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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就到我的 ...

  •   袁生仰面倒在自己的血泊里,从未有一刻觉得如此轻松,“嗯”了一声,声音像羽毛一样轻。

      电话那头的陈淮嗓音沙哑着,应该是刚睡醒,拿了奶奶的手机躲在厕所里给他拨的电话。

      他显得很高兴,“我就知道你除夕夜肯定要给我们打电话的!奶奶说你暑假要过来,结果你没来……肯定是爸妈不叫你来,你等着,我跟奶奶说好了,明天我就回家去。”

      跟这头的寂静比起来,陈淮显得叽叽喳喳的:“我跟你说,我长高了不少,现在按身高都要坐到倒数第三排了,还有还有,奶奶家很多好吃好玩的,我明天去的时候背个包给你带过去,然后去楼底下的体育场里踢球,我现在踢得——”

      “喂,你在听我说话吗?你在家偷偷打的电话吗?我要不要声音小一点……哥?哥?”

      没有声音。

      “你睡着了吗?”他低下声音,“那好吧……你记得等着我,晚安。”

      风啊,鸟啊,烟花啊,江水啊。

      你安静些吧。

      有的人要睡了。

      有的人,等不到了。

      秦瑶捡起被挂断的电话,报警后打了救护车,对于他们来说,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些。

      袁生已经被救护车抬走了,陈淮坐在桥面的台阶上,用力搓了一把脸,眼角都被搓得通红。

      路面的风不止剩下寒冷,还卷起浓浓的血腥气,秦瑶看见陈淮的手还在不停颤抖,她顿一秒,握上去止住他手指的哆嗦。

      秦瑶的声音也轻得像风一样,也许力气在刚才已经耗尽了,她有些无力:“我说了,我们只是窥视了别人的记忆,改变不了结局。”

      处于巨大的震颤之中,陈淮的手撑在粗糙的沥青路面上,他瘫坐在原地,目睹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神经痛得想要断开。

      陈淮突然偏头看她,秦瑶静静注视着他,听见陈淮安静发问:“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你是来救我的,是什么意思?”

      她的头发一丝一缕被风带走,秦瑶绾到耳后,然后故作轻松地笑一声:“我说过了啊,只有我能救你,也只有你能救我,这是个双向的关系。”

      “我救下想自杀的你,叫你有渴求,活到了现在,这不算救吗?”她说。

      不止是这样。

      陈淮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有了确定的答案——肯定不可能只是这样而已。

      “从孙福生到袁生,你都很冷静,好像这样的场面见过了很多次,可你总说你不记得了。”

      握上他的手突然紧了一瞬,秦瑶自己都没发觉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陈淮的肉里,语气还放得很平:“我不记得的事你就记得了吗?”

      羽绒服被江风吹得像结了一层薄冰,连他的身体都捂不暖,陈淮略一皱眉,察觉到秦瑶似乎马上要脱口而出一些什么。他站了起来,她却住嘴,还坐在地面上,睫毛下垂,在眼下覆下一层阴影,头发轻盈松软地被吹起来。

      待在她身边不远的时候,就能够闻到那股经久不散的水果香,有的时候像刚摘下来的生果,有的时候像放了好久已经熟烂了的软果,反复更换。

      明明也没有见她用过香水,陈淮不知道这股味道从何而来,只是每次想到这些重重的疑窦都会觉得神经发痛,像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阻止他继续想下去。

      “我就是没有记忆了。”她说,“所以要到我的记忆里找答案。”

      秦瑶仰起脑袋,微微笑了:“如果我们之前就认识的话,记忆里会有关于你的部分。”

      陈淮低眼凝视着她,突然觉得那笑容并不算真心,甚至像薄荷叶一样发苦。

      凌晨的风从他的衣服下摆往里灌。

      天亮了。

      袁生本就是计划好去跳江的,死之前已经写好了遗书,与他珍爱的两条鱼尾放在一起,揣在口袋里。

      得知他的死讯以后,陈淮从奶奶家赶过来,大哭一场,医生把那两条断掉的鱼尾交到了她的手里,他在世界上就只剩下寥寥几句报道上的言辞。

      “我们因何而毁灭?家庭、社会,到底是什么摧毁了我们?是谁,烧光了我生长痛的骨骼?”

