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奴隶，自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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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鹤府的路上，集市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前路静得压抑，所有人各怀心事，一路上都沉默不语。
少年身形微晃，步履虚浮，脸上不见任何情绪，薄唇全无血色，整个人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仿佛随时会倒下。
桃宁宁察觉到他在强撑，停下脚步翻了翻霜钰的储物袋，发现有复元丹，她绕过李四，轻步走到少年身旁，悄悄把丹药塞进他掌心，小声对他说道：“这个给你，我们宗门的。”
少年低头，默默看着掌心的药丸，轻声道了句：“多谢仙士。”
“不谢。”桃宁宁浅浅一笑，抬眸看他：“你还记得，方才撞了我吗？”
“记得。”
“原本我还打算上前找你理论，转头就瞧见你被他们欺负，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寂枫。” 少年顿了片刻：“寂寥之寂，红枫之枫。”
“枫字，想来你生于清秋，爹娘才为你取此名吧？”
寂枫若有所思，轻描淡写道：“我自幼无亲，名字来由，我并不清楚。”
桃宁宁：“……”
桃宁宁原先只以为他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才会沦为奴隶，未曾想他自幼孤苦无依，得知真相后，只得撇开视线，默然不语。
她心头浮现出云涧宗里的许多人，许多事，她的师父、师叔、师姐，以及朝夕相伴的同门，桃宁宁抬头望向寂枫，语声柔和：“我是云涧宗弟子桃宁宁，桃李之桃，安宁之宁，往后不必拘泥礼数，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桃宁宁……”
“恩。”
少女目光澄澈纯粹，带着几分孩童般的赤诚，抬眸落进寂枫幽深瞳仁里，暖阳轻柔地落在她的发梢，将缕缕青丝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随着她的呼吸，漫起细碎而温暖的光芒。
七月的长风拂过街巷，吹得满城橙红繁华盛放。缕缕花香浮沉于风中，漫绕在两人周身。谁也没有再开口，只是并肩默然前行。地上两道影子在斑驳的光影中交错重叠，四下静谧无声，唯有细碎的脚步声簌簌回荡。明明只是一小段路程，对寂枫来讲，却比他一生还漫长。
鹤府朱漆大门前，李四抬手叩响门环。几声脆响过后，门扇向内错开一道窄缝。门丁探出头，认出是李四一行人，未加盘问便直接开门放行。李四快步入内，不多时便领着陈三走了出来。随后，李四同余下几人各自散去，忙活手头的事去了。
来时路上，李四已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讲给了陈三，此刻他打量着桃宁宁，见她不过十几岁模样，眼神却执拗坚定。他心头虽别扭，却碍于对方仙门身份，只好压下心头不悦，问道："仙士远道而来鹤府，是有什么要事？"
桃宁宁看了一眼寂枫，目光坦荡地迎上陈三：“我今日走在街上，正巧瞧见贵府下人当街殴打这位少年，我实在看不过去，这才出面，来替他讨个说法。”
陈三：“我当仙士是有何等要事，原来是为此。您可知您身旁这少年，是我们家老爷前不久买回来的奴隶？仙士就是手眼通天，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奴隶，强行插手我们凡人府上的家务事吧。”
陈三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桃宁宁哪会听不出他话里有话？这不就是变着法儿地告诉她：这是凡人府上的事，你一个仙门中人，少来多管闲事嘛。
她初次出宗门，虽说修为不高，但若是连一个凡人都帮不了，那她未免也太无能了吧？
如今从管事的态度就能看出，寂枫在这府里的处境，只怕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
桃宁宁懒得跟陈三多费口舌，单刀直入地开了口：“无论他什么身份，既然今日被我撞见，那我就管定了！叫你们老爷出来！”
陈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心里狠狠权衡了一番，才不情不愿开口：“老爷现在不方便行走，你们随我来吧。”
书房内杂乱不堪，鹤老爷瘫在椅子上，浑身疼痛难忍，陈三早已派人请大夫去了。
