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或者说,是 ...

  •   这个年过得很糟心,不过反正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可以念及的家人,心里积攒那么一点儿愁苦也只能跟对方袒露,但偏偏谁的话都不多,谁也不想把脆弱的情绪外露,于是只落下一路的沉默,掉进厚重的雪堆里,连点儿回响都听不见。

      廉租房的门口被积雪淹住,陈淮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突然抬起脑袋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冒雨加雪的天空,他定定站了一会儿,跟秦瑶说:“这里的冬天一直这么难熬吗?雪要下这么久。”

      感觉一月份开始,每天都在下雪,几乎都没有停过。

      秦瑶从他衣领里钻出来,安静了一会儿才叹着气说:“是啊,感觉下了好多好多年了。”

      开门、换鞋、把湿掉的鞋子搭在台阶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见证过袁生的死亡,陈淮莫名话多,像是为了压下什么情绪,于是不停让自己说话:

      “你家乡的夏天是什么样子的?”

      “嗯——”秦瑶考虑了一会儿,“春夏交接的时候,黄桷树的叶子就大片大片的凋落,旧楼上聚满氤氲的水汽,茶馆里好多躲凉的人,然后那些六月蝉啊就叫啊叫啊叫的,因为太热了,过马路的时候就有种汽油味,鞋底都要晒化了,不过早上倒是很多雾,跟住云上天宫里一样。”

      陈淮抖抖衣服,把她抖出来,半挑着眉古怪道:“你这种东西倒是记得清楚。”

      “我是失忆,又不是失智。”

      外面的雨夹着小颗的雪粒子斜着往下坠,屋子里没有条件开暖气,又因为在一楼,当初建房子的时候还往下挖了几十厘米,地势低,湿冷湿冷的,招了不少小虫子。

      陈淮脱了黑色的羽绒服挂起来,终于舍得换一件别的衣服,把包摘下来,掏出里面的日记本,在书桌上摊开。

      秦瑶跳到本子上,看上面有没有字,结果跟孙福生那时候一样,都更像一种记录而称不上日记了。

      不过这次本子里夹着一对鱼尾巴,陈淮的眼神凝了凝,轻手轻脚地将两片薄薄的鱼尾捻起来,对着窗外昏暗的天光看,只看见鱼尾上竖条条的纹理。

      他盯了很久,小心地收好,夹进纸页里。

      袁生的那张遗书也跟两片鱼尾放在一起,陈淮把毛衣脱下来,头发变得乱糟糟,还能听见起静电噼哩啪啦的声音。

      “那两句话是你当时突然想的?”他突如其来问。

      秦瑶说不是:“是别人告诉我的。”

      “谁?”他换好新的衣服,扭头看了一眼,听见秦瑶又念出了那个地址——“马蹄街136号”。

      真是够奇怪的,明明没有这个地方,但是她唯一记得的地址,确实这个不存在的地方。

      连自己家的地址都不记得,却偏偏记得这个“马蹄街136号”,到底是有多重要?

      陈淮把衣服扔在床尾,虽然眼珠动都没动,却又好像显得有些在意地反复问着:“不会是男朋友吧?”

      秦瑶不说话,他就莫名心烦意乱,把手里的衣服抓起又放下,放下又抓起,磨洋工一样白费力气。

      地面上爬过来不少芝麻粒一样的小虫,被陈淮不耐烦地一脚踩死了,他冷呵一声,还要嘲讽:“看样子识人不清啊,给你报了个假地址。那医生说你是偷东西被抓,不会是搞什么为爱犯傻的狗血大戏吧?”

      秦瑶也笑出声来了,长叹着:“可能吧,又傻又狗血。”

      她强调:“不过我不记得了。”

      陈淮听着她这语气颇为怀念,显得并不那么高兴,那点嘲讽的笑也消失殆尽了,只觉得刚刚看袁生故事的时候补起来的那点丰满的情绪,还没抓热,就乍一下散了个干净。

      快入夜了,但是雨和雪都没有一丝一毫要静止的趋势,簌簌往下落着,路边的树上已经没有可被狂风打落的树叶了,只剩一些可怜的枯枝被雪粒砸得摇头摆尾。

      第二次阅读别人的人生以后,这个世界的死气好似更重了一点,天气也变得极为恶劣,夜间的气温变得更低,陈淮把下巴都埋进被子里,温凉的手脚似乎也缓慢回温了。

      他做了梦,梦里的视角像是晃荡扭曲的镜头,一切都如同水中倒影,那波纹荡开一圈又一圈,只有一个人站在水波中心——蓝色的幽灵。

      按理来说,那就是过去的秦瑶,但她却始终不显人形,蓝色影子的边缘逐渐在水中晕开,她的嘴张张合合,只念一个名字:断尾鱼,断尾鱼。

      陈淮感觉到冰凉的水汹涌起来,也将他淹没,他听见秦瑶的声音,说:

