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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适者生存 过 ...

  •   过不多日,钟葳宜果然带了一名教养嬷嬷前来,据说是湖阳侯家教养诸位姑娘的老嬷嬷了,熟知京中大内诸般礼仪。
      岁安与梅溪见她态度一团和气,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料想学礼仪又有何难,可接下来几日,可真的是结结实实吃了苦头。
      斟茶的手不是过高就是过低,步伐不是太重就是不匀,就连自己挺得直直的腰背,居然也被嫌弃体态不够优雅,偏偏嬷嬷态度极和蔼,话语极真诚,要求却极严格,下手亦极狠辣。
      每次嬷嬷皆会万般慈爱地表扬:“姑娘步伐极轻快,只是若这裙摆再摆大些便好了,带起的风极凉快,嬷嬷我都不用摇扇了。”
      “姑娘进步神速啊!昨日一块点心一息就嚼完了,今日一盘糕点,却足足嚼了两息呢!”
      “姑娘果真是我教过的姑娘中潜力最大的一个,教过了姑娘,老身可说是轻舟已过万重山,世上再也无难事了。”
      岁安羞愤欲死,挫败之感顿生,自觉前半生还挺聪明,但如今浑身上下就透露着两个字:愚钝。
      晚间与散值的父亲凑在一块,俱都揉着酸痛的膝盖,一递一声长吁气。
      周济村关切道:“我这连日来不知见了多少王公大臣,跪来跪去方觉膝盖肿痛,阿禾这可是做了什么体力活?”
      岁安本就情绪低落,见父亲开口关心,心中的委屈终于满溢,忍不住滚下泪来:“嬷嬷不喜欢我。”
      周济村忙安慰:“我闺女是天下最聪明的闺女,她为何不喜欢你?”
      岁安一把扯过父亲的衣袖来拭泪:“以往无论医书还是典籍,我通读两遍,也就懂了,多练几次,也就能上手了,但这礼仪……这礼仪……”
      岁安悲愤喊道:“不管嬷嬷怎么教,我也做不对,这太难了!一点也不简单。”
      周济村心疼异常:“这……要不我秉明沈夫人……”
      “不!”岁安一把抹掉脸上的泪痕,眼神坚定,充满斗志:“我偏要迎难而上,哄一个老人家还不简单,只要对症下药!”
      期间沈一叶略回来住了几日,她见岁安被嬷嬷数落了一顿之后,仗着孕肚非常讲义气地将岁安借走,连连咋舌:“这刘嬷嬷,怎么如今这样严厉了?”
      岁安叹气:“兴许是怕收了我这个学生,晚节不保,名声扫地吧。”
      沈一叶安慰她:“以前京中勋贵家眷,不少都来外祖家请过她,很是见过些世面,如今早已在家颐养天年,还是母亲面子大,竟能说的动她出山。”
      岁安更愁:“干娘为我费心了,看来我高低得学出个子丑寅卯来不可。”
      沈一叶满不在乎道:“学不好又有什么打紧!京中这些人惯会拜高踩低的,我跟你说,先前我只是副都御使家的五姑娘时,因着性子顽劣,京中大小宴会上总有人申斥我礼仪有缺,可如今呢,我嫁了徐三儿,哼,以前说我的那些人嘴里就换了说辞了,说我娴静雅致,仪态端方,呕!我听了都恶心。还有先前彭公入主内阁之时,先也先令两姐妹那是阖京称赞的才女,可如今呢,彭公一朝失势,先也身死魂灭,先令身陷泥淖,什么教养什么学识统统都被人弃如敝履。”
      沈一叶正说得兴起,忽听沈一白喝断:“五姐,慎言!”
      沈一叶不高兴了:“说话说话,说了就化,拉拉家常嘛,彭家的事情都过去五六年了,有什么说不得的?”
      沈一白不理她,朝向岁安道:“勿要信她的歪理,她现下出门,照旧一群命妇挑她的礼。”
      沈一叶火起:“挑我什么了?我的礼行的不标准吗?不就是这样这样吗?岁安你照我的学,错不了一点!”
      岁安忙劝道:“别生气别生气,对胎儿不好。”
      沈一白冷笑:“一孕傻三年。”
      岁安:“停!我觉得五姐姐教得很对,的确是这样这样啊!”
      沈一白没眼看:“……你同手同脚了。”
      见岁安脸色忽然爆红,赶忙找补:“不过又有什么打紧!待你多学两日,自然胜五姐百倍。”
      沈一叶怒眼圆睁:“虚伪!马屁精!”
      岁安气急:“你不去跟陈二哥温书,跑来添什么乱啊!”
      沈一白看好戏地笑道:“徐三公子来寻他的宝贝眼珠子,我马上押送出去,不让她打扰你。”
      沈一叶眼巴巴看着岁安:“我还会回来的,等我!”
