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予》东风卷得不均匀

41、微露意

　　第二日，沈一白收到消息，便立马来接众人。这周围的人手竟不知不觉被消灭大半，沈一白深觉后怕，细思量不知是哪一方走漏了风声，待见了陆凉州在做打算，陆凉州如今跟着赵桐办了几件大案，颇得圣宠，眼见得高升在即。
　　又知陈阁老答应不再为难，将信将疑，只与众人说楚王已拿住了丰鸿，吐露了关键证物，已传信与京中锦衣卫，自有陛下布局。
　　又说道丰鸿身死，丰趣不知所踪，众人无限唏嘘。
　　陈恪难得发表意见：“此人大奸似忠，捏造军情侵吞国库，实属蠹虫，此等下场也属罪有应得。”
　　岁安反驳：“可他确确实实让老百姓日子过的好起来了呀！倒也不必将他贬的一文不值，南阳城下一任父母官还不知道有没有他这等作为。”
　　陈恪又闭上了嘴巴。
　　沈一白不由得好笑，从旁劝慰道：“你二人立场不同，一个从上往下看，一个从下往上看，难免意见相左。如今吏治清明，朝廷百官泱泱，自有包拯海瑞西门豹之流好官为国效力。”
　　且说沈母将众人安置在沈府内一个独立的跨院之中，对外只说义女远道而来进京探亲，众人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翌日，月娘惦记着要给主家请安，天刚蒙蒙亮就来叫起，催了三四次，岁安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穿戴，早有丫鬟捧着头油与衣服钗环在外侍奉，见内屋有了动静便鱼贯而入，唬的岁安瞌睡虫立马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忙再三道了谢，让姐姐们自去。
　　岁安看着天色尚早，疑惑问道：“姨娘，什么时辰了？”
　　月娘手脚麻利地给她簪发：“辰时了，这里比家中天亮的早些，老爷今日要去有司衙门报到，卯初便醒了，沈家公子来等你半天，见你浓睡未醒，便陪着老爷一块出去了。”
　　岁安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卯初？太拼了吧！早知京中的人都如此争先，合该规规矩矩在南阳过活才是。不过沈七哥可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他应不会怪我怠慢于他。”
　　月娘语重心长：“他自然不会说什么，我们自己要有眼色些，我看这沈家家风颇正，丫鬟仆妇不到寅时便开始洒扫庭除，竟是一丝声音也无，当初我们余家也算是南阳富户，但在此钟鸣鼎食之家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京中不比在家，人都道礼出大家，如今我们寄人篱下，莫要让人看轻了去。”
　　岁安点头称是。
　　待众人坐定，早有丫鬟将碗碟一一摆上桌来，行了个礼便下去了，月娘亦起身道谢，几只皮猴子跟着起身，丫鬟们互相看看，皆抿嘴浅笑。
　　陈恪亦缓缓起身，礼数周全行了个礼：“诸位娘子辛苦，我们由南到北不识京中礼数，若有不到之处，万望海涵。”
　　领头丫鬟忙还了一礼：“公子不必客气，诸位远来皆是贵客，我们自当尽心侍奉。”
　　说完再行一礼，领着众人退下了，岁安咬着调羹赞叹：“哇，行礼也可以这么好看呐！”
　　周延早已饥饿似火烧，拿起筷子将自己面前一盘精致的点心，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岁安伸出去的筷子僵在半空，再次赞叹：“哇，这仪态对比着实惨烈，何该封你个净坛使者才是！”
　　周延不服气：“你怎么不说你睡到这个时辰才起？沈家哥哥早耍了三回拳，陈家哥哥也温了五回书，我亦想了七八出赚钱之法了，你呢？怕是只流了一堆口水在枕头上。”
　　岁安驳无可驳，刷的一下红了脸，气得拿起公筷就要敲周延的头，月娘急忙制止：“当着陈公子的面，还是文雅些吧！延哥儿昨夜黑甜一觉，足足睡了五个时辰，禾姐儿只歇了两个时辰便起身，已够辛苦了。”
　　月娘又招呼众人快吃：“延哥儿倒有一点思虑的不错，我们囊中羞涩，总寄人篱下亦是不美，在此间束手束脚，还是尽快攒钱才是。”
　　陈恪捏着袖笼中的房契，正待开口，忽听丫鬟来报：“夫人来了。”
