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没有多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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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府庭院花木葱茏，风光雅致。
桃宁宁几乎是拉着寂枫走出鹤府的，满心欢喜的她只顾快步前行，全然没察觉寂枫情绪有些不对。
他无惊，亦无喜，心底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空洞，只觉这一切荒唐得可笑。
这卑微如蝼蚁般的人生，当真滑稽至极。
太容易了。
他从没想过，桃宁宁竟这般轻易地将他赎回，他曾以命相搏，殊死挣扎，穷尽气力想要摆脱的命运，她不过是顺手一挥，便将他从泥沼中解救了出来。
没有惊天变局，没有殊死收尾，就这样轻飘飘地，简简单单地结束了。
他与桃宁宁并肩走着，衣袖间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可这看似触手可及的距离，究竟隔着怎样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寂枫？” 清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桃宁宁笑意盈盈，摊开手中隶契，他立刻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桃宁宁顺势拉起他的手，将那张薄薄的纸塞进他掌心，他垂眸，一眼便瞥见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切，不是梦。
桃宁宁得意地开口道：“喏，等你销了奴籍，就再也不是奴隶了！往后，你也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正常人的生活。
短短六个字，却是他此生最大的恩赐。
他拼尽性命都求不来的东西，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落在了手里。
连自己都无从辨析的情愫在胸口来回冲撞，他僵立不动，喉头滞涩发紧，哑然难言，他一无所有，这般深重恩情，竟让他寻不到半分报答的法子。
寂枫膝盖一弯，屈膝跪地，桃宁宁慌忙上前一把将他搀起，眉眼间又好气又无奈：“先前便同你说过，在我这里不讲礼数！见义不为是为无勇，我既有余力相助，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说话间她瞥见寂枫衣衫落满尘土，便顺势挽起袖口，轻轻帮他拍去衣上浮尘，随口问道：“往后你打算去何处落脚？”
“尚无定处，但我自有谋生之计，姑娘不必费心。”
桃宁宁心底暗自狐疑，他方才才脱去奴籍，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又能想出什么稳妥法子？
心念一转，她看向少年，倏然开口提议：“不如先随我暂住客栈，五日后我们一同前往鹤府，往后去处我们再慢慢商议，可好？”
日光落进她澄澈眼底，如一汪碧水漾着细碎波光，静静凝望着身姿挺拔的少年。
寂枫睫羽轻颤，骤然失神，慌忙避开视线，良久未答。
见他半天不出声，桃宁宁眨了眨眼，笑着敲定：“不说话，就当作是同意啦。”
寂枫心神纷乱，目光飘忽，茫然恍惚间轻轻颔首。
彼时流云缓动，残阳如血，天际铺展着一片绚烂的橘红晚霞。
巍峨的凌霄城墙上，青藤如瀑般垂落，簇簇凌霄花迎风招展，为这座城池平添了几分旖旎与生机。
*
桃宁宁跟着霜钰在城里住了几日，大致也对凌霄城有所了解。
凌霄城坐落边境，灵气稀薄稀缺，世代定居在此的皆是凡俗百姓，平日里甚少和外界互通往来。这里没有灵气，也没有仙家，长此以往便形成了凡人生活的城池。
她对城内的街巷布局也颇为熟悉，城池道路看似错综复杂，实则脉络分明，街巷环环相接聚拢长街，俯瞰宛若 “丰” 字。
他们步行于长街之上，此地和喧闹拥挤的市井集市截然不同，街面开阔平整，两侧商铺连绵，车马往来不绝，游人比肩，满城热闹尽聚于此。
他们二人年岁虽小，容貌却生得出众，一路走来，沿路行人频频侧目打量。
桃宁宁悄悄瞅了寂枫一眼，见他神色淡漠，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己无关，她暗自思忖了片刻，压低声音轻声提议：“我看你这身衣裳也穿不得了，寻个铺子替你添置一身新衣如何？”
