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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你会讨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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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晴指一指袁生,试图寻找认同感:“想当初你可没少挨你爸的揍吧,考九十分还要被打一顿,现在我俩脾气收敛多了,好吃好喝的自己都舍不得用,全都是为了你们。”
陈立明拍一下袁生的背,趾高气昂:“你可别跟老二学坏了,你妈跟我受不了了,养不了这个活菩萨,这学期念完了就把他送到奶奶那儿去,他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家里还是得靠你啊,我们放弃他了。”
袁生一句话都没有说,突然觉得眼前的空间变得歪斜,胸中的空气也像被抽气泵一股一股往外抽着一样,七窍的感知离他愈来愈远,父母谈话的声音都变得极为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他突然想到房间里的监控,学习时不被允许关闭的房门,每时每刻,身前身后都像镶嵌着无数双只盯着他的眼睛,连每一次呼吸都要在父母的监视下进行。
袁生突然扶着桌子,干呕了起来,袁晴大惊失色,拍着他的背,问他怎么了。陈立明也不敢下筷子了,指责起袁晴来:“你做饭的时候是不是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袁晴说:“你放屁!”
说完这句她突然顿住,好似恍惚了一下,但是也没给自己思考的时间,扶着袁生进房间。
陈淮听到妈妈说哥哥不舒服,立马把房间打开了,袁生的脸色霎时间就变得苍白起来,陈淮跑到饮水机前面踮着脚混了一杯温水,让袁生喝下。
陈立明说:“这身体素质也太差了。”
陈淮又顶嘴:“还不是你们天天让他学习学习学习,看了网课还要写题,写了题又要看网课,给哥哥买的足球就踢了几次就不让踢了。”
“我还不是为了他好?不读书,考不上个好学校,将来怎么找工作怎么挣钱?指望我跟你妈劳累一辈子养着你俩吗?”
“你才不是为了我们好。”陈淮冷笑着,“你们是为了自己好。”
陈立明刚喝过啤酒,脾气一上来就挥手,打了她一巴掌:“刚刚你妈还说我从来没打过你,怪不得你现在脾气这么大,把你治得跟你哥一样听话就行了?”
袁晴过来拉架,双手捏着陈立明手腕:“你小心点儿吧,到时候小的又跑出去告状,他什么家里的事儿都往外说,搞得这楼上楼下的都拿奇怪的眼神看咱们,上次我去超市碰见对门的,突然莫名其妙地跟我讲什么要给孩子留放松的时间,搞得我怪尴尬的。”
陈立明甩甩手,恨铁不成钢:“快把他送走吧,我们家供不起这尊大佛,他以后爱种地种地,爱洗盘子洗盘子,跟我妈在乡下过一辈子我都不想管。”
“你们根本就不在乎我们怎么想的。”陈淮大喊着,“哥都是被你们搞成这样的,你们让他写的作业他天天要写到凌晨一点,早上五点半还要定闹钟起来背英语,因为你们六点要起来查他的单词!”
“所以他比你成绩好,比你成功!”陈立明还不松口,“这都是我们严抓出来的。”
袁生闭一闭眼睛,抓着陈淮的小指头往下扯了扯,叫他别说了。
陈淮一屁股坐在床上,还没福气。
第二天袁生就发烧了,从脸颊到耳朵都跟烧开的热水一样,鼻子不通气,只能张着嘴呼吸。
快到上班时间了,夫妻两个又开始争起来,说请假是要扣工资的,最后以袁晴扣的工资较少所以请假而告终。
“你还行吗?”袁晴摸着他的头,“感觉也没有很烫吧,把退烧药带去学校吃掉不行吗?万一一上午就退烧了呢?落下一上午的课要怎么搞?”