　　众人忙起身相迎，沈夫人钟葳宜笑道：“匆忙之间收拾了这个院子出来，不知大家住不住的惯，丫鬟婆子们有不周到的，尽管来报我。这园子是我看着修的，景致倒也不错，无事可多来园中逛逛。南边角门给你们开了，可以直接通往街上，庙会集市，往后可让人带了你们闲逛去。”
　　月娘陪笑道：“这里吃穿用度已很是不凡了，我们拖家带口的，夫人不要嫌弃我们叨扰才是。”
　　钟葳宜一把抓住月娘的手，轻拍了拍：“啊哟快别如此见外！都是我这逆子带累你们背井离乡，我又得周先生妙手，如今腿脚已灵便许多，感激你们还来不及，怎会言及叨扰？”
　　又向岁安道：“阿禾，半年不见，出落得更加落落大方了，你姨娘不好说的话，你尽管来与我说，如果我去应酬，就说与你七哥，左右他尚有两月就要科考，且外头最近扬言抓永定码头杀人者，他也不宜频频露面。陈公子，我常听小儿说起你问策俱佳，你二人可要多多互相探讨才是。”
　　岁安与陈恪谢过，岁安笑道：“干娘谬赞愧不敢当，我观干娘行动气色，想必风湿已散了大半，可等爹爹应卯归来，再细看过。我们左右住着无事，不如往后调理针灸我来应对，也好让干娘早日免受阴雨之苦。”
　　钟葳宜大喜道：“我的儿！难为你这片孝心，这样再好不过，往后少不得麻烦你了。说起来你与弟弟还小，可还要念书？我外家湖阳侯延请名师办了个私塾，族中子弟尽在那里读书，若顾虑闻道有先后，我寻个妥当的先生，上门来授课也可。”
　　说着又嗨的一声笑起来：“是我糊涂了，禾姐儿哪里还需要什么教书先生呀！这人品相貌，这医术学问，可不甩京城闺秀一大截？待我寻个妥当教养嬷嬷，教你些京中行走的礼仪，不出三月，定能教出个名门闺秀来！”
　　岁安正觉这人情债越欠越多，转头见到周延杀鸡抹脖子般冲她使眼色求放过，心下一横：“那就多谢干娘一番美意了。”
　　钟葳宜欢喜无限：“真好，我最爱教养子女，可惜我这几个孽根祸胎都大了，这几年技痒难耐，可算又捞着机会了！”
　　岁安道：“恕女儿冒昧问一句，常叫沈公子做七哥，您又如此年轻，一点也不像生养了七位公子小姐呀！”
　　钟葳宜笑道：“我们家族向来堂兄弟几个混在一块排行，你伯父还有两个庶弟，生了一白的二哥三姐四哥和六姐，不过我家规矩向来如此，不论嫡庶，一般教养，只盼多飞出几只金凤凰来才好呢！只有那不成器的下等人家才做那等磋磨庶子女的腌臜事体。不过你这几个哥姐儿如今都大啦，像撒出去的鹰，外派的外派，远嫁的远嫁，他大哥……嗨，不说了，只有五姐儿心疼我，嫁在这京中，也能时常回来看我。”
　　说话间一名丫鬟过来行礼道：“公子并周老爷回来了。”
　　钟葳宜奇道：“怎么如此之快？”
　　沈一白让过了周济村先进，接话笑道：“自然是母亲的银子好使，我寻了一个黄门，与他看了圣上手谕，又偷偷给他使了些银两，那厮眉开眼笑去了，不多时便已办妥诸般事宜，待七日后便去太医院任职。”
　　周济村再拜谢过：“今日之事诸多劳烦，真是愧不敢当。”
　　钟葳宜笑道：“快别如此，周先生如今有了官身，也算是在京中立足了，往后只管住下，别和我们见外才是。”
　　又问沈一白：“今日情形如何？”
　　沈一白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一路皆有暗桩盯梢，我自寻了个办法递出消息给了锦衣卫。”
　　钟葳宜皱眉：“罢了，明日无事，你不要出门了，绑也要绑在家里温书，徐家怎么说？”
　　“徐老太君说，夫人的义女自然是个好的，夫人一片拳拳之心她已尽知，只是咱家五姑娘刚有身孕，她老人家喜不自胜，不由觉得身轻如燕，甚至还能去五云山祈福，调理身体一事再往后放放吧。”
　　钟葳宜思索片刻，叹了口气，笑道：“你这促狭，不要编排她老人家，罢了，此事急不得，我如今尚有琐事要忙，予冰，你且好生招呼。”
　　待沈母走后，岁安忙问道：“说的什么？”
　　沈一白微笑：“想给你找个靠山来着，被拒了，无妨，伯父今日辛苦了，你们先叙话吧，晚辈先不打扰了。”
　　周济村道：“岁安，送一送沈公子。”
　　沈一白见离众人远了些，悄声道：“无妨，你在京城，我就是你的靠山。”
　　岁安唬了一跳，看左右无人在场，装作没有听清：“什么？你要读诗三百篇？好啊好啊，祝你金榜题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