寂枫再次踏进这间屋子，目光触及鹤老爷那人模狗样的嘴脸，先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激起他心底一阵难以遏制的排斥与反感。
凡人的律法里，没有主人的奴隶在外就是任人宰割的羊。当初逃出去时他便没想过活着回来，这次回到鹤府，他早已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打算。
鹤老爷抬眼，见寂枫衣衫破乱，身旁还站着个陌生女子，不由得面露诧异。
陈三走到老爷身边，附在鹤老爷耳边低语了几句，鹤老爷顿时了然，目光转向桃宁宁，冷声问道：“仙士打算如何讨说法？”
桃宁宁进门时便注意到鹤老爷身上的伤和屋内的狼藉，隐约猜到此事多半与寂枫有关。她不知内情，便打算先听听鹤老爷怎么说。 “鹤老爷，今日之事您心里有数。寂枫犯了错逃到街上，被我撞见。不如今日我为他赎身，鹤老爷也不必再迁怒于他，此事便到此为止。”
寂枫方知她要为自己赎身，心底翻涌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不由自主看向身侧之人，桃宁宁恰巧回望过来，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无声地示意他安心，她许诺过要替他讨回公道，便绝不会食言。
“赎身？”鹤老爷暗自冷笑。他年过四旬，不曾娶妻生子，偏偏就好这一口！虽说前面也买过一些年轻的男侍，但寂枫不一样，他是真心喜欢，从第一眼见到就喜欢，怎么可能放他走！ ？
“仙士还是请回吧。”鹤老爷冷声开口，语气不容商量：“此人是我从人牙子手里真金白银买来的奴隶，隶契在我手里，白纸黑字，合理合规，只要他还在凌霄城的地界上，这辈子，就休想逃出我鹤府的大门。”
很明显，鹤老爷是铁了心不愿放人。
寂枫听了老畜牲这话，一张脸沉入冰川，眼底翻涌着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戾气。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指节微动，便欲当场结果了这老东西。桃宁宁只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寂枫便停下脚步，将那一身刚起来的怒意尽数掩了下去。
桃宁宁只当鹤老爷是负伤加愤怒才不肯松口，便诚恳道：“我今日来你府上，是诚心诚意与你商量，我愿出三倍银两，外加三颗复元丹，权当赔礼。”
桃宁宁口中的复元丹在修仙界只是疗伤固本的寻常丹药，适合修为不高的弟子，但在凡人眼里，却是价值连城的仙家灵药，凡间大夫束手无策的顽疾，只需一颗便能药到病除，功效远胜寻常汤药。
鹤老爷斩钉截铁地回绝：“不论仙士提什么条件，我都不答应。还请回罢。”
桃宁宁闻言，不禁心生疑窦，寂枫分明是不久前才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奴隶，她如今开出三倍银两，外加三颗复元丹，莫说是赎一个奴隶，便是买下整个鹤府也绰绰有余。鹤老爷有什么理由不肯放人？
“笑话！你府邸上下奴仆数不胜数，为何偏偏我要赎他就不成？”
“我留着他，自有打算。”
“自有打算？难道你另有歹念，还想将他如何不成？！”
鹤老爷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抬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桃宁宁，目光又慢悠悠地滑向一旁的寂枫，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仙士这是什么话？此人隶契在我手，便是归我所有，既入了我鹤府的门，自然是我想如何，便如何。”
想如何，便如何？
桃宁宁不知这鹤老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寂枫却深谙其言外之意，脸色愈发阴沉，他垂下眼睫，漆黑瞳底波涛暗涌，带着令人胆寒的疯狂，于暗处悄然滋生
他不想让桃宁宁误会。
桃宁宁望着鹤老爷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原以为他是个讲理的君子，还能心平气和地同他周旋。可几番试探下来，她发现这个鹤老爷绝非表面那般。
她本无意卷入这无端的是非，可明知寂枫身处险境，自己若是袖手旁观，这件事恐怕会成为她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一辈子都过不去。
