是谁?”
那叫妍芝的姑娘不甚在意的说:“一个小门小户的大夫之女,好像跟沈夫人有点机缘,得了她的青眼,听说收做了干女儿了。”
温柔女收回目光:“那倒也罢了,今日妍芝所见如何?”
妍芝抬了抬下巴:“见了那两位公子,其他人自然都是草包,不怪他们入京三月,便声名鹊起。只是一个家世勉强说得过去,但肯定配不上姐姐你啦!另一个来历成谜,就算他和陈阁老似乎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然而姐姐家与他家终究是要避避嫌的。”
温柔女淡淡笑了笑:“我听说有人在进京之时亮出了陈家独有的身份信物。”
妍芝诧异:“他竟是陈阁老的嫡孙不成?难道是当年那位的儿子?若是这样,他身价可就不菲了。”
温柔女放下帘子,正襟危坐:“无论是谁,我王苡真要嫁的,自然是天之骄子,最耀眼的那颗星。”
岁安见一众考生,高矮胖瘦俱全,黄发青须皆有,个个一脸虔诚,满眼期待,不由得感叹了一番,这些人里少不得出几个管晏之流,奚产之辈。
钟葳宜有应酬,便驱车先走了,岁安回头招呼李慧池,准备从层层叠叠的马车群中杀将出去,不经意见了刘明月和马鸣远骑了两匹神骏的马儿,正在一旁低声说话。
岁安在往外走的马车上兴奋地喊了半天,刘明月似有所觉,回头见了岁安,眼睛一亮,跟她比划一会儿出去喝酒,岁安点头应下。
李慧池找了个僻静处将马车停下,惦记着岁安早饭未曾用过,便吩咐小厮守着,自己兴冲冲跑到街对面买豆汁儿。
远处的喧闹声如浪潮灌耳,马车上的光比外头稍暗了些,岁安百无聊赖,等了一会儿便觉眼皮发沉,好笑自己仍然是不惯早起,车外有一人轻甩马鞭,低道一声:“走了。”
车轮辘辘向前,岁安在这慢悠悠的轻晃中,不多时便朦胧睡去。
车后,几个素衣打扮的平民,将地上躺着的横七竖八了无生气的人迅速拖走,仿佛此地无事发生。
九天三场的会试,历史也罕见的推迟考期的科考,就在更漏交替中缓缓过去。
沈一白交了卷,负手慢慢踱出考场,尚还沉浸在洋洋洒洒下笔如有神助的做题过程中,荆溪居士果然深谙科举之道,押中经义论策好几题,沈一白心中畅快,预备给方荆溪备份大礼。
不远处瞧见自家马车,沈一白略等了等陈唐二人,只见母亲并周济村焦急地向自己挥手,便别过了几名拉住自己叙话的举子,疾步朝这边过来。
不等他三个向众人打完招呼,周济村就急向他问道:“沈公子,岁安不见了,万望沈公子想法救救她!”
沈陈二人齐齐变了脸色,惊道:“什么?”
钟葳宜招呼众人上车:“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去再说。”
原来那日李慧池因见那卖豆汁儿的小贩颇有些门道,豆汁儿味道别有一番风味,兴致上来心痒难耐,便略略驻了脚,问了下豆汁儿的发酵之法,再回来时去发现岁安连车马都不见了踪影。
李慧池未曾细想,以为岁安先回去了,左右沈家离礼部的贡院也就几里地,李慧池准备拿脚走回去。
刚走了两步,忽然觉得有一丝不对,地上不知名灰色粉末貌似是迷香燃烧后的灰烬,李慧池心下一沉,暗暗环顾四周不见异常,几个纵身上了屋顶,举目四望,没见到沈家马车,知道大事不妙,便迅速回来报了钟葳宜。
“我使唤手下得力的暗桩迅速去寻,又担心女儿家的名节不好声张,细细搜寻了几日,竟是音信全无,不过派人盯着陈宅,倒是发现一点异动。”
陈恪急道:“是陈家绑走了她?我这就去要人!”