寂枫微微偏过眼眸，语气平淡：“不用。”
桃宁宁抿着嘴皱起眉头：“那怎么行？你既然出了鹤府，又生得如此好看，自然不能再穿这身旧衣裳。再说了，是我给你赎的身，不过是再置办一件衣裳，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好看？
寂枫心间暗自一怔，下意识收回视线，重新平视着前路，半晌没再说话。
桃宁宁半点不肯退让，瞥见前方立着一间裁缝铺子，索性上前拽住衣袖，半拉半推着寂枫往铺内去。
掌柜的目光触及寂枫时，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古怪的神色，但不过瞬息，他便将那份异样妥帖地掩藏起来。
他双手拢在袖中，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脸迎上前去：“二位客官，可是要添置些新衣？”
桃宁宁闻言，目光在店内环视一圈。只见四周悬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料，种类繁多，看得人眼花缭乱。她对这些裁缝行当实在不甚精通，为了节省时间，便索性开门见山地问道：“可有适合他的成衣？”
掌柜闻言，顺着她的话头将视线移向旁边的少年，目光从寂枫沾满尘土的旧衣一路向上，将他挺拔的身形与清俊的眉眼细细打量了一番。
少年身长七尺八寸，长身玉立，脊背如青竹笔直，肩线开阔舒展，腰腹紧窄利落，布料包裹下的身躯也能看出其下紧实流畅的肌肉轮廓。
掌柜做了数十年成衣生意，阅人无数，这般得天独厚的身段实属罕见。只可惜少年一身粗布麻衣落满尘土，衣着潦倒，与沿街乞儿相去无几，若非看中这身难得的骨架，换作平日，他多半懒得殷勤招呼。
反观身侧少女，容颜气韵全然不似寻常丫头，掌柜在心底暗自忖度，想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特地前来，替身边仆从置办衣衫。
他很快收回了打量的目光，换上生意人惯有的热络笑意，热情地招呼道：“有货有货，姑娘，公子快随里边请。”说罢便引着二人步入内间，只见四壁挂满了各式成衣，排列得整整齐齐，他凭着常年揽客的话术，慢条斯理推荐：“公子身段匀称，这屋里的款式都合适，二位只管慢慢挑选。”
桃宁宁抬首望向寂枫，轻声问道：“你偏爱什么颜色？”
寂枫垂落眼帘，静默片刻，淡淡吐出二字：“没有。”
桃宁宁对凡间男子的穿衣款式不甚了解，索性凭着直觉，随手挑了件素净的白衣递了过去。
寂枫默默接过衣裳，一语未言，提着衣料侧身迈入屏风隔断，薄薄布帘轻晃，便隔绝了内外光景。
桃宁宁静立原地，不多时，寂枫自屏风暗影中走出，他抬眸，视线直直与她相撞，她心头倏然一颤。
他身段挺拔，白衣如雪，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似一幅水墨画，清寒疏淡的眉眼间，没有半分属于凡尘的烟火气，只余下满身的冷漠与孤傲。
她纵然身在宗门，见惯各路仙门子弟，也从未见过气韵这般浑然天成的人物。
桃宁宁望着眼前人，至此方才切身领会，何谓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墨发高束，一袭白衣素雅无华，衣襟处绣着朵朵白玉兰，自腰间至下摆，更有片片花瓣随风飘落的暗纹。布料虽非什么名贵之物，却洁净无瑕，穿在他挺拔的身段上严丝合缝，没有半分褶皱。
他安静地抬眸望向桃宁宁，默然伫立，似在静静等候她的决断。
桃宁宁这才如梦初醒，未再多做犹豫，干脆摸出银两递给掌柜：“就要这件了。”
掌柜满面笑意地收下银钱，连声夸赞：“姑娘慧眼不凡！二位暂且歇上片刻，在下即刻兑取零钱。”说罢，掌柜快步赶往柜台，待到他攥着找零折返内室，屋内早已空空荡荡，二人已然不见踪影。
*
霜钰和桃宁宁落脚的客栈一共四层，底层大堂错落摆着桌椅，是食客用餐之处，上面三层尽数用作客房歇息。
寂枫和桃宁宁快天黑时才走到客栈，桃宁宁草草同寂枫交代几句，便迫不及待地奔上三楼，“碰”的一声推开了霜钰的房门。
“师姐 ——！”
空旷房内只剩死寂，连空气都透着凉意。原来，师姐还未回来……
桃宁宁心头涌上几分失落，敛了心绪重整神色，转身下楼，寂枫静静守在原处等她。
今夜的客栈远比往日热闹，店门人来人往，往来宾客络绎不绝，桃宁宁径直走到柜台前，开门见山：“劳烦再开一间客房。”
掌柜面露难色，拱手致歉：“姑娘实在抱歉，近来大批商队涌入凌霄城，昨日便将本店客房尽数包空，姑娘只能另寻别家落脚了。”
桃宁宁无奈，只得带着寂枫去附近的客栈碰碰运气。可接连问了几家，竟全都是客满，说辞皆是城外商队暂住，听闻是城外的商队每年只在入秋时节来往凌霄城，随行人员数以百计，各处客栈早早被订空，几番碰壁，她别无办法，只得带着寂枫折返最初的客栈。
