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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茕茕白兔 半只脚踏进 ...

  •   宿归其实同祝与耽并不是很熟悉,他们统共没见过几面。

      真正让宿归犹豫的人是宿西顾。

      也就是——他的小姑。他的小姑同太上皇祝栖在位时,与杞国的战争有莫大的关联。一扯到交战时期,一切就会非常复杂。

      十五年前,宿西顾还只有十六岁,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姑娘。她爹爹就两个孩子,对她很宝贝,只可惜人人说宿家的小女儿有些呆气,像个哑巴。

      宿归当年四岁出头,随了他爹爹那疏离的气质,一身白狐裘站在那里,就像极了一个冷冰冰的小雪人。由于父母常常不在府里,他被抱到爷爷奶奶那里抚养。

      他的小姑虽然不大说话,但看上去倒是很好说话的样子,呆呆软软的。但是宿归打小就看着小姑习武,知道她像小动物一般无害的外表下也有着如动物般对生死的敏锐。

      女子不如男子的力气并没有让她在其他师兄面前逊色,相反,她的速度和柔韧几乎是招招致命。

      每次练习完,她都看也不看宿归一眼,慢吞吞地去换衣裳,用早膳。

      然后一觉睡到下午。

      但是她很喜欢带宿归上街,至于宿归喜不喜欢上街,她也不是很清楚。

      带宿归上街就可以买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了,小时候爹娘总是不让她吃那些街上的小摊子,连玩具都是大将军亲手削的。什么桃木剑,两种颜色的小士兵,木头战马应有尽有,像是军队的沙盘。

      她娘有一次说了爹爹:“你这是干什么,顾儿是个女儿家,你做了这些东西成天打打杀杀的。”

      宿唳也觉得不大好,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就进行了改良。

      宿西顾下午醒来后,看着一个巨大的木头人站在她面前,有些不知所措。宿唳高高兴兴地道:“顾儿,爹爹给你做了个好朋友,你可以打扮打扮它。”

      “......?”宿西顾思考了很久,终于拍了拍手,把那个比她高一头的玩意儿往肩上一扛,回了房间。

      “顾儿多喜欢哪,那么重的玩具,一下子就自己扛走了。”宿唳骄傲地和夫人分享他的喜悦。

      “......”宿夫人捏了捏拳头。

      “为夫是不是很厉害....?”

      “砰。”

      后来宿唳发现宿西顾把那个木头人当做了沙包。

      宿西顾于是经常带着小小的宿归出门去,二人久而久之也多多少少有了感情,尤其是过了几年宿归被带入大理寺后,也会想起小姑牵着他的手出门的样子。

      和娘的手不一样的触感,小姑的手上布满了常年握兵器的茧,但是他直至今日都难以忘记它的温热。

      有一次他们遇见了很多寻衅的地痞,因为他们的衣服看着不俗,二人又是好容貌,那些人便动了邪念。宿西顾叼着一串糖葫芦,左手里拎着小陶人,右手把宿归抱了起来。

      她想了想,把小陶人塞进宿归怀里,从腰间甩出了一条长鞭。

      近身搏斗连她师父和爹爹都碰不到她,何况是这些三教九流,不一会他们就被整整齐齐地抽倒了。

      宿西顾没有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们,宿归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姑,莫要伤人性命。”

      宿西顾又沉思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把脸转向了他:“我……帅不帅?”