钟葳宜摇摇头:“别急,听我把话说完。陈阁老近日上朝理事,下朝听曲会客,一切如常,但就在会试第一日,陈雍被紧急调往河南山东一带督运粮饷,原因不明。我派去的探子在陈府探听多日,没有发现岁安在陈府的迹象。”
沈一白冷笑道:“明摆着他就是趁我们放松警惕,绑走了岁安,当朝阁老,护国宰辅,竟做出如此卑劣之事!”
正说话间,仆从来报:“陈阁老府中来人,邀陈公子过府一叙。”
沈一白立马起身:“我同你一起去!”
仆从迟疑道:“可那下人说了,只请陈公子一人前往,若有其他人,阁老便不见了。”
陈恪按下沈一白的肩膀,看着他点了点头:“放心,我一定把岁安带回来。”
陈恪坚定的语气抚不平沈一白急促的心跳,沈一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再次懊悔将岁安扯进朝堂争斗中,如今母亲的关系网已经遍布京都,尚不能查到一丝消息,上次隐在观音山后,这么隐蔽的地方都被他很快找到,这陈家纵横朝野几十年,势力果然非同小可。
沈一白看着慢慢黑下来的天色,心中焦躁,母亲喊了他几遍才把他喊回神,“母亲,您说什么?”
钟葳宜看着自己儿子满脸憔悴之色,心疼道:“你且去洗漱一番吧!你考了九天,浑身都酸臭了,岁安要是这会儿回来,也要嫌弃你了……”
话犹未了,梁上跳下来一个黑衣人,沈一白反应极快将钟葳宜护在身后,不料来人拉下面罩:“沈一白,是我!”
沈一白尚未认出是谁,后边唐咏一眼看出,惊喜叫道:“明月姑娘!”
沈一白惊奇道:“刘明月?你怎么如此出场?”
刘明月往桌前走,唐咏立马端起桌上的茶盏,刘明月一饮而尽:“多谢这位……那谁,我是觉得走门口进来太招眼了,这样掩人耳目些,况且时间紧急,我等不及门房往里通报。
那日我没等到岁安,一问之下才知出事,我的弟兄们也帮着找了好几天了,毫无所获,说来也巧,今日遇雨楼的先令姑娘,不知从哪里赴宴归来,却没有坐轿,我走的又急,便与她撞了个满怀,我还没来得及跟她道歉呢,只听她极快地跟我说了句话,让我来寻你。”
沈一白喜道:“她知道岁安下落?”
刘明月点头,又摇头:“我也不确定,她说,告诉沈公子,芦苇,故居?貌似是这几个字。”
沈一白皱眉念了两遍,转向钟葳宜:“母亲,您可知陈家以前有什么宅院,跟芦苇有关吗?”
钟葳宜一怔之下:“有倒是有,早年陈家二子陈容尚在之时,他们的宅子我有幸去过几次,院中带个园子,亭台楼阁围着一片湖,湖中有芦苇,只是年深日久,这宅子我以为那场大火已然烧掉了。”
沈一白顾不得其他,立时就要走,钟葳宜忙拉住他道:“哎!儿子!你想过没有,今日这消息来得太过及时,况且这宅子是陈家多年不能提的禁忌,你就不怕是个圈套吗?我知你急着救人,但这个节骨眼上,急事要缓做!”
沈一白看了一眼刘明月,刘明月适时递上一套夜行衣,沈一白往身上一裹,冲母亲行了个礼:“还请母亲体谅儿子的心情,为今之计也顾不得许多,我料定先令的消息不会有假,到了那边我随机应变。”
刘明月叫道:“我跟你一块去!”
钟葳宜在后边急得跳脚,“孽障!来人,多点上几名好手,跟着你家公子,务必护他周全!”
沈一白与刘明月一人一骑,劲装快马,扎进了茫茫夜色。
陈恪坐在宽大的马车中,神色恍惚,若干年前,他也曾如今日一般,坐着自家燃着香炉备着各色点心的马车,高高兴兴地从学堂归来,迎面而来的,是带着温柔疼爱神色的父母,却不料,一场大火,将所有的温情景象吞噬殆尽,戛然而止。
陈恪心神不宁地揭开帘子看了看街上,得得的马蹄声敲打在心头,愈发增添几分焦躁。
旁边那个陈家家仆发出一声奇怪的抽噎,叫他不禁皱起了眉头,他见对方捂着口鼻眼泪盈眶地看着他,以为是自己刚下考场,气味难闻,不由得俊脸微红:
“对不住,我……”
“二哥儿,我是你幼时的书童,出云啊!”