她又开始了:“我之前怀着老二的时候,还不是一边发烧一边上班,一天工资好几百,当时还不是咬咬牙撑过去了……你倒是娇气。”
陈淮当时已经坐公交上学去了,家里也就剩下袁晴跟袁生两个人,因为心里还是顾忌怕把袁生脑子烧坏了,袁晴还是开车把人带去了医院,还没忘把平板和测验卷子带过去,叫他听了网课还要把题写了。
她给袁生缴完费就急着回去上班了,叫他好一点儿了以后直接坐车去学校上课,袁生一边挂吊针一边握着笔,血液都回流进了软管里。
旁边的人拿手机对着他拍,然后发一条语音,说:“你看看别人家的小孩,生病了还这么用功地读书,你要是有人家十分之一的劲儿就好了,唉,我都不想说你,一点儿用都没有。”
袁生抽了下鼻子,突然觉得眼睛又涩又疼,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笔下的字已经被大滴大滴的水给泡至模糊了,测验卷那薄薄的淡黄色纸张也变得皱巴巴的。
陈淮看了一会儿,摸了摸兜,掏出一张纸巾来。是他之前拿给秦瑶兜西瓜籽时拿出来过的纸巾,还剩半包,因为现在是可触碰状态,陈淮把纸巾塞进秦瑶手里,然后松开了手。
秦瑶回望他一眼,陈淮保持缄默,摆摆手,叫她往那边走。
她从转角拐了出来,找护士站的人要了一只笔,在纸巾上写了一行小小的字。
袁生还在哽咽的时候,秦瑶就佯装无事地坐到他旁边,把那半包纸巾推了过去。
人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是有自尊心的,袁生估计是感到不好意思,偏过头去用手背擦眼睛。
“用这个擦吧。”秦瑶说。
袁生怔怔接过那半包纸,小声说了谢谢。
她说不用谢,说:“是你的亲人给你的。”
说完秦瑶就站了起来,没想着要解释,微笑着摆了摆手,嗓音轻柔地跟他告别:“下次再见吧。”
袁生把纸巾摊开,看见那行字:
——【笼中鸟,何时飞。】
秦瑶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拐角,从窄小的门框里看袁生不停用手背蹭着眼周的皮肤,直至那一片都变得通红。
她直直站立着,跟陈淮说话:“我以为你打算什么都不做。”
陈淮瞥她一眼,他静了很久,嗓音中是自己也寻不到答案的惘然:“人都是感觉动物。”
他看见袁生把纸巾翻到背面去擦眼泪,肩膀不住耸动着,于是语气霎时间就轻得像喃喃自语:“所有倒霉的事都砸到我哥头上来了,怪不得,哈。”
他短促地冷笑一声,却无法得知有什么能改变袁生的命运,这分明是出生的事,但凡他哥不是生在这个诡异的家庭里,也许会长成一个十分温柔的人,也许才有未来。
秦瑶侧了下头,视线蓦然显得真挚而温柔,她肩膀塌下去,接了他只说了半截的话:“那你呢?”
医院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忙,脚底的瓷砖上不知印下了多少鞋底的泥土,秦瑶把他的手拎起来,侧低下头掏着口袋,拿出来一条棉签,把一头掰开,管里的碘酒就流到另一端的棉花上,秦瑶把他的掌心翻过来,往他被刺破的手指上涂。
她的目光过于专注了,小心翼翼的,消毒以后又拆了创可贴给他包上。
手指上的破口还是来之前被那个相框刺破的,早就止血了,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包扎的必要了,但她说还是消个毒保险一点。
秦瑶低头说话的时候,头发就落在他小臂上,凉,柔,皮肤像有羽毛在刮,陈淮突然晃一下神,眉头也蹙起来,迟疑着说:
“秦瑶,你是不是见过我?”
秦瑶的动作一顿,半垂的眼睛突然开始眨动,虚虚落下,再蓦然抬起,陈淮细细描摹她眉眼的每一处弧度,那种仿佛所有的呼吸都被遏制的溺水感又涌入全身。
她放下陈淮的手,抬一下唇角:“为什么要问是不是我见过你?也许是你曾见过我。”
意识到她故意不想说,陈淮紧紧逼迫过去,追握住她的手腕。
“因为我没印象。”他说。
秦瑶说:“我也不记得。”
她把手垂下,声音愈发地轻了:“就算见过,现在也如同没有见过,无非重新开始嘛,没有差别了。”
说完以后,她一拍肚子,好像并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过多周旋,表现出一副疲惫的样子,说自己现在都没吃饭,早知道就在医院楼下的推车上买点吃的垫垫肚子了。
陈淮还在想事情,秦瑶回头看了他一眼,拽着他走。
“别想了,要是硬想就能想起来的话,我早就想起来了,哪至于现在还要到处奔波?”
袁生打完针以后是自己回学校的,坐公交车过去的时候,把头靠在车窗上,脸上挂着空壳一样的表情,脸部的肌肉看起来都无比松散,像是什么力气都没有了,退烧连带着把脸上的血色也褪干净了,只剩下刚哭过的眼睛里还泛着一点红色。
公交车在某处小学门口停下,现在将近中午,有的学生住得近,花个一块两块坐两站路就到家了,回家以后能够吃到家里的热饭,也许临走时他的爸爸妈妈还会小跑几步追上他,给他塞几块零花钱,或者塞点零食吃。
对于袁生来说,这都是只能在脑子里幻想一下的事,甚至连幻想的时候都不敢太过分。
他侧了侧眼睛,看着那些孩子挨在一起坐下,他们可以聊游戏——一些袁生只听过名字的游戏;他们也可以聊朋友,可以从天聊到地,聊所有的兴趣爱好。
但是袁生那个时候都不能,直到现在也不能,之前他也怨过,花了一百块钱在学校的小书店租了一部小手机,晚上捂在被子里偷偷玩过几次,可是没过多久就被爸妈发现了,手机被陈立明摔了个稀烂,他整个人也被打得稀烂。袁晴那时候出奇地抓狂,他无论怎么哭嚎都没用,袁晴也哭,抓自己的头发,说好吃好喝地供着他,爸妈两个人为了他工作要多么辛苦,在公司里要如何如何卑躬屈膝,就为了拿到他的学费,为了交这处学区房的贷款。
他们说,为什么你就是不懂事?为什么你就是要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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