桃宁宁思忖片刻，神色一正，一本正经地对寂枫道：“城里客栈都住满了，要不……你睡我师姐那间吧？”
话音刚落，寂枫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无言许久，才低声回道：“男女有别，不合礼数，我睡屋外即可。”
桃宁宁这才恍然大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笑着解释：“你想什么呢！我师姐房间是空的，她外出探查魔物踪迹，还没回来，你不会以为……我是让你和师姐睡一块吧？哈哈哈哈！……”
寂枫微微一怔，脸色微沉，硬着头皮道：“宁宁姑娘误会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幼稚。
曾经他只会收敛情绪，喜怒不形于色，万事皆不动声色。可唯独在桃宁宁面前，所有的沉稳克制都会轰然瓦解，心底的思绪总会下意识流露，毫无半分遮掩与伪装。
他在桃宁宁眼中，看不出任何肮脏想法。
但同样的，他也看不出她对他，有半分超越寻常的情意。
暮色四合，夜色渐浓，楼下的客栈大堂彻底热闹了起来，满堂宾客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敬酒声，说笑声，碗筷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小二——！”
“来咯——！”
桃宁宁与寂枫寻了一处僻静的空桌落座，肩头搭着白布巾的小二闻声快步跑来，即便忙得脚不沾地，依旧满脸热忱，弯腰招呼道：“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桃宁宁抬手指向菜单上朱砂标注的菜品，利落点了几样店内特色菜：“这个、这个，还有这几道，都上一份。”
“好嘞！客官稍等！”
小二飞快记下菜名，转身疾步奔向后厨。不过片刻光景，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便陆续端上桌。清爽开胃的梅子姜，鲜嫩入味的葱油蒸鲈鱼，色泽红亮的东坡肉，酥脆鲜美的凤尾虾，还有一碗清润鲜美的笋汤齐齐摆开，袅袅热气裹挟着浓郁鲜香四散开来，滋味层层交织，勾得人味蕾大开，垂涎欲滴。
“东坡肉，你尝尝？”桃宁宁夹起一块色泽红亮的东坡肉，轻轻放进寂枫碗里：“我在云涧宗吃的全是清水煮灵菜，可难吃了！什么味都没有，如今出了宗门，才知道凡间的烟火吃食竟这般美味，你也快多吃些。”
寂枫垂下眼眸，静静看着碗中那几块晶莹剔透的肉。
他从前对吃食向来不挑剔，有什么便吃什么，大多时候不过是冷硬的馒头果腹。可此刻，因为是桃宁宁夹给他的，他夹起一小块放入口中，只觉脂香四溢，竟是从未尝过的人间美味。
霜钰的房间就在桃宁宁隔壁，为了让寂枫打消顾虑，桃宁宁温声向他保证道：“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倘若师姐夜里归来，我自会当面同她讲明前因后果。届时我便搬去与师姐同住，你只管安心在此留宿便是。”
她话音稍顿，转念想起师姐的修行，眉眼一弯含笑补上一句：“再说我师姐修为精深，早已辟谷，平日里本就不需卧榻安歇，你大可放下心事，不必局促。”
“好。” 寂枫闻言不再推辞，低声轻应一字。
他收下她的好意，只因他清醒的知道，她这般体贴，不过是天性纯善，顺手帮了他这个过客。
天色渐暗，用过晚饭后，寂枫跟着桃宁宁上了三楼。
推开房门，屋中早已备好客栈安置的浴桶，他垂眸望着桶面清水映出的自身倒影，默然抬手褪去外袍，细细叠放整齐，妥帖搁在侧边木椅。半个身子沉入温热水中，后背轻靠桶壁。他缓缓阖上双目，湿漉漉的墨发披散在后肩，水珠顺着发尾一滴滴坠落，小臂闲散搭在木桶边沿，半截莹白肌肤浸在水汽里，长睫沾了细碎水汽，静静垂落覆着眼睑，模样安然静谧，仿若沉沉睡去。
修仙之人坐拥千载漫长岁月，凡尘凡人却不过匆匆数十寒暑。
或许不必等五年、十载，甚至短短一年光阴流转，桃宁宁便会将他彻底遗忘。
少年缓缓掀开如同墨玉的眼眸，遥遥望向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那份潜藏在心底的焦躁悄然蔓延。
月色自窗台倾覆而下，清辉铺满地面，屋中萦绕着一缕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冷香，往事层层叠叠缠在枕畔，任由长夜缓缓消磨，直至月色西斜。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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