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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断尾的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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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生被揪着耳朵提到家门口站了一晚上,陈立明不允许他睡觉,叫他自己反省,因为怕楼上楼下的邻居听见,袁生连哭都是很小声的,低下的脖子都酸痛难忍,可是他不敢抬头,只看见自己的眼泪大滴大滴往下落,落了一整夜。
那时候哭得可比现在要惨得多。袁生怔怔想,手掌抓握一下,神经质一般将秦瑶给他的那张纸的字撕下来,塞进嘴里咽下去了,随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靠向了车窗。
晚上睡觉的时候,小陈淮偷偷问他,是不是不喜欢爸爸妈妈,袁生没有说话,半靠着床头,手里还拿着教辅书,他看了半个多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心里。
袁生知道陈淮马上要被送到奶奶家,以后在这个小房间里,又会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没有人会在他挨打的时候扑出来哭,没有人会在他的书包里偷偷塞零食,没有人会从学校的图书角里借回来小说给他读。
他今年不过十五岁,而秦瑶也才十岁,差了五年,心性却差了一大半,袁生总觉得自己没有秦瑶那样的活力,似乎已经垂垂老矣了。
床板晃来晃去的,陈淮把头探出来往下看,因为房子建材不隔音,他也不敢大声,只敢用气声问他:“哥,你还睡不着吗?”
他显得有些担忧,慢慢地说道:“不行啊,你起的比我早好多,一天就睡四个小时能行吗?”
袁生把教辅书合上,平躺在床上,说:“行的。”
陈瑶说:“哥,你老撒谎,明明就不行。”
他的手从二层垂下来,瞎晃一通:“妈妈说周末带我去奶奶家玩,我记得小时候过去的时候,奶奶家旁边的老校区里有好大一个足球场,就是铺的草皮有点秃,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没事儿,我求求妈妈,把你也带上,周末你把球带上,我们一起去踢。”
这时候他还是小学生,假期早、足,袁生寒假却还要继续补课,陈立明春节给了双倍工资,人家才答应接着给他补课。
陈淮这个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要被送走,不知道以后也许就很难再见面了,还偷偷乐着呢。
袁生的鼻头突然酸了起来,他眨了几下眼睛,捏着被子,没让陈淮听着,还假装笑了起来,嘲讽他球技烂。
“确实好奇怪哦,我天天到处玩儿,都没你踢得好,是体力上的差距吗?”他还在天真,“如果不学习的话,说不定你能当球员。”
袁生沉默着不说话,陈淮打个呵欠继续说:“没事儿,你要是学不好了,我就努力一点儿,虽然我不一定有你聪明,但是还能帮你平摊一下伤害,因为我老不好好学,爸妈都不理我,就会老盯着你。”
他的声音只剩下哼唧:“以后会好的……都会好的。”
上铺没有声音了,床板还在微弱颤抖,袁生把自己闷进被子里,在无人知晓时,小小的房间里有细细的啜泣声。
袁生又哭了,他为什么哭?没有人知道。
从来都没有人想知道。
陈淮被送走了,袁晴带着他一起出门,下午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一个人。
妈妈把房间收拾了一下,晚饭的时候还松一口气,说耳根终于清净了,看见袁生兴致不高,袁晴还安慰几句:“知道你们玩儿得好,只是咱们家太小了,看你们俩连个单独的房间都没有,这么大了还要睡上下铺,现在陈淮去奶奶家,你一个人在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好好学,放假了也没人缠着你出去玩儿,多好,可以全心全意学习了。”
袁生拂开她的手:“只是你们觉得好。”
陈立明又耸着眉毛:“这是什么话?大家都是为了你好,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苦了,非要碰一鼻子灰才知道疼?现在爸妈给你把错误的路都砍掉,你就顺着一条路莽着冲就能获得成功了,还要我们为你怎么做?”
袁晴叹口气,用细细的声音说刺耳的话:“算了,养了个白眼狼,还觉得我们害他呢,跟他说不通的,长大了自然就知道谁对谁错了。”
她坐在凳子上回工作的消息,眼睛都没从屏幕上移开:“你中考考进市重点了,就带你去奶奶家过暑假,最后半年自己再加把油。”
话是这么说的,袁生第二天就懂了陈立明说的“把错误的路给砍掉”是什么意思——他养的斗鱼被捉出来砍成了两截,被可怜地扔在厨房的垃圾桶里,身体和尾巴恰好分开。
斗鱼的尾巴都很漂亮,现在却只剩下一团死气,以及淡淡的鱼腥味。
那鱼他跟陈淮一人一只,刚买的时候袁晴就不高兴,说这种东西寓意就不好,斗鱼斗鱼,难道觉得家里斗得还不够厉害吗?