      “......啊?”这是宿归迄今为止唯一的疑问语气的“啊”,表达了小宿归因为惊讶而失去情绪控制的一面。

      宿西顾脸上出现了迷茫的神色:“我以为,这种时候要这么说。”旋即她的情绪低落下来,也不管一地的人,牵着宿归回府了。

      她一向话少,宿归当时也只是个小孩子,不懂得她这话哪里学来。

      …………

      赶了两天路,宿归到了燏山北泽。

      这里鲜少人居住,一路荒芜,但是无论是森然的木还是蔓草,那种荫蔽清凉的感觉都是相当舒适的。

      宿归身上早已抹了防虫香,也佩了荷包,拿着剑拨开草丛,沿着轮廓模糊的路弯弯绕绕地上山。

      绕到山侧就是山谷谷口,有些不知名的小动物见了人躲了起来,宿归知道没剩下多少路了。

      他站在那里,安静地注视着林中的景象,各色草木,绿意森然,鸟雀不时飞跃栖在枝间,藤蔓被带得轻轻晃动。

      安静得只听得见流水和啼鸣。

      他没走出去多远,就看见一处宅院,木头桩子围着挺大的地方,在平坦的谷底却显得很微小。看上去没几步路,宿归却足足走了两柱香的时间。

      小院的门没关,祝与耽盘腿坐在石桌上,手上转着一把折扇。

      松针落在他的衣襟上,这人也只是自顾自地转着那把扇子。

      宿归没有开口。

      倒是两只小仙鹤养得好,很亲人,好奇地飞过来看着他们。

      宿归走了进去,祝与耽道:“那边有个茶炉子,已经泡好了普洱和龙井,旁边有干的茉莉。”

      茶炉看上去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工做出来的,下面噼里啪啦地烧着松针。

      宿归倒了一杯普洱,慢吞吞地抿了一口。

      “不错。”

      祝与耽失笑道:“姑侄二人倒是一样,都爱我这普洱。”

      宿归顿了顿,还是问道:“小姑的东西葬在何处?”

      “你还未叫姑父。”

      “可是葬在后园?”

      “......”

      祝与耽支起双膝,缓缓把脑袋枕了上去。

      他的眼前,下着一场铺天盖地的雪。冷得说不出话来,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什么也想不起来,就像醒着而睡着的人。

      今儿朝堂清明,天下太平,民间传言的皇家只是些乱七八糟的家务事,只有四五十岁的一些好事之人,年轻时才听过二十多年前的一桩故事——不过大抵也忘得干净了。

      二十多年前,宿将军家出了个好相貌的小姑娘,但算命先生说,这个孩子的命格极孤极冷,不论愿不愿意,一生最好在外,沾染多些烟火气,方能平安。

      宿将军和夫人都很担忧,但无论是庙里还是道观,以及不是骗子的街头,小姑娘都未曾得到过一句吉利话。

      后来有一位来宫里讲经的高僧叹道:“这种命格,注定一辈子不习女红,不分五谷,依贫僧之见,只能习武,但莫要造杀孽。”

      于是宿西顾打小被送去梁将军府上,同一帮男孩子一起扎马步。

      她的性子其实不是冷漠,而是对万事万物的不理解,无法完成复杂的思考,几乎是凭借直觉维持生活。

      习武之后虽然多多少少活泼了些,也还是呆呆的。

      但是直觉带给她的是常人无法望其项背的敏锐,梁将军又喜又忧:“顾儿这般,不愧是宿唳那家伙的孩子。如小兽敏捷,但不大适合沙场,这孩子难以融入团体。”

      宿唳则是自责:“大约是她母亲怀着她时我在边关,夫人操持家事,劳累了身子。如今岫儿也大了,二人相处时间也不多。”

      宿岫,宿家长子。

      梁将军疑惑道:“岫儿可是明年行冠礼?顾儿不亲近他吗?”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顾儿的字画都是他所授。”

      梁将军朗声大笑:“看来顾儿文化倒高啊,师承宿岫,可不是一般人的福气。”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道:“宿兄,岫儿的亲事,可有相看上的?”

      “岫儿没什么兴趣。”

      二人呵呵一笑也就作罢,至于宿西顾,且看来日吧。

      话虽如此,但宿西顾习武分外辛苦,常常连饭都不曾吃便累的睡下。

      宿夫人大为心疼,又不好干预,只能在其他方面仔细关怀。她成日捣鼓药浴药膳,愣是把小姑娘养的无比身体康健。

      到了西顾十二岁那年,便已经能挥动哥哥的剑。不知是不是练武的关系,她没有普通小姐的杨柳扶风,反而线条流畅,轻盈但充满力度。

      没有变化的,大约还是一双不与世相容的眼睛。

      这一天,梁将军入宫后,带来了一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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