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雾》亦岚酱

17、小学鸡 回家的

　　回家的路上，甫希予开着车，车内一片沉默。

　　自一上车，几人就都缄默不言了。

　　横亘在甫希予心中的问题还尚未解决，有关于她的弟弟和她的好朋友真的搞在一起了。

　　车窗外的树向后退去，太阳即将落山，沉甸甸地挂在远处的山边，阳光倾斜而下。

　　红灯亮了，车子缓缓停下。甫希予目视前方，轻轻开口：“你们幸福就好。”

　　没有想象中的指责，也没有预料之中的不理解，只是轻轻的一句“你们幸福就好。”

　　甫希誉张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怕你以后会不开心。但好像如果我也像他们一样不理解你，那就没有人站在你们身边了。”

　　“就像姐姐一样。”

　　甫希予释然一笑，没有再出声。

　　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绿灯亮起，车子再次启动，树影斑驳，在身上缓缓流过。

　　蓝听雨靠在甫希誉的怀里睡着了，小小的人连呼吸都是小小声的，纤长的睫毛遮掩着她的下眼睑。

　　池莱荀看着她，凑近甫希誉，耳语道：“压着累吗？让她靠我这边吧。”

　　池莱荀和甫希誉被蓝听雨从中间隔开，上车前甫希誉说要保护好小孩子，应该让蓝听雨坐中间，纵使池莱荀有多不愿意也只得这样。

　　毕竟怎么说也是人家舅舅，还是要照顾一下小孩子的。

　　甫希誉想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蓝听雨的脑袋枕在池莱荀的腿上。

　　“谢谢。”冷不丁的，甫希誉冒出一句话来，说完便抬头看向窗外的风景。

　　夕阳的余晖洒向大地，霞光染透半边天，目之所及皆是暗沉的红光。

　　甫希誉感慨一句：“明天要下大雨了。”他不大高兴，因为他不喜欢下雨天，尤其是广东的下雨天，潮湿地感觉人要发霉。

　　池莱荀用手背轻轻替蓝听雨挡了挡斜射进来的阳光，又看向甫希誉，在夕阳的照射下，甫希誉的侧脸像是镀上了一层光。

　　看着甫希誉一脸深沉的样子，池莱荀不知不觉间又挂上了笑：“我们可能是雨神吧？一见面就下雨。”

　　甫希誉想反驳一下，转过头来便撞进了池莱荀的视线。他发现池莱荀又在对着他笑。

　　甫希誉恍然，他真傻。

　　他到现在才意识到，池莱荀每一次对着他无意识的笑是因为喜欢他，而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一个人觉得好朋友行为举止搞笑而笑的笑。

　　他一愣，直直看着池莱荀。

　　盯得久了，池莱荀首先别开了视线，不自在地看向别的地方。

　　气氛突然就变得有些微妙。

　　甫希誉凑上前去，在池莱荀的耳朵旁用气音轻轻说一句：“怎么？天天把我按在家里亲，现在给我装纯情？”

　　甫希誉真的生气了。

　　他心底里还是觉得自己是直男，一个如假包换的直男。只不过和他好朋友在一起罢了。

　　可是这个好朋友天天拉着一个直男亲就算了！

　　他好不容易想要好好看一眼好朋友，好朋友是怎么敢把眼睛移开的？

　　他不是喜欢我吗？

　　池莱荀就应该在他看向他的时候只看着他。

　　不对，池莱荀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不看他。

　　甫希誉想着想着，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嘴角一撇，赌气道：“你过来。”

　　池莱荀依言凑了过去，眼神重新和甫希誉的视线交汇。

　　“亲我。”甫希誉直勾勾地盯着他，依旧是气音，一呼一吸之间池莱荀都能感受到。

　　池莱荀乱了呼吸，往甫希予的方向一瞧，又转而看向甫希誉，“你不怕？”

　　“她不看。”甫希誉微微笑了一下，稍往前一点，嘴轻轻拂过池莱荀的上唇，“低声些就行。”

　　甫希誉当没事人一样又坐了回去，剩下池莱荀一人愣了神。

　　池莱荀脑子还没清醒下来，先是被蓝听雨给喊醒：“嘿，高兴坏了？”

　　？

　　“靠，你没睡？”池莱荀惊了，瞳孔骤然放大，手无足措地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蓝听雨。

　　“猜猜我什么时候醒的？”蓝听雨笑眯眯的，一张冷冰冰了半天的笑脸此时笑起来，颇有种阴阳怪气的感觉。

　　甫希誉猛然看了过来，心道，完了。这给小孩看了带坏小朋友啊啊啊啊。

　　他再也不冲动了。

　　都怪池莱荀，甫希誉开始扣锅，反正不能怪他。

　　池莱荀也笑着，但是笑容看着都快裂开了，他依旧是保持着友善地问道：“哈哈，什么时候。”

　　“你们两个一起压过来的时候。”蓝听雨没有什么表情，但足够让人听出来她生气了，“我快被压的见太奶了，没人管我死活，nobody！”