陈淮大闹了一场,他俩才没把鱼缸摔了,结果现在陈淮刚走,鱼就成了两半。
袁生蹲在垃圾桶前,把两条鱼尾巴捡起来冲干净,放进了塑料袋里,然后夹进了陈淮借给他看的一本小说里,想着,等考进爸妈想叫他去的那所学校了,他暑假就能去奶奶家,到时候再把鱼尾巴带给秦瑶。
只是他忽略了一点,在这个家里,语言是没有效力的,成年人远不如小孩子要信守承诺,他们上一秒说过的话,下一秒就能被轻飘飘地推翻。
——袁晴食言了。
中考完以后出了分,袁生在全市前一百名里,进了市重点还能被分配到实验班,但是袁晴迟迟没有提过去奶奶家的事,袁生提了几次,但是两个人都统一口径说没有时间,不讲道理。
袁生在上培训班的时候找老师借了手机打电话,老人的动作很慢,他等了好久电话才被接起,袁生靠在课桌前面,低着头用手指扣动着木桌上的缺口。
“喂?”老人慢慢悠悠地开了口。
袁生刚张开嘴,又听见那边有小孩的声音:
“奶奶,你给我买的那小车轮子又被扎破了,瘪得转不动了,我还想骑去街上跟李胖子他们一起玩儿。”
奶奶让她等等:“等会儿,奶奶打电话呢。”
“谁啊?”陈淮扔了车跑过去,紧紧凑到电话边儿上,眼巴巴望着。
电话那头只剩下滴滴的声音,对方已经把电话挂了,老人也觉得莫名其妙,眯缝着眼睛把手机关了,耸耸肩说估计是打错了。
陈淮的身子一下子疲软了,瘪瘪嘴从凳子上爬下去。
“我还以为是我哥给我打电话了。”
奶奶拿带花的手帕把手机包起来,捅进棉服的内口袋里,还要当宝贝似的拍几下,叹息着:“你哥估计没时间,过年了还上课呢,哪像你天天到处跑着玩儿。”
另一边的袁生挂了电话以后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发呆,他沉默着,什么也没说,把电话还给了老师,老师打开记录一看,通话时间只有十几秒。
除夕夜那天,袁生难得不用去上课,陈立明说他老板的儿子在看什么书,要找来同样的给袁生读,只不过那些书他都没有翻开过,转而又拿起陈淮借给他的小说看第五遍。
是《查理九世》系列的其中一本,因为翻阅了太多次纸页都变软了,再翻起的时候要小心翼翼的才行。
翻到中间,袁生看见了被他包在纸巾里夹在书里的鱼尾巴,已经干掉了,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变成薄薄的一片,漂亮的颜色也像被泡进漂白剂里了一样消失殆尽。
陈淮盯着那鱼尾看,他联想起什么,拧起了眉心……断尾的鱼?跟日记本的题目类似。
陈淮脑子一痛,似乎有太多东西被他忽略,现今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下意识用两只手来回掐弄着什么东西,猝不及防被秦瑶打了一下。
她埋怨:“你掐自己的手啊,掐我的干吗?”
陈淮低头看了一眼,道了歉,松了点劲儿,两个人只剩小拇指勾搭在一起。
秦瑶一边揉自己的手一边说:“先继续看吧。”
陈淮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嘴唇稍稍抿了一下,反手把她的手抓满,掌心被塞得满满的,陈淮手温低,现在又是鬼魂,跟个冰块一样握上来,恰好起了镇痛的作用。
这么一抓,把秦瑶的话都抓没了,她盯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几眼,又立马偏开头把视线落往别处,迟了几秒才继续:“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哥怎么死的吗?”
袁生还坐在书桌前面看书,暮色将近,但冬季的天空仍然是冷色调的,像加了蓝调滤镜,天地倒转,海水灌进了天空。
因为天暗得太快,袁生翻了几页就把台灯摁开,卧室的门是虚掩着的,陈立明不允许他关门,监控也是全天二十四小时开着。
除夕夜,陈立明还在应酬,要拍老板的马屁,然后喝得烂醉如泥地回家,伏在洗手间吐了个天昏地暗,袁晴一边给他顺气一边责怪:“能不能别喝得跟个鬼一样回家,像个正经人吗?”
陈立明脑子稀里糊涂地,也顾不上形象了,把陪酒的怨气都撒给身边人,伸着指头指向袁晴:“我不像正经人?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有什么资格抱怨?”
他掰着指头数:“你工资就我的一半,还装自己干了多大一件事一样,家里的事不管,孩子的学习你也不好好抓,还都得我去盯,哪个家是这样的?人家不都是妈妈管孩子,我们家倒好,把我当机器使,花我的钱还要把我当用人,我真是贱的。”
陈立明拍着自己的脸,身子晃晃悠悠的:“在外头要给老板当狗,回家了还要给你们娘仨当狗,没一个成器的。”
袁晴不想跟醉鬼吵,她把外套一拉,手一松,陈立明撞在墙上,摔了一跤,袁晴看也不看就去沙发上坐着看晚会了。
她不直接跟陈立明争执,但是会自己一个人坐着然后不停叨叨,把陈立明骂了个狗屁不是,然后抻着脖子大喊袁生的名字:
“袁生!你写的作业呢,拿过来我看!”
他们家连个亲昵的称呼都没有,要么直呼其名,要么就是老大老二,实在是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情味。
袁生默了两秒,把《查理九世》塞回抽屉里,坐在凳子上回答:“爸爸说我今天要看他给的书。”
“你放屁。”这三个字听起来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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