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苍茫》流觞石

4、意外之喜 韩子夜初识

　　“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

　　三年后，韩子夜早已开始接客了，他也坠落了红尘，成了俗世的莺莺燕燕。

　　两千银这个天价数字，在南尘馆也只是他作为花魁一次初夜的价钱，那些达官贵人的一首曲，一杯茶的赏钱，都是他从前拼死拼活也得不到的。

　　累吗，这是必然，一个男儿郎，一柄剑鞘执天涯的年纪，被关在这不见底的魔窟，琴棋书画，绫罗绸缎，媚人之术，床第之欢，这样样无一不是将韩子夜拉入深渊的巨石。

　　可韩子夜已经不在意了，这三年时间他找人去过弗嘉山打探，听着那屋子空无一人，有了一丝庆幸便转换方向，开始寻找师父的足迹，这期间他还暗自调查朝堂的势力，皇室的纷争。

　　线索，计划，势力是他要完成的事中不可缺。

　　又是一日，韩子夜在接客的期间突然再次看到那一朵黑莲花。

　　他的目光定格，整个人怔在那。

　　一瞬间韩子夜的脑中涌过千丝万缕，心一下不知为什么抽起来，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他可以找到师父了，希望在眼中再一次燃起。

　　恩客看着刚才还满脸笑容的美人呆望着窗外，醉酒的脾气一下子上来，那手直接拧了一把韩子夜的腰。

　　刺痛使美人回神过来，优美的唇形弯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那白皙的手臂搂住恩客的脖子，“爷，别生奴家的气嘛，刚才发愣全是无双的错，来，喝酒。”恩客依旧冷脸，显然不买账。

　　韩子夜无奈，半推着起了身，去把香炉给点上。

　　南尘馆的每间屋子都配备着香料，当香料点起时，便是床第欢愉开始的标准，气味为的无非就是为客人助兴。

　　但整个馆中，花魁屋里的香料是最为特殊的。

　　点香炉，意味着花魁在欢愉前，会献上平日里重金难谋的招牌，而韩子夜的招牌，是绛绡舞。

　　红衣绫罗包裹着舞者的身躯，优美的身体曲线在舞蹈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充满迷魂香料的室内，美人翩翩起舞，是人间妩媚，天上谪仙，抬眼之间都是足以让人惊心动魄的美。

　　绛绡舞衣在跳舞中已经被褪了一半，恩客的目光已经被韩子夜给定住了，忽然的一抬眸对视，让恩客的心都差点漏了一拍。

　　那一眼，是红尘的过道。

　　绸缎只剩一件薄纱，韩子夜舞毕后便大腿分开跨坐在恩客身上，漂亮的丹凤眼中是让人渴望的温柔乡。

　　“爷，还生无双的气嘛。”韩子夜现在的姿势让他的身位比恩客高，长发垂落在脸颊上，那张漂亮的脸蛋离男人只有几点距离。

　　恩客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能看到的只有眼前的美人对他的反应有点失望，随即又凑到自己的耳边，轻声道:“那无双将自己送给爷好不好？”

　　话落，他便将韩子夜打横抱起，走向那软塌纱帘间。

　　翻云覆雨，春光无限。

　　事后那人跌跌撞撞地走出南尘馆，韩子夜也紧跟着他下楼。

　　“哎呦，你可算下来，快去准备准备，有位大贵人点名要听你的曲儿！”老鸨焦灼地催促道，“那位怠慢了你可赔不起。”

　　“无双知道了，妈妈放心。”韩子夜回答道，又转身上楼。

　　夜晚，乌云压顶，遮盖着婵娟，让那夜显得格外的黑。忽然一阵微风轻轻吹过，吹散了些许乌云，那一抹人间最纯净的光立时映照下来。

　　房内，月光照着韩子夜那张尽是凝重的脸，无人可知，漂亮的皮囊下装的是肮脏的泥潭和钻心的毒药。

　　可在踏出房内的那一刻他又恢复成那张一笑百媚的脸庞，询问道：“妈妈，那位贵人在哪个房间？”

　　“哎呀，我的祖宗，您可算是来了，宋公子在凌纹轩都快等烦了，派人催了不知多少回。”老鸨愁绪如麻，还带着指责。

　　“那位爷正发脾气呢，小心伺候些，记住切不可得罪，瞧着他的衣着气度不是个勋爵人家也是达官贵人。”