　　“对不起。”两个人认错倒是快，池莱荀还顺手在蓝听雨的脑袋上摸了一把。

　　“喂！好吧好吧，原谅你们了。”蓝听雨没有揪着不放，大度地选择原谅两个人。

　　甫希予终于还是发话了，要不是开着车，她现在就想把手里的方向盘给他俩脑袋上砸去。

　　“别在小朋友面前做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好吗？”甫希予真的有认真开车，但是蓝听雨说这种话傻子都能猜出来这两个神人在干什么。

　　甫希誉不敢说话，耳朵红的要滴血，只沉默地继续看着窗外景色疾驰向后退去。这是他头一次在姐姐面前这么勇，以前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干的。

　　池莱荀也是不遑多让，整个脸都染上了红色。头一遭的，他没有呛甫希予。好像什么话都卡在嘴边了，发不出一个音节来。

　　甫希誉不敢和她顶嘴这是正常的，但是没有被池莱荀插科打诨的倒是很不习惯。

　　甫希予清咳了两声，没有再说话。她的手很白，青筋在皮肤下微微显出点青色来，指甲修得干净，粉白色的指甲无意识抠着方向盘，似乎觉得不够，手指尖开始在方向盘上无规则地敲击。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蓝听雨还是靠着池莱荀，毛茸茸的脑袋抬起来，大大的眼睛望着池莱荀。

　　池莱荀正憋的慌，扫了她一眼，哈哈几声又不说话了。

　　气氛突然变得诡异的紧张。

　　蓝听雨就算是小孩子思维也该看出来空气中弥漫的尴尬，只是她不懂为什么两个舅舅只是亲个嘴，她小姨就看起来很不高兴，然后都不说话了……

　　啊，好像突然就懂了。

　　□□吗？算吧？

　　没人管管吗？

　　四个人沉默地回了家。

　　夜色降临，路灯立在道路两旁，暖色的光铺在路上，尽头的几栋建筑矗立在半山腰，点点灯光闪烁。

　　等过几天人陆陆续续回来以后会更加热闹，灯火通明，宴会整整开上几天几夜。

　　毕竟甫希誉家的人真的特别多，光是他们这一辈的小孩子就有30来人，可以开班了。

　　一下车，池莱荀和甫希誉终于是活了过来，为了躲避甫希予的追杀，他们准备开始跑路。

　　突然，池莱荀的衣角被拉了一下。

　　转过身去，池莱荀看到了蓝听雨抬着头，想要说些什么，池莱荀贴心地蹲了下来，轻声问她：“怎么啦？”

　　“我是不是打扰了你们谈恋爱？”蓝听雨小嘴微微向下撇，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甫希誉离得近，在旁边听到了，感到她可爱得有些好笑，原来蓝听雨这是把事情都怪到自己身上去了，小孩子的思维总是这么跳跃。

　　甫希誉也轻轻蹲了下来和他们一起讲悄悄话，他的声音清浅的又不失亲近：“没事啊，我们谈我们的，你别把我们俩告发出去就行，我们本来就是搞地下恋的嘛。”

　　池莱荀听到了感觉耳朵又有些热了，低下头没说话。

　　夏夜凉丝丝的风吹过来，然而池莱荀依旧感觉耳朵有些烫，甚至有了凉的对比，更显得耳朵慢慢变热。

　　好奇怪，他怎么会这样？有了名分的暧昧会更心动吗？好像是的。

　　本来想赶紧逃离甫希予魔爪的俩个人此时正蹲着和蓝听雨说着话，可一聊起来发现忘了这回事。

　　看到这三个人围成一圈讲悄悄话，甫希予把钥匙递给门卫后也跟着他们蹲下去了。

　　冷不丁地，一句话砸向三人。

　　“说啥呢，带我一个。”甫希予好奇地问他们。

　　池莱荀和甫希誉就像被猫摁到尾巴的两只老鼠，吓得心脏都快从嗓子里飞出来。

　　池莱荀的心动还没完呢，又被惊吓给打败了，心脏一起一落有些难受。

　　他捂着自己的心脏，平复下自己的心情，嘴一张又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在约法三章懂不懂？我和希誉这种事情你知你知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池莱荀指指点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继续道：“为了我们家庭的和平幸福，我和甫希誉的爱情就先保密处理哈。”