      “你还不醒。”

      像心脏被用剪刀剪开一样,他睁开眼的时候满脸苍白,温热的血液都从心腔那个豁口流出,以至于连脑子都变得空白起来。

      秦瑶不再是一团幽灵,她有了人形,长长的头发被窗外飘进来的雨水沾湿,垂在肩头,她怔怔抬眼,伏在窗前的书桌上,无聊地戳了几下那红色的大肚子不倒翁,然后再伸出手去接斜斜飘进来的雨。

      不过所有的雨水都会穿过她的身体,秦瑶什么都触碰不到,只剩湿重的眼睫毛不断颤抖,遮住沉郁的眼睛。

      她看了过来,陈淮躺在床上与她对视,听见有什么叮铃铃的声音,于是撑开干涩到要黏在一起的喉咙问她:“那是什么?”

      秦瑶笑一下,抬起胳膊拨了几下风铃的尾巴:“我从那边带过来的小玩意儿,在这边好像也能碰着,是我以前一个人住在那边的时候亲手串的。”

      她的手蜷了一下,又垂下来,撑住脸,怔怔道:“因为那边太安静了,只有我一个人,白天和晚上都没有声音,也没人跟我说话,就只有它能响了。”

      陈淮看了眼时间,现在不过凌晨三点,但是因为那个梦,他的困意散了大半,于是披了厚衣服从床上坐起来,用手背去蹭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角居然是湿的,真是撞邪了。

      他心神不宁地与秦瑶讲话:“为什么不养宠物,总比这种死物强。”

      “养不活啊。”秦瑶苦笑,“陈淮,在这个世界里,我从没有养活过一只狗或猫,连花都会养死。”

      她侧眸望他一眼,发出深深的叹息,然后小声嘀咕:“估计是某人在报复我,小心眼。”

      陈淮走神很严重,压根没听清楚,窗户外面那点湿润的风把心头的慌乱慢慢吹散,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缓慢下塌,身体也显得不那么紧绷了。

      “是么。”他失着神应了一句,“那算你运气差。”

      秦瑶撇了几下嘴,知道他这个时候魂不守舍,索性也懒得跟他过多计较了,扬一下眼睛,继续拨自己的风铃去了。

      老旧窗台上的红色不倒翁被秦瑶戳得左摇右晃,窗户外面是连成一片的铁线莲,她亲手串的风铃挂在窗沿叮铃铃响。

      她怅惘说:“我总是记得要去山城巷里的一个寺庙里祈福,要给马蹄街136号的住户写一封信。”

      陈淮躺在一边摁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黑夜里的眼睛。

      他眉毛动了动,笑骂她文艺病:“怎么,幽灵吸我的阳气还不够,还要去找以前的老情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不太好听,低着眼睛,眼神晦暗不明,秦瑶笑一下,也不知道在笑什么,最后也没应他的话,陈淮显得更不高兴了,关了手机,继续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睡觉。

      只是那风铃的声音实在扰人,叮叮当当的,响了一晚上。

      年初,到处都是吃席的,家里的亲戚大多轮着请客,人稍微多一点的地方,就全是点炮仗的孩子,一个个穿得像个装满了馅的汤圆一样,把火一点着,就捂着耳朵跑到十几米开外的地方躲起来,听见炮响了恨不得高兴得跳起来。

      秦瑶很羡慕地站在旁边,陈淮揣着手看她,觉得她那眼巴巴的眼神就像滴着涎水的小狗,眼睛是水盈盈的。

      “除夕那天不是买炮放过吗?”

      秦瑶觑他一眼,嗓音凉凉的:“你还好意思说,大抠门精,就买那么一盒,自己还洒了半盒。”

      说起来挺好笑,陈淮递给她的时候没拿稳,一下子半盒倒下去,噼里啪啦地就开始炸,两个人被吓了一跳,那时候秦瑶还很虚弱,没人形,于是天花板上一团蓝色的火苗到处撞墙,地上那个人跳了几下脚,摔炮炸完了,两个人就一高一低地对视起来。

      陈淮不想回忆这么糗的事,于是转移话题:“你以后都是人形了?”

      秦瑶看看自己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可能吸够阳气了吧,或者说,是我快要回去了。”

      靠墙的那个人手指弹动一下,眼睫毛掀起又落下,假装无所谓地说:“回到哪里去,你不是死了吗?”

      秦瑶跑过来,歪着头非要看他的脸,陈淮呵一声,故意偏到另一边不叫她看,还探出一根手指顶着她脑门把人推开。

      “死者也有死者要去的世界。”她就哈哈笑起来:“怎么?我要是回去了你会觉得孤单吗?”

      陈淮没有看她,沉默了半分钟。

      “也许吧。”他的声音轻得一片雪花就能覆盖。

      秦瑶眼睛更弯了,满溢的笑容里似乎还藏了点儿别的不可诉说的东西,又显得沉重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