　　韩子夜眼睛里飘过一丝情绪，面上的笑容依旧不变：“妈妈说教的是，南尘馆来得不是个官僚也得是个富户，无双清楚该怎么伺候这些贵人，听曲而已，顺着他便是。”说完韩子夜便缓步地走向凌纹轩。

　　“吱——”的一声，韩子夜推开了凌纹轩的大门。

　　“奴家见过公子。”说着韩子夜跪地向宋锦抒行礼。

　　隔着绸帘，宋锦抒依靠在案上仰望着韩子夜，嘴唇轻启道：“南尘馆的花魁何时排场这么大了。”

　　“望公子赎罪，奴家因事耽搁了些时辰”韩子夜抬眸回望着宋锦抒，“奴家不过一个玩意罢了，不值得公子动气。”

　　“确实不值得，不过……”宋锦抒肆意地晃动着酒盏，眼睛却从没在那张脸上移开，“这雍京何人不知南尘馆无双玉箫一曲便需数十两白银，一夜春宵价值千两，招牌的舞技与箫音，更是用钱也买不到。”

　　“我还没见过这么精贵的玩意。”宋锦抒语气中带着极度明显的嘲讽意味。

　　这句话传入韩子夜耳中，他也不气恼，只是莞尔一笑：“坊间编造罢了，公子不是想听曲吗，奴家现在就去取箫。”

　　宋锦抒用唇轻抿下清酒，温润的声音从嘴中冒出：“请。”

　　“幽呜——”曲声悠扬，屋子里的香也不知何时被点起，曲声化为实体，与那烟气暧昧地纠缠。

　　一曲闭，屋里的气氛逐渐升温，随行的侍卫也识趣地退了下去，留给自己的主子足够的空间。

　　“过来。”帘后的人率先出了声，韩子夜服从地走了过去，见着了这位贵人真容。

　　宋锦抒看到韩子夜的面貌，眉毛微微一挑，果真个绝色佳人。

　　“南风馆的花魁果真是倾国倾城。”宋锦抒这句话倒说得真诚，贵人嘴里难得说了句像样话。

　　“如果进宫伺候陛下，宫里的娘娘估计都得防着你呢，这叫什么来着，妖妃，嗯？”宋锦抒话间带笑，仿佛一句玩笑话。

　　这么一句话，却在韩子夜身上压下千斤重量，以妓奴贱籍，即使是花魁都不敢随意肖想高门妾室位置，遑论皇家后宫，这若是被有心人听到，便是个死罪帽子。

　　韩子夜急忙跪下，道:“奴家惶恐，中人之姿，怎敢与宫里的贵人相比，公子实在是过于抬举。”

　　敢这么议论皇室，绝对不是个简单人物。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冰冷，韩子夜额间已经开始冒出冷汗，这时他的下巴忽然被强制性抬起来。

　　“无双公子也太过贬低自己了。”宋锦抒低笑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可比我那些小娘们好看不少。”

　　韩子夜还未反应过来，对方的拇指摩挲着他的唇瓣，已经抛出了下一句:“花魁应该懂得如何伺候人吧。”

　　说完半晌，韩子夜便依偎着吻了上去，但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是一头饿狼在正在死死地盯着他。

　　手掌抚上腰间，一吻毕便又是一吻，这场艳欢便开了起头。

　　迷香在情事中做了不可无视的助攻，但这让韩子夜有点受不住，这个宋锦抒属实太凶了些。

　　二人已经纠缠到了床间，韩子夜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一夜千金，本宫倒是要看看值在哪。”宋锦抒已经不惧自己的身份有没有被发现了，现在的韩子夜根本不可能记得任何事。

　　当然，这夜过后，他更没精力记得，纱段交缠着玉臂，铃铛声响，艳欢帘间，温柔乡间，细水长流。

　　事后宋锦抒整好衣衫便出了南尘馆，只是那脖颈间还残存着的红痕，不禁让馆里的人唏嘘。

　　宋锦抒走后，韩子夜缓慢起身掐了香炉，晃着头笑了笑，披了件外衣躺在床上。

　　楼下，老鸨谄媚完宋锦抒后，赶紧跑上楼，闻到还没有散尽的迷香，再看到翻倒的香炉和掉落在地的外衣：“天爷，我的祖宗，让你伺候好人也没让你这么上赶，你知道你一个晚上值多少银吗？”

