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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承惠两百两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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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延面露得色:“区区两百两银钞而已,很难吗?”
岁安想起他的前科,不由得拔高了声音:“你又去赌?”
周济村闻言又惊又怒:“什么!?”
周延忙摆手:“不是不是!哎唷这是我光明正大挣来的!原本我看京中如今各行各业因着科考一茬日渐涨了行市,想着等价格回落在拿将出来与爹爹置田买地,我们一家好靠自己过活,那姐姐既然今日提了,定也是听到些议论,索性我就都拿出来,先置个宅子搬出去要紧。”
陈恪眼中光亮消失,坐回椅子上沉默不语。
岁安急道:“那你这银票哪里来的?总不能是你捡来的吧?”
周延骄傲万分:“自然是我赚来的。”
原来钟葳宜将周延安置在湖阳侯家私塾内读书,周延安生了没两天,便觉夫子授课枯燥异常,于是总偷溜出来,那夫子亦不来管他。
在京都大街上闲逛了半天,思忖如今最赚钱的生意必然是跟科考有关的生意,于是便去了云来客栈。
这里离贡院只隔一条胡同,占尽了地利,每年科举开考之前,总有大批应考举子早早来此住下。又因备考辛苦,这些优秀的举子们便常举办诗会或玄谈。
周延在此留神观察了几日,便发现有一举子,每次所作诗文都无人问津,但屡败屡战。
略略打听了一下,方知这举子姓王,名唤王万贯,生得膀大腰圆,乃是通州首富之子,在家中被私塾先生夸的天花乱坠,还以为登榜易如反掌,却不料到此地之后,众人鄙薄他志大才疏,不甚理他。
周延若有所思,心中有了主意。
这天,周延见他们作诗已毕,各将诗作挂起,评了魁首出来之后,便装模作样看了几篇,然后停在王万贯的诗作面前站定,一见之下啼笑皆非,只见上边歪歪扭扭的写着五行字:
《登高》
我在山脚望山巅,
浮云缭绕在眼前。
待到山巅望山脚,
犹如身在九重天。
周延暗自翻白眼,悔恨怎么挑了这么一首诗。又想起自己的目的,急忙做好表情管理,见他望过来,便摇头晃脑一番之后连连点头。
王万贯本失落万分,见一小孩站在他的诗作前满是欣赏的模样,便随口问道:“小孩儿,你看得懂?”
周延道:“自然看得懂,不但看得懂,我还觉得这是一首上上佳作。”
王万贯诶了一声,奇道:“佳在哪里?”
周延指着诗道:“请看第一句,我在山脚望山巅,一眼便知此诗的作者必然胸怀大志,立志便要去往那最高处,第一句便意境全开,豪气干云呐!”
王万贯心中赞了一句,眼神都亮了,吩咐随从:“赏!”随从拿出荷包,掏了一锭碎银子与周延。
王万贯催促道:“你接着说,这第二句呢?”
周延将碎银接了,又指着第二句道:“浮云缭绕在眼前,浮云缭绕,比喻前行路上的艰难坎坷,都如浮云一般,又巧用典故,颇有临川先生当年的气魄,不畏浮云遮望眼,好啊!表现了作者不畏艰险的雄心壮志,实在是好啊!”
王万贯喜不自胜,又推随从道:“再给他一锭银子!”
周延鼓起掌来:“待到山巅望山脚,犹如身在九重天。这是上上大吉之兆啊!不日便要科考,这首诗恰逢其时,象征着作者已然克服万难登顶山巅,身在九重天,难道来日能殿试面圣,名列三甲?”
王万贯搓搓手,脸都笑成一大朵向日葵,直接拽出一张银票砸在周延手里,周延看也不看,摸着下巴不存在的胡须,貌似沉醉:
“这首诗阳春白雪,下里巴人,可共赏之,通俗易懂,朗朗上口,不亚于诗仙的鹅鹅鹅,堪称千古流芳的佳作啊!”
王万贯心花怒放,侧脸扬得高高,一脸骄矜,一叠声喊道:“啊哈哈哈说得好啊小老弟儿,有眼光!银子都给他,都给他!”尔后叫随从摘下诗作,迈着四方步去了。
周延走到无人之处,看了下今日的收获,发现有两张大钞,并若干银锭,啧了一声:“果然大城邦里机会多呀。”于是哼着歌回去了。
此番周延道明原委,听得众人纷纷瞪大了眼睛,半晌没人接话,岁安踩了周延一脚,周延哎呦一声跳脚。
岁安如梦初醒道:“这原来是真的?你这些词儿都哪里来的?”
周延道:“内私塾先生果然有两把刷子,他在课上评诗说的那些调调,我听了几遍,好像都差不多,见着山就赞巍峨,见着树就赞修长,见着水就赞滔滔不绝,包管错不了。喏,这不就用上了吗?”
周济村百感交集,起身摸摸自己儿子的脑袋,望向月娘,叹息一句:“月娘,这四个孩子有你照顾,实实辛苦了。”
周延连忙指自己:“爹,夸我,快夸我。”
周济村负手而立,板起脸来:“你明日乖乖去上课,再有偷奸耍滑之举,我打断你的狗腿!”