陈恪见他面上疙疙瘩瘩,似是以前留下的伤疤,面容已大改,早非当年胖胖的憨厚模样,便略怔了怔:“出云?你的脸……”
出云扑通一声跪下,抱着陈恪的腿,大哭道:“二哥儿,当日我拼死冲进火场,把昏迷的你背出来,但我的脸也被毁了,阁老念我忠勇,这几年很是重用我,我如今穿金戴银,也有了体面,万般感激阁老。
二哥儿,阁老这些年一直暗中派人在保护你,也会时常思念你……”
陈恪冷下脸来:“怎么?今日派你来做说客?”
出云头摇头:“阁老今日说要来接二哥儿回家,是我自告奋勇来的,阁老并未多说什么。”
陈恪别过头:“你起来,你若再多说一个字,我就下车。”
出云噤声,擦了擦眼泪,起身坐好,委委屈屈地偷看他的表情。
前方陈宅灯火通明,陈恪乘轿过了角门,直通正厅而来,重门深巷,山墙压顶,曲折迂回,下人肃穆如梁上麒麟,陈枢端坐堂前,所有场景一如当年。
陈恪深吸一口气,迎着陈枢的注目,缓缓进入。
陈枢示意众人都退下,方抬眼看了看陈恪,和颜悦色:“没带凶器吧?”
陈恪眼神如刀:“我还不至于这么蠢,当着你暗卫的面做什么不自量力的事。”
陈枢略叹了口气笑道:“我说你小小年纪如此无趣,开个玩笑嘛,活跃下气氛。”
陈恪绷紧了嘴角,垂下了眼帘。
“没什么话问我?”
陈恪冷笑:“不是你叫我来?”
陈枢:“哦,考得如何?”
陈恪闭嘴不答。
陈枢慢慢擦拭叆叇戴上,看着陈恪微笑:“方荆溪此人,做官没什么能耐,学问倒还有几分,你用你的身世说动他教你,我对你此次科考还是放心的。”
陈恪变了脸色:“你跟踪我?”
陈枢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你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没有我暗中庇护,你以为都是你父亲的人脉在偷偷帮你?人走茶凉啊,蠢材!”
陈恪心神骤乱,愤怒喊道:“当年一把火要烧死我们一家的不是你吗?你现在又装什么好人?”
陈枢眉头也没皱一下:“你看你,火气真旺,来的时候嘴撅的能栓头驴,刚说两句话,又像只炸毛的斗鸡。这么多年市井生活,性子还这么一点就着,这都是官场大忌!”
陈恪恨不得立时给他捅上一刀,强压下恨意,不接他的话茬,问他:“岁安在哪儿?”
陈枢放下手中茶盏,气定神闲看他:“她是你的缰绳么?一牵你就走?”
陈恪甩袖就走。
“我有两个条件。”
陈恪停步:“快说。”
陈枢哎了一声:“对你爷爷客气点。”
陈恪怒目而视,见他只是挑了挑眉,示意他行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勉强拱手一鞠。
陈枢方才满意笑道:“乖孙儿!这第一件事倒也简单,若你此次不第,那我不会认你……”
陈恪冷笑:“好稀罕么!我谢谢你了。”
陈枢充耳不闻:“若此次进士及第,殿试又金榜题名,那我要你当众给我磕头,昭告天下,我陈家三代科考上榜,可媲美眉州三苏,亦算是世代清流……”
陈恪三焦虚火上顶,牙关紧咬,胸膛急速起伏,抢上前一步道:“你休想!”
虚无中一发轻微的石子破空之声响起,陈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陈枢啧了一声:“身体倒很诚实么。”又略偏了偏头:“谁自作主张,去领十鞭子。”
“第二条,你会同意的,若第一条成立,我要请陛下为你和周家姑娘赐婚。”
陈恪倏然抬头,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