　　“妈妈先别急着说教”韩子夜起身抬手露出玉镯子，是那个贵人塞给他的他语气淡淡地道:“这个成色可抵得过我好几个晚上呢。”

　　“哎呦，我的天爷啊。”老鸨扯着嗓子，又惊又喜地说道，“那位爷要是看上你，以后可有得赚了，果真是没看错人！”说完欢欢喜喜地走人了。

　　老鸨走后韩子夜立马回了自己的房间从柜中暗格拿出夜行衣，心道：廉大人，对不住了。

　　廉承，北启国督军，人如其名承君主的旨意来处理国家事务的清官，为人清廉正直，从而家中清贫。

　　“谁？”廉承回首看向窗外的黑影。

　　“来取你性命的人。”黑影回答道。

　　“黄口小儿。”廉承轻蔑地笑道，“口出狂……”

　　黑影直接破窗而入，挥动箫剑一剑在他的脖间划出一道红痕，滚烫的血液徘徊在喉间，他目露错愕，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脖子，鲜血却止不住地从指缝涌出。他眼底尽是冷意俯视着廉承，随之又是一剑直接刺穿廉承的心脏。

　　月轮高高挂在天空，向地下洒下银白色的光芒，照耀在韩子夜的身上，他的全身被黑色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绝美的丹凤眼。

　　深邃的眼里闪着晨曦朝露的亮光，凝聚眼眸时如暗沉不惊的黑海，它们散发着一股媚惑众生的气息；狭长的睫毛则承接着月光挥下的雪——他回到南尘馆静静等待接下来的一场好戏……

　　第二日的朝堂算是炸了锅，皇帝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他选择了好几个人，可都被丞相一一驳回，不是说这个不好，就是那个不行。最终皇帝只得指派自己的儿子，大皇子宋锦祠来探查。

　　初晨，阳光普照大地，韩子夜正在南尘馆中迎接着他的不知道第几个恩客……

　　“贱骨头！”壮汉抬手一巴掌呼在韩子夜脸上，“竟敢给爷下蒙汗药。”说着又是一脚将其踹出去，然后又把他从阁楼窗户扔了下去。韩子夜借机倒在了宋锦祠眼前，随即爬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衣角：“公子快救我。”

　　而宋锦祠像是被触及什么逆鳞了一样，立即提起裙摆，打在韩子夜的脸上。可回头看着继续追上来的那人，韩子夜拖着膝盖爬上去又一次抓住了宋锦祠的裙摆。

　　宋锦祠看着跪在地上磕破头的韩子夜，心中皆数无力，只能无奈将他护在身后。

　　“哪个不知死活的小子，敢拦本大爷？”那人口出狂言。

　　宋锦祠没有过多废话马上上手与那人打起来，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人打倒在地。原本以为能走了，可这时老鸨又跑出来，因为韩子夜那鲜血淋漓的额头，便缠上自己——

　　“公子你看这人可因为你破相了，我这就不好营业了，那他这身……”

　　宋锦祠想赶紧解决眼前的事，于是问道：“多少。”

　　“一万两。”

　　“你抢钱呢！”宋锦祠身边的属下看不下去。

　　“他可是我们这的头牌。”

　　“那也没你这么……”

　　“祈川！”宋锦祠一把将他呵住，“赶紧给钱。”

　　时祈川只能默默从囊中掏出十张银票递给老鸨，随后心怀不满，怒目圆睁地瞪着韩子夜。

　　“好嘞，这人就归公子您了。”说着老鸨笑嘻嘻地把韩子夜推向宋锦祠，“拿好这个是卖身契。”说着老鸨把卖身契塞给宋锦祠，随即眸子睨了眼韩子夜，便回南尘馆。

　　“好了你可以走了。”宋锦祠冷漠地卖身契递给韩子夜。

　　韩子夜垂着眸子，低着头嗔吟道：“公子救了奴家，奴家便是公子的人，奴家想一心一意伺候公子。”