周延呆了一呆,万万没想到父亲不夸反怒,只听父亲硬邦邦的话又响了起来:
“耍小聪明可以得一时之利,终究不能长久,不要被蝇头小利迷了眼,坏了根基,走了一味钻营的歪路!我知你志不在读书考取功名,但你也知,增长见识开阔眼界才是读书的根本!若你长大了,想走经商的路子,也须谨记,腹中有诗书,胸中才能有丘壑,才能比别人走的更远。”
周延见父亲神色严肃,不由得也正经起来,乖乖行了个礼:“是,爹爹,我都记下了。”
周济村又觉自己语气太过,想起正事来:“如今有这许多银两,当考虑考虑搬出去一事了。”
周延又兴奋起来:“爹!交给我,我保管选个妥妥当当的宅子!”
周济村瞪他:“你懂什么!这么大的事儿你小孩子家家能办的好?”
周延道:“那叫我姐陪我一块去!爹,堪合布置我不如您,但比货论价您不如我。您好好在宫里当差,这事儿就包在我们姐儿俩身上。”
周济村忙补充:“不日便是会试之期,你且不要声张,别让沈家知道。”
又见陈恪一直沉默不语若有所思,觉着这孩子也是可怜人,便道:“陈家小哥儿不如随我们一同搬走?”
陈恪面露犹疑之色,看了看岁安。
岁安忙道:“陈二哥当然跟我们一块了,那帮杀手不知还有没有后招,陈二哥他们不敢惹不说,李叔也可以保护我们啊!”
陈恪展眉而笑:“也好,我们也可以相互有个照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周延偷偷找了个庄宅牙人,说明来意,这牙人见周延与岁安年纪都不大,又不经意看到周延兜里的百两大钞,便觉能大捞一笔油水,因此热情异常。
先去了繁华闹市里一临街胡同大宅子,要价一百五十两,岁安与周延对视一眼,岁安会意,这宅子太贵了,便挑剔道:“这宅子位置不好,呐,出门开窗,一眼望去全是宗族乡贤,地主家丁,土豪劣绅,封建买办,以及各种门阀学阀。不符合我们世代清流的家风,不好!不好!”
又退一射之地,宅子精巧便利,两层小楼又可做铺面,要价一百二十两,岁安遗憾道:“好虽是好,但我姨娘的唯一要求,便是一定要有个后院可以种菜。若不能种菜,虽身处京都,犹如身似漂萍之末,人无立足之地……”
牙人听得头晕目眩,立马打断,又寻了一间所在,但见:
枝掩断壁,叶落颓垣,椽瓦潦倒,青苔斑驳。
岁安走了一圈,见此宅院格局甚是阔朗,影壁转过,便见一重合院,东西两个暖阁连着三间正房,后两个穿堂各有一间亭子矗立,尽头月亮门后,又有一重院落。
便问道:“此宅院我看着离皇城亦不算远,为何如此破败?”
牙人边走边道:“嗨!承惠三百两,这宅子空的太久,风吹雨淋的,难免有些粗糙,但实实在在是好房子啊,放眼京中,没有比这更地阔价贱的宅子了。更兼风光自然,可以观赏到美丽的……蛇?!”
岁安随手推开一间厢房,不料一条小青蛇从房梁上掉下来,迅速摆着腰肢游走了,将岁安吓了一大跳,战战兢兢地问道:“蛇……蛇景房?”
牙人慌了一慌,但不愧是金牌牙人,脑瓜一转就想好了说辞:“开门见蛇,吉兆啊!蛇性属水,预示流通,寓意家庭和睦,同时化蛇成龙,也意味着富贵显达,未来必将财运亨通啊!看在姑娘刚才受惊的份上,饶你十两。”
岁安大为惊奇,偷偷与弟弟说:“这人比你还能白话。”
周延撇嘴:“兄弟!我还要读书进学,这宅子一进便觉知了嘶鸣,麻雀吵闹……”
牙人抬头四望,将手一拍:“这不就对了么!”
周延道:“哪儿对了?”
牙人不慌不忙伸出一根手指头来:“此处名为梧桐巷,既有梧桐之名,自然要百鸟朝凤啊!我看此宅乃是巷中风水最佳之地才是,若小兄弟定要介意此道,看在小兄弟乃是学子的份上,少不得再饶你十两。”
岁安指着门上依稀残存的封条道:“庚什么年什么京兆尹封?”
牙人一把扯过,一脸懊悔:“还是被你们发现了,此处原是个翰林的府邸,大约六年前得罪了当今内阁首席陈阁老,举家被灭,宅子也被罚没充公,街坊四邻多有当官的,都嫌晦气,因此空了至今,你们若是介意,我……我在割肉三十两,不能再少了!”
周延冷笑:“好么哥哥,您打量我们姐弟俩不知就里,就瞒着我们实情给我们推这么个所在,人无信不立,今日就当闲逛,我们另找别的牙子来做生意。”
牙子眼见谈不拢,便急道:“小兄弟别走,万事好商量啊!我有信,从现在开始,我吴坚改名就叫吴诚信!”
周延回头:“但你这诚信得值五十两。”
牙子犹疑:“什么?五十两?这也砍得太多了……”
周延扭头便走:“不行就算,我们再找别的。”
牙子一咬牙一跺脚:“给你给你,我太累了,不要再还价了。”
姐弟二人会心一笑,周延痛心疾首掏出两张银票:“承惠两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