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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勇之一字 ...
陈恪取下颈中项链,呈于众人面前。
只见累丝而成的金托上,嵌着一枚琉璃,通体呈黑白两色,蜿蜒而成太极图案,金丝已经黯淡,琉璃却盈润有泽,显是经年在手中摩挲所致。
沈一白端详片刻,岁安道:“当时那人见了这块宝石,便收了杀意。”
陈恪将项链缓缓推至沈一白跟前:“此物乃我家族信物,嫡系从小皆有。我久不在京,无人识得。若有人追杀,应能保你的命。我们留在这里,你拿着证据去上达天听,我只有一个要求。”
油灯的光影飘忽不定,照着他眼底漆黑一片,他的神色莫名,声音却异常坚定:“我要他死。”
沈一白微讶,眼前的少年瘦弱单薄,说话间肩膀微微颤抖,似乎有满腔的复杂情绪,压得他整个人都喘不过气来,但脸上神色却是挣扎后的果断。
沈一白隐隐体会到这种情感似乎脱胎于仇恨,但又无法要求他揭开伤疤描述过往。
他看了看屋内或坐或站的几人,有件事翻来覆去思虑了很久,终于理清了头绪,做了决断出来。
“长者之赐,执如兄还是好好保管吧。我不能拿走了证据和此物,又弃你们于不顾。”
沈一白翻了一个匣子出来:“毕竟国库空虚,四川地震重建,急需银两,百姓等不得,我手上几百万的银票,应可解根本之患。至于这些书信……”
他将匣子递与陈恪:“蚍蜉撼树谈何容易,不在一朝一夕。勇者无惧风雨,但我们要走的路还长。当下只有竭力自保,才有翻盘的可能。若此地暴露,执如兄如何处置这些书信,都不会有人怪你。”
又看了看安静坐着的岁安:“我把岁安一并托付给你,她跟着你比跟着我安全,万望执如兄护她周全。”
陈恪亦是意外,定定望着沈一白,末了,轻轻抚上匣子:“我自会以命相护,不消予冰兄交待。”
沈一白拱手施礼:“这几日请大家担待则个,我会力保大家尽快平安离开这里。会试在即,执如兄且请放心。”
众人奔波一天,到这时方稍松下紧绷的神经,于是便要安置歇下。
沈一白忽然出声:“阿禾。”
岁安回头,又看了看月娘,月娘轻推了推她,笑道:“不妨事,且去吧!”
岁安未动,见他一脸疲惫,目光却漾着几分温柔之色,不由得心底软软:“七哥可还有事交待?”
沈一白只是微笑,慢慢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只是目光牢牢笼着岁安,未发一言。
岁安被他看得脸红到耳朵根,见他不说话,只好推他一把:“呆鹅!”
说完,两人皆忍俊不禁。
沈一白微微叹息道:“阿禾,我要走了。”
岁安承受不住他直白的眼神,略偏了偏头:“那……你千万保重。”
又半晌无言,岁安看完桌椅看屋顶,搜肠刮肚想再说点什么道别的话,忽听沈一白柔声道:“我背后衣裳似乎被割破了,阿禾可愿受累帮我缝上?”
岁安亦恍然大悟道:“对对对,刚还觉得七月夜里透心的凉来着,的确需要缝一缝。”
里屋几个偷听的脑袋正起劲张望,梅溪呆了一呆,悄声道:“沈公子也穿破口子的衣服吗?我们箱笼俱在,何不换一件?再说,禾姐儿的女红,好像……”
月娘一把捂住梅溪的嘴巴。
周延疑惑道:“我姐姐脑子好像坏掉了,七月夜里还凉?”
月娘又花了一只手,捂住了周延的嘴巴。
七日后。
因着陈恪临近科考需温书,为了不让四只叽叽喳喳的皮猴子吵到他,周济村便说要带着大家伙去江边抓鱼,月娘拖着满满一筐众人的衣衫来江边浣洗,岁安跟着去帮忙,月娘连忙摆手道不用,见岁安坚持,只好找个借口:“近日刚下过雨,我见有处浅草地有地曲莲,禾姐儿不如帮我捡一箩筐,也好打打牙祭。”
岁安应声而去。
彼时江上清风几许,凉爽宜人,更有韵味十足的歌声遥遥传来,更添惬意。
岁安不自觉被歌声吸引了过去,只见一名老者,身着麻衣,却十分朴素干净。袖袍宽大,衬得他身材愈发瘦削。手持钓竿,却是站着抑扬顿挫吟唱着不知名的道家韵调。
等他一曲唱罢,岁安在他旁边站定,问他:“老爷子,恕晚辈冒昧相扰,既是钓鱼,不应该安静些吗?为何又持竿放歌?”
老者冲岁安微微一笑:“小姑娘有所不知,老朽想钓的鱼,不怕人,循着声音才会上钩。”
岁安笑道:“竟有如此奇鱼,晚辈受教了。那您久立不坐又是何深意?不会累吗?”