桃宁宁身形如燕，飞身落在鹤老爷身前，鹤老爷与陈三皆是一愣，目光猝然凝在少女身上。她神色自若，甚至唇角还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鹤老爷若是不愿放人，那只好委屈您随我去一趟官府了。我自有办法，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以前做过的事都交代清楚。若鹤老爷当真行得正，坐得端，我桃宁宁当场赔罪离开凌霄城！”
鹤老爷从愣怔中回过神来，佯作镇定：“仙士这是要逼迫凡人吗？！就不怕这事传出去，败坏了你们仙门的清誉？！”
桃宁宁坦然道：“掌门师叔自幼教导我，修仙之人应当心怀大义，以惩恶扬善为己任，我不过是想请鹤老爷讲几句真话，你若是心中无鬼，自然不必害怕！”
她微微俯身，目光笃定：“鹤老爷，去还是不去？”
椅子上的男人咬紧牙关不说话，去？他怎么可能去！
僵持之际，脚步声自门外响起，桃宁宁循声回头，只见两名衣冠济济的中年男子并肩从书房外走了进来。左边男子面庞刚毅沉敛，一身紫锦长袍规整庄重，玉冠绾起青丝，双眸锋芒凛然，自有不怒自威的上位气度。右边男子手持麈尾拂尘，一袭鸭青道袍宽松素雅，长髯垂落颔下，满头霜白，身形清瘦单薄，步履却沉稳扎实，眼角沟壑深深，神色淡然闲适，一派世外老道的从容风骨。
鹤老爷望见二人，心头一震，脸上错愕浮现，话音隐隐发紧：“堂？堂舅？您怎会忽然登门？不知旁边这位前辈是？”
紫袍男子冷哼一声，沉声反问：“怎么？莫非堂外甥是嫌我贸然登门，不愿见我？”
鹤老爷吓得后背一凉，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硬着头皮站起身：“堂舅说笑了，您能来，侄儿高兴还来不及。只是侄儿方才正忙着处理些琐事，一时失态，还望堂舅莫怪。”
“我身旁这位，乃是云游四海的逍遥散仙‘卜算子’真人。” 紫袍男子看了眼身旁的道人，郑重给鹤老爷介绍道： “真人近日途经凌霄城，帮忙推演风水运势，乃是我凌霄城的贵客，本想着路过你府上，顺便进来看看，不过看你副这模样，似乎不太方便？”
说完，他看向桃宁宁：“我们方才在外面，就听见屋里起了争执，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鹤老爷赶紧道：“堂舅明鉴啊！这位姑娘不知是何方来的仙士，旁边是我府上买来的奴隶，她要替这奴隶赎身，侄儿一时没答应，她便出言威胁，甚至说要拿侄儿去官府问罪。”
桃宁宁毫不退让，目光直视鹤老爷，声音清亮而有力：“鹤老爷，若你当真只将他当作一个奴隶，为何我出三倍银两，外加三颗复元丹为他赎身，你都不肯放人？既是花钱买来的，我出的赎资早已远超身价，你却执意羁留不放，足见方才所言皆是虚妄！”
紫袍男子理清来龙去脉，面色严肃，沉声对桃宁宁言道：“这位姑娘或许不知，凡间有凡间的规矩，在凡人律法中，奴籍没有身份，更无自由可言。纵你是仙门人士，也改不了这凡间的规矩。”
桃宁宁哼笑：“如此说来，就是没得商量咯？”
“并非不能商议。” 他眼神凌厉瞥向鹤老爷，沉声吩咐，“只是一个下人，既然仙士执意赎身，你卖份人情，放了他。”
“但堂舅！您明明知晓，我……” 鹤老爷急声开口，目光躲闪，话到嘴边又含糊收住，不敢明说。
紫袍男子见他满脸不情愿，当即冷眼一瞪，厉声呵斥：“住嘴！莫要坏我名声！我既命你放人，便即刻照办，取卖身契来！”
鹤老爷板着一张脸，见事情没有回转余地，只得抬手示意陈三上前，附在其耳边低声嘱咐数语，陈三听罢躬身告退，匆匆出门。
目送陈三出门，鹤老爷心头不甘难掩，强压火气，语气带着几分别扭与厌烦：“我已吩咐管事去取寂枫隶契，可销除奴籍的手续繁杂，鹤某身体抱恙，需闭门静养，还请仙士五日后再来。”
桃宁宁瞧着陈三走远，伸手从储物袋摸出一锭金子，心道应该够了。她径直把金子丢落在鹤老爷面前，语调放缓：“我并非蛮横之辈，这笔赎金你收好，五日之后我们再来办妥销籍。”
不多时，陈三携隶契折返书房，鹤老爷只递去一个眼色，陈三便依吩咐将隶契递到桃宁宁手中。
桃宁宁低头翻看，白纸黑字，印章具齐，应当做不了假，她抬眼看向寂枫，眉眼含笑，轻晃手中隶契，正打算带他离开时，沉默许久的道袍男子一抖拂尘，陡然开口：“小友请留步。”
桃宁宁迟疑停下脚步，心道还有什么事？
道袍男子两手拢在宽大袍袖之中，慢慢踱步来到桃宁宁跟前，神色温和友善，全无半分恶意：“老道‘卜算子’，半生云游天涯，素来喜结同道，你我于此巧遇实属机缘，不知小友只身在此？老夫愿作东道，寻个清静处所，闲谈论道，切磋修为。”
桃宁宁思索片刻，她还有任务在身，师姐也不知身在何处，实在不宜与旁人有过多牵扯，断然拒绝：“交流就免了，告辞！”
桃宁宁不多赘言，扯着寂枫就往外走，鹤老爷眼见两人举止亲昵，眼底阴鸷翻涌，目光牢牢锁在两人背影上，心底恨意骤然升腾。
待桃宁宁二人走远，紫袍男子掩唇轻咳两声，面露几分窘迫，侧首对着卜算子笑道：“今日之事，倒是让卜真人看了笑话。”
卜算子神色淡漠，好似眼前纷扰与己无关，缓声道：“何须如此，老道不过途经歇脚，凡尘家事，老夫自是没兴趣......”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