　　为了早些脱身，同时宋锦祠也不愿再与韩子夜争执，他便胡乱将卖身契塞给祁闻竹：“闻竹把他带回府里，让于嫂带着他去换洗衣物吧。”

　　说罢祁闻竹握着卖身契，扶起韩子夜：“你和我走吧。”

　　韩子夜弯腰捡起地上的白玉箫，然后便跟着祁闻竹回王府。

　　祁闻竹看了眼卖身契指着一个地方道：“韩，子，夜，这以后就是你的房间了。”

　　“多谢闻竹公子。”韩子夜曲腰行礼道，随即看了眼那人，一袭长衫，面容姣好透露着五分儒雅隐杂着三分坚毅，剩下的几分似是迷离，再也看不出来，许是岁月的沉淀，一眼望去平静又温和。

　　忽然一阵清风拂面，院里的蒲公英随风飘散，其中一个飘到韩子夜脚前，他抬脚跨过，走进房间——房间很小，屋内布置很简单，一盏油灯、一张床、一条凳子……韩子夜找到铜镜，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抹额带在头上。

　　忽然他的脑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要是朝廷知道南尘馆与土匪私下勾结，不知会怎么样啊？”说着韩子夜将手搭在老鸨的手上，老鸨的眼神一下变得认真起来：“你想怎么样。”

　　“简单，只要妈妈派人在我安排的时间将我打落南尘馆，到时将我赖在那时来的人身上就好。”

　　“是你杀了廉承！？”

　　“是我，不过妈妈只要不要乱来，我便不会动妈妈。不过要是妈妈乱来，我一条贱命倒是不介意与妈妈来个鱼死网破。”说完韩子夜冲老鸨讪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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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后韩子夜回眸看向窗外——落花寂寂黄昏雨，空阶似滴到明。这时又是一朵蒲公英飘过来，可这一次他抬手接住，却又把它碾碎。

　　他要改变自己在这世间的位置，原本他早就成为这人世的旁观者，可是师父不在了，他又只能变回那真真正正的当局者，一切都要自己去争，去夺，他要挣扎在这地狱，为了他，也是为了师父。

　　入夜，王府的人早已睡去，可宋锦祠还没回到府内。倏然“吱呀——”一声王府大门打开，宋锦祠踏步走入府内，见韩子夜提灯踱步上来俯身行礼：“王爷。”

　　“你怎么在这。”宋锦祠疑惑地问道。

　　“奴家想为王爷掌灯，希望万家灯火总有一盏为王爷而明。”韩子夜弱弱的低声道，“王爷若不嫌弃奴家便愿意天天为王爷掌灯，等王……”

　　“不必了。”宋锦祠一口回绝，“你只需做好自己的分内的事就好了。”

　　时祈川在旁添油加醋怼道：“烟花柳巷出来的人，还懒□□想吃天鹅肉勾引王爷，真是痴心妄想。”宋锦祠倒是也没阻拦任凭时祈川羞辱着韩子夜，随着时祈川领着自己就要走。

　　“王爷——”韩子夜叫住宋锦祠，“夜深了，这盏灯您带走吧。”

　　宋锦祠像是对于韩子夜这个行为心存疑虑。他狐疑地接过那盏灯，走到韩子夜沉重地瞥了眼：“下不为例。”

　　“是。”说完韩子夜俯身注视着二人离开。

　　子时，韩子夜偷偷潜入宋锦祠的住处，看着周围晕倒的侍卫韩子夜不禁讥笑出来，来到门前踩在昏倒的时祈川的身子上走过去。

　　轻声来到屋内，他查看四周，然后拿着摄魂铃悄然来到宋锦祠床前，伴随着“叮铃”的响声韩子夜问道：“锦祠看看我是谁？”

　　“母妃？”宋锦祠躺在床上，皮下眼球不断地转动，“锦祠好想您，好想回到您身边。”

　　韩子夜晃动铃铛问道：“那你还记得母妃交给你的任务吗？”

　　“锦祠不敢忘记，锦祠定会拿下皇位，将宋锦抒狠狠踩在脚下。”宋锦祠委屈地说，“可是母妃，孩儿不愿意再做男子，每月去受那蛊虫地撕咬太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