老者摸着衣服上的纹理:“此处没有深意,倒有一腔孝心。今日老朽生辰,锦衣美服,不如孙儿昔日所赠这一袭素衣,我穿着舒坦。不过他在外求学未归,我还未见着他,怕被泥土弄脏了,故此只能站着。”
岁安若有所思:“恭贺老爷子高寿!既然您孙儿不在身边,那晚辈不才,胡诌两句祝寿词,聊表心意,您听了乐一乐也成。”
于是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略想了一想:“身形似鹤形,得道老仙翁。”
老者捻须微笑:“倒也稀松平常。”
岁安又道:“善养浩然气,常怀快哉风。”
老者一怔之下,鼓掌大笑起来:“好一个浩然气,好一个快哉风!老朽一介布衣,岂敢比之苏子由啊!”
说罢又沉思一番,点头:“也罢,苏子由最重亲情,自家亲人我不拉扯谁拉扯?”
岁安面上微笑,内心疯狂给老爷子点赞:我真胡诌的,不过效果看来蛮好,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老者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不远处的茅屋,向岁安笑道:“小姑娘,说了这许多话,颇有些口渴,可否容老朽去贵仙居讨口清水喝?”
岁安迟疑了一瞬,又挂上如常的笑容:“并不是吝啬于一口水,只是陋室家徒四壁,恐不便招待贵客。”
老者已然收竿,坚持道:“无妨,只是讨口水喝,小姑娘莫怕,且请先行一步。”
岁安未应,蓦然惊觉周围空气似乎过分安静了些,不及细想腿已往前迈走,未几又被喊住:“走错路了,应是这个方向。”岁安无奈折返,老者朗声大笑。
芦苇丛中,数道刀光缓缓入鞘。
茅屋内。
岁安左脚刚踏进门,忽然屋内就站满了人,吓得她立马就欲缩回脚,却被身后壮汉挤回了屋里,腰间银针药粉第一时间被搜了个干净。
陈恪本在窗边习字,见状一惊而起,抢出一步肩上一痛,有人将他按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陈恪看向老者,瞳孔急缩,喝道:“你敢动她!李叔!”
李慧池持刀破窗而入,被一行人拦住,为首一人冷哼一声:“怎么?喂饱了狗,是让你来咬主人的么?”
李慧池缓缓放下刀,看陈恪无恙,开口叫了声:“主子!”便跪下了。
老者略皱了皱眉,抬了抬手叫起:“屠大,快收了兵刃,小孩子家家,哪里见过你们这般粗人。”
说着又和颜悦色对岁安拱拱手:“我这仆人无礼,小姑娘受惊了,烦请稍待片刻,我有一桩小事,尚需二位小友相助。”
岁安沉默片刻,仰头问道:“你知我们是谁是不是?”
老者笑道:“那你也知我是谁是不是?”
岁安盯着他神色:“我猜你不会杀我们。”
老者笑得愈发慈祥:“哦?看来他没告诉过你,当年他父母,全都死在我手里。”
陈恪身体不住颤抖:“住口!我让你住口!”
岁安疾步走至陈恪身侧,陈恪一把抓住岁安的手握紧,脸上惊怒之色稍减。岁安见他大病初愈的脸上青白一片,仿佛给他力量般,安抚性地反握了握他的手。
老者自顾自坐下,自有人提前擦过矮几,又将软垫铺在上面。
岁安道:“没想到竟是您亲自来。”
老者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方和颜悦色道:“以前远隔千里,只能从眼线口中得知我这孙儿的消息。今日恰逢老朽生辰,得知你们来,料想孙儿必定是也想我了。且马上就是会试,下一步就是入朝为官,不能背上不孝的污名。于是老朽就任性了一把,跑这里来亲口听他贺寿,也算全了他一片孝心。”
陈恪冷笑一声:“那我还要多谢您一片苦心了。”
老者摆摆手:“都是一家人,何必见外。”
陈恪盯着他:“沈一白如何了?”
老者打量了下四周,嘴角上扬:“这儿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不过我这么快查到这里来,多亏了你这位好兄弟呀。”
陈恪冷哼:“你撒谎!休要挑拨离间,他不会出卖我们的。”
老者负手走至他身前,微微弯下腰,俯视着他一脸倔强之色的五官:“人心难测啊,你焉知他不会为了保命,为了仕途,牺牲区区几个弃子吗?”
陈恪不屑道:“你以为谁都如你一般卑鄙,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甚至牺牲他人性命!他若怕死,就不会不要我给他的护身符,还将书信留给我;我若怕死,就不会趟这趟浑水!”
老者慢慢直起身来,摇头笑道:“到底是小孩心性,沉不住气,情绪容易激动。怎么多年未见,见面就死啊死的,不吉利。少年人勇气可嘉,但勇之一字,是要用力用对地方!”