      因为来这世界一趟根本没有得到什么值得托付的东西,他的遗书很简单,他什么也带不走,也什么都留不下,于是纸上只有言简意赅的几个字。

      【笼中鸟,何时飞。】

      袁生,你没能生。

      从此,无灾无梦,无死无生。

      第三章孙红萍

      周围安静下来,世界骤然变得空白,然后再如同浸了水的字页一般,每一件事物都从边缘湮出墨来,一切都被缩小、扭曲,陈淮最后只看见故事里那个年幼的自己从奶奶家被带回去,袁晴跟陈立明打开家门,齐齐看着门外的孩子。

      他回家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上,只带了袁生的珍藏的两条鱼尾,以及一个没气的足球。

      边上的两个人渐渐要从这张照片里离开,陈淮看着从前的自己,身体单薄,头低着,屋子里的光照不亮他,往前踏一步,似乎就是另一个“袁生”,满是光的地方却似乎处处都是张大的兽口,等着把未涉人事的人吞吃腹中,然后吐出来,又变成势利的大人形象。

      身旁的一切渐渐散去,两人被白光包裹,屋子里的窗帘继续飘动着,周身的空气变得更凉了。

      也对,袁生去世的时候是冬季,现实中的时间也是,甚至都集中在过年期间,都恰好吻合了。

      陈淮还保持着手拿相框的动作,回魂以后骤然跌坐在地上,突然感觉内心里有一大块被填上,像是找回了一部分缺失的东西,脑袋也被塞得满满胀胀的,他连眼都忘了眨。

      指端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不过照片上还蘸了他的血迹,使得人像模糊,看不清无关,只看得出兄弟两人的身材都很瘦小。

      秦瑶的损耗又不少,每穿一次好像就消耗一些,要虚虚倚靠着陈淮弱弱地喘气,连声音都如若蚊咛:“你这样,我吸到的都是死气,好难吃。”

      陈淮缓了几个呼吸,再次看了一眼相框,用几根指头把她从肩头拂开:“有得吸就不错了,还挑。”

      秦瑶从他肩膀上飞出来,晃晃悠悠的像是立不稳,即使只是一团蓝色的火,但似乎还能窥见一点儿幽怨的意味来。

      “过来。”陈淮叹口气,毫不避讳地把衣领往下拉了一点儿。

      秦瑶僵了一下:“做什么?我现在只是一团火。”

      陈淮扯一下唇角,仅有的一点儿莫名的阴霾情绪突然一扫而空,只觉得好笑:“爱钻不钻,出去被大风吹灭了别可怜巴巴往我衣领里钻。”

      因为足够贪生怕死,秦瑶二话没说就钻进他衣服里,陈淮的手指捏着拉链条,突然皱一下眉。

      “钻哪儿去了……喂,你认真的吗?”

      秦瑶讪讪退出来:“抱歉,冲猛了。”说完后本分地待在他腹部的位置。

      陈淮把拉链拉上:“要收费的啊。”

      秦瑶:“……”

      袁晴似乎在门口接了个电话,因为她还没走,陈淮暂时不能从房间里出去。

      他把房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袁晴一边打电话一边换鞋,疲容尽显,嗓音也有气无力的:“我们过去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你们上点心把人救回来不就好了?”

      她扯着唇苦笑:“我们这辈子也是欠了两个孩子的,尽心尽力地养,到头来挣的一点血汗钱,不是喂了房子就是喂给了医院,两个孩子都不成器,烧钱跟烧冥币一样,谁家负担得起?”

      “我跟他爸是把能借的钱都借了,还能有什么招啊,像个无底洞一样,我跟孩子爸生个病都是硬抗,一点儿钱都没花自己身上,还要怪我们不好好对小孩,要不是为了小孩,我早就离婚了。”

      有的人一辈子也不懂,为什么自己吃了这么多苦,最后没感动天也没感动地,只感动了自己。

      接到不知道哪里来的电话之后,夫妇二人又絮絮叨叨地出门了。屋子里安静下来以后,陈淮往外踏了几步。

      家里电视墙上面应该是挂着全家福的,至少在陈淮印象里那里应该是有一副的,但是现在空空如也,所有袁生和自己的东西似乎都被夫妻二人给清空了。

      陈淮又看见柜子上摆的那些药,心里是说不上来的郁结。

      他从袁晴家里出去,屋外比屋内要更冷,呼吸时就像吸入了一截又一截的冰碴子,刺得人腔道里的软肉生疼。

      陈淮默然转身将门关上,没有作评价,只是把衣领掖得更紧了一些,吐一口热气,说:“回家了。”

      其实这是一句很模糊的话,照理说他的家应该就在面前,但是相比起来,居然是那个小廉租房更像家,待着更自由舒适,想睡觉就睡觉,想看漫画就看漫画,除了经济拮据一点、房子破了一点、雨雪天气容易漏水,其余好像什么都好。

      总之能让人喘一口气的地方就是好地方,如果住在奢华的大房子里,七窍不通、呼吸不畅、束手束脚的放不开,那又何必为难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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