      岁安心情大好,只觉胸腹郁闷之气散了大半,慢慢走回堂上,只见刘嬷嬷端坐于右侧上首第一张椅子上,一旁丫鬟端了两碗冰镇莲子汤放于桌上,又有二人捧了盥手盆及巾帕,默然侍立在侧。
      刘嬷嬷见岁安近前,更不搭话,略抬眼皮扫了扫身旁的丫鬟,只见丫鬟捧上盥手盆,待刘嬷嬷沐手已毕,起身退下,另有丫鬟递上巾帕,待刘嬷嬷擦干,方恭恭敬敬地捧上羹汤来,刘嬷嬷轻捻起汤勺抿了一口,复又放下,丫鬟另奉上帕子擦过。
      岁安看着这一套如行云流水却又繁琐至极的只为喝口汤的做派暗自感叹,忽听刘嬷嬷唤她:“姑娘,可瞧清楚了?”
      岁安心下一慌:“果然是要考我。”
      忙力持镇定,回道:“嬷嬷,我看清楚了。”
      刘嬷嬷示意:“那就请姑娘照做一遍吧。”
      岁安道:“是。”
      然后去捧丫鬟的盥手盆,丫鬟唬了一跳,抱着盆死活不撒手,并眼神示意岁安去椅子上坐下。
      岁安一拽之下没抢掉,疑惑地看着她使眼色,第一步不就是这个吗,莫非是要我递巾帕?
      岁安心中天人交战,感觉选帕子一定是个错误答案,但盆子显然已经错了,于是颤颤巍巍试探性将手伸向帕子。
      捧帕子的丫鬟整个身体都拼命的往后缩,试图不让岁安碰到帕子,并与抱盆子的丫鬟使着差不多的眼色。
      岁安看着俩丫鬟急得汗都要出来的模样,忽然福至心灵明白过来:啊!原来是要我学喝汤,不是要我学着侍奉。
      再看刘嬷嬷脸色已黑如锅底,不敢怠慢,忙照猫画虎做了一遍,果然刘嬷嬷眼里不揉沙子:
      “盥手之声太大,不雅。”
      “洗完怎么甩手,无礼!”
      “汤勺铮然有声,大忌!”
      岁安昏头昏脑听了半晌教训,一直恭恭敬敬,好容易等她训诫完毕要走,岁安忙留人:“嬷嬷,且慢行,晚辈有话要说。”
      刘嬷嬷转身看她:“怎么,姑娘可有不服?”
      岁安微笑欠身:“嬷嬷误会了,嬷嬷连日来尽心教导,晚辈颇觉受益良多,心中只有感激之情,岂有不服之理?只是这莲子羹虽是解暑圣品,但嬷嬷身寒畏冷,还是少饮为佳。”
      刘嬷嬷上下看了一眼岁安,冷声道:“老身无疾。”
      岁安亦不恼:“嬷嬷年逾花甲,仍耳聪目明,确是长寿之相。不过嬷嬷在这五黄六月之中,尚比他人多穿着两层,晚间就寝亦不开窗,听丫鬟说是前几日偶然有阵凉风,吹着了嬷嬷的骨头,今日果见嬷嬷腿间绑有护膝,落座亦带着软垫,这正是畏寒之症,嬷嬷我说的可对?”
      刘嬷嬷看了眼自己凸起的膝盖,不置可否:“上了年纪的人,畏寒的人多了,算什么毛病?这就是常说的,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
      岁安更加恭敬:“嬷嬷错了,寒气入体,阳气不足,气血缺失,虽不妨碍行动,但终究扰人心神。我自幼随父行医,常听父亲说,日常保养,讲究一个舒坦二字。若我简单调理,便能使嬷嬷不再畏寒怕冷,岂非美事一桩?”
      刘嬷嬷略听沈夫人讲过他父女二人将她的风湿治了个七七八八,且自己年事已高,每逢夏日畏寒肢冷亦颇多困扰,闻言不由得心动,但仍嘴硬道:“我不惯吃苦药。”
      岁安笑眯眯扶刘嬷嬷坐下:“嬷嬷且放宽心,无需汤药,我与嬷嬷指明关元肾俞诸穴,嬷嬷只需艾灸几日便可见效。另与嬷嬷写个单子,以食进补,调理肾气,包管不到秋日,就能让嬷嬷神清气爽。”
      斗转星移,日月交替,刘嬷嬷果然一日好似一日,慢慢减了衣衫,亦敢开窗打扇了。对着岁安脸色也和善许多,有一日破天荒夸了岁安几句,说她进步神速,已有几分京中贵女之姿了。
      惹得岁安喜不自胜,将此事说与沈陈二人,得到二人大力夸赞,顺便观看二人写经义论策。
      不经意见落日的余晖穿过庭院,闲闲笼着正襟危坐奋笔疾书的两位学霸身上,愈发衬得二人面如冠玉,气质出尘,岁安心下赞叹,不由得盯得出了神。
      只见陈恪越写越慢,停笔半晌,忽然抽出一张纸来写了两个大字,岁安好奇,凑过去一看,发现他写了“走開”。
      岁安笑到打嗝,忽听月娘来唤她回去,说她在这里打扰二位用功,并递了一封拜帖与沈一白:
      “有封书信给沈家哥儿,名字我却不大认得,只看着一堆叉叉,我帮丫鬟顺道送来。”
      沈一白接过大喜:“原来是文六爻文先生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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