老者回过身来盯着陈恪的眼睛:“你在南阳,帮着别人对付我,我不怪你,人不叛逆枉少年啊,可如今你拿着我的把柄对付你的亲祖父,如此大义凛然,妄图大义灭亲,又与当初的我有何区别呢?”
窗外,周济村与两个孩儿满头大汗,但满脸兴奋之色,提着一桶活鱼,丝毫不知杀机迫近,正欢快地往茅屋而来。
“人生总会有一些很容易就能做出的选择,证据,还是,他们的命,”老者笑吟吟看着窗外:“你大约尚有半刻时间考虑。”
“我给你证据!”陈恪颓然瘫坐于椅,“但我有个要求。”
老者翻手向上,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要你保证,以后不能再找他们的麻烦。”
老者微笑:“我自然不会拒绝自家孙儿,只要你们不再与我为敌,我可保他们富贵平安。”
待陈恪将书信交于老者,他掏出叆叇略翻了翻,便起身:“你且温书,来日再见。”
陈恪眼泪再也无法忍耐,夺眶而出。
岁安忽然怒从胆边生,起身喊道:“站住!”
老者驻足,并未回身,身旁屠大低声喝道:“放肆!”
周济村恰好开门进来,吓了一跳。
岁安不管不顾:“你数十载将他抛在角落不闻不问,见了面就要揭他伤疤,污蔑他的朋友。他是你的亲人,不是你的敌人!你贵为阁老,大权在握又怎样,不是一个合格的祖父,在我看来照样很失败!”
陈枢终于回过身来,却并未生气,向陈恪道:“既心悦之,何妨夺之?手段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又笑眯眯对岁安:“你送我的祝寿词我很喜欢,作为回礼,我送你一场名动京城。”
岁安一怔:“什么?”
陈枢大笑而去。
晚间时分,陈恪未出屋用晚饭,岁安挽了两颗莲蓬,来至他床边小几坐了,捻出一颗碧油油的莲子,在他面前晃晃:“要不要吃?梅溪说很甜的哦。”
陈恪略抬了抬发红的眼眶,目光虚虚拢着岁安,并不答话,只随着她翻飞的手指发怔。
岁安见他不应,知他心中郁卒,便自顾自剥了莲衣,高高抛起张嘴接住,陈恪终于回神,只来得及“哎”了一句,就见岁安咔滋咬开莲子,“哦哟好苦”一声甩开莲蓬,眉头皱作一堆吐之不迭。
陈恪接了,破开莲子,取出莲心,复将莲子递回给岁安:“莲子清甜,莲心却苦,常做药用,你今日定是被吓坏了吧,不然怎会忘了医书上所讲……”
岁安嘴硬:“小场面,怎么会被吓到?今日本姑娘所为难道不能称一句侠肝义胆?”
觑他神色黯然,又软下口气,想出两句话来宽慰他:“你别难过了,我倒觉得你爷爷看着面善,也不像是要致我们于死地的做派……”
陈恪哂笑:“面善?他这样的人,年轻时候多的是狠辣腌臜手段,如今身居高位,倒慈眉善目起来了,不过是面甜心苦装装样子,岂能轻易被你一眼看穿?”
见岁安乖巧又懵懂点头,便试探道:“那你觉得沈一白此人如何?”
岁安略不自在地稍挺直了腰背,微微偏头,拨了拨油灯芯子:“他挺好的啊,大事上胸怀天下,小事上也尽力为我们安排妥帖,你问我做什么,难道我又能一眼看穿人家啦?你们同在方先生门下,了解定然比我多才是……”
陈恪心下一沉,不由得把这些时日心底反复思量的话说了出来:“那沈一白你今后最好远着些,我们太平日子过得好好的,自从与他相识,就惹出这许多祸事来,背井离乡不说,随时还有性命之忧,来日尚不知着落在哪里……”
岁安默了一息,抿了抿嘴唇,赧然道:“这与他无关,祸事是我闯的,书信是我拿的,脱身之策是他当机立断做的,难道我不自责,反而去怪别人?再者说,如果当初你是我,扳倒宿敌的机会摆在你面前,证据你拿还是不拿?”
陈恪无言半晌,艰难道:“对不起,我……”
岁安将莲蓬塞进陈恪手里,放柔了声音,脸上挂上轻松的笑意:“又来,干嘛要跟我说对不起?前途未卜,且走且看,我不懂朝堂政治,但我们始终都是你的家人,该吃的饭总要吃。劫后余生,我今晚狠狠啃了两个肉包子庆祝呢!”
陈恪眸中逐渐明亮,这个傻姑娘比他尚小两岁,但今日却敢当众为他抱屈,他慢慢坐起身,想要抱一抱岁安。
岁安立起掌来:“哎干嘛!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你现下的任务就是要好好学习!”
终于把过渡章写完了,文戏真难写,这个阁老怎么控制他台词少一点,改了又改,就这样了(歪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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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勇之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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