　　一听完池莱荀的胡话，甫希誉呵呵两声，邦邦给他来了两拳。

　　“谁和你一家了又？”甫希予开着玩笑反驳道。

　　————

　　和爷爷打过招呼以后，几个人带着蓝听雨去她的房间参观。

　　“这是你妈妈当年住的房间。”甫希予打开房门给蓝听雨介绍道，说罢又看了一眼蓝听雨。

　　蓝听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极轻地嗯了声。

　　甫家的祖宅建在一座山上，和广东一些学校似的，环山而建。

　　不过和学校不同的是，建筑物是别墅，人也没学校这么多。

　　主屋一般只住爷爷和奶奶，过来借宿的客人们，还有未来像爷爷一样守着主屋的孩子。

　　不过甫希蓝是例外，她从被怀着的时候就在主屋有了间房，后来一直待在爷爷身边长大。

　　一般来说，是要等这一辈的孩子长大了，询问谁愿意留下来，常居在广州，才让人住进主屋里。

　　她是那一辈里最大的孩子，也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于是有什么都是先紧着她。

　　可她不想一辈子守在这里，所以她跟爷爷说，她要出国闯荡。

　　但属于甫希蓝的房间还为她留着。

　　这间房与甫希蓝还在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只是每天阿姨过来扫扫地，清一下灰尘。

　　小的时候，甫希誉和甫希予在甫希蓝还没出国那会儿，常常喜欢到甫希蓝的房间玩闹，甫希蓝就在旁边做她的事情，也不会赶他们俩出去。

　　落地窗前的红木桌子还在，那是爷爷陪小时候的甫希蓝去新会采购的。

　　在房间的内侧摆着的是那张小孩子们最喜欢的上下床，上面床褥是甫希蓝挑给弟弟的粉红色样式，还印着一个粉红色的恐龙。

　　甫希蓝看见以后笑了好久才买下来铺上的。

　　下床则是蓝白色的天空图案，是甫希蓝喜欢的款式，所以看起来非常之正常，与上边的粉色恐龙风格形成鲜明的对比。

　　犹记得小时候不懂男女有别，只知道大姐姐只愿意和二姐姐一起睡一张床，老认为两个姐姐在孤立他，为此生了好久的气。

　　一直到甫希蓝和爷爷说要买一张上下床，把甫希誉扔到上床睡，甫希誉才消气。

　　当然，也不完全消气，毕竟那是一个粉色的恐龙，太过于抽象了还是。

　　再长大一些，甫希蓝便出国留学了，甫希予也跟着爸爸妈妈去了加拿大，只留他一个在爷爷家。

　　甫希誉每年最期待的就是夏天的家宴和新年。

　　因为只有在那个时候，才能见到两个姐姐。

　　良久，甫希予将手搭在了蓝听雨的肩膀上，看着蓝听雨的时候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今晚要不要小姨陪你睡啊？”甫希予轻声问她。

　　蓝听雨有点了下她的小脑袋，两只大眼睛看着她。因为长得和甫希蓝特别像，甫希予第一次见到形似甫希蓝的脸做出这个懵懵懂懂的动作，她的笑意更深了。

　　甫希予出生的时候，甫希蓝已经9岁了，在她的眼里，甫希蓝总是一副大人的样子，没有什么是她不懂的，没有什么是她不能解决的。

　　纵使甫希予变成大人了，她好似在甫希蓝的身边还是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

　　她一直认为，姐姐是高级一点的成年人，而她只是一个低级的大人。

　　还是一个很无聊的大人。

　　可惜在她成年的那一天，姐姐的死讯也传来了。

　　甫希予摸摸蓝听雨的脑袋，不禁有些怅然。

　　蓝听雨想了一下，虽然不太理解甫希予此时的心情，但还是看懂了她神色里的难过，她点了点那个小小的脑袋，表达愿意和甫希予睡在一块。

　　这时，甫希誉也来掺合了，他揽住甫希予的肩膀，语气听起来就很欠：“不行，带我一个呗，我也要和你们一起睡。”

　　“你们睡那粉色恐龙上面，我要睡下面！”甫希誉甚至已经把她们安排好了，推搡着就要过去。

　　意料之内，甫希予又一掌给甫希誉的头来了一个亲密的问候。

　　甫希予学着以前的口吻，说到：“滚吧，你是男生，我们是女生，男女授受不亲，所以你不可以和女生睡，懂不懂？”

　　好似回到小时候一样，那个傲然的甫希予对着敢怒不敢言的甫希誉，甫希誉这时候一定会在心里偷偷吐槽甫希予独裁统治，憋着一股气落寞离去，然后又被甫希蓝追上去给哄好。

　　还没等甫希誉再张口说些什么呢，池莱荀拉住他的袖子，倒是装的委委屈屈着说：“你不在的话，我就要独守空房了呀，宝宝。”

　　不知道甫希誉有没有被恶心到，总之甫希予受不了了，直把两个人往外赶去。

　　在甫希予将两个人拎到外面的时候，门一关，留下一句：“狗情侣一边去。”

　　“你看她，怎么这样！”甫希誉嘴上不满，却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浅浅一笑。

　　“对呀，她怎么这样？！”池莱荀模仿甫希誉幽怨的语调，不禁笑出了声，“所以呀，你要跟我走呀，我不嫌弃你。”

　　池莱荀又拥又抱地搓搓甫希誉的脸，捧起来细细地看着他的眼睛，暗光下似乎有点晶莹的泪光。

　　目光陡然相撞，俱一愣，甫希誉先别开了视线，相对无言，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保持这个姿势待在原地。

　　好几分钟过后，甫希誉动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呢喃道：“怎么每次想哭都被你看到了啊？”

　　其实不是每次想哭都被池莱荀看到，而是每一次甫希誉难过的情绪都会被池莱荀捕抓到。

　　“因为你难过的时候我也会难过呀。”池莱荀帮他拭去眼角那一滴要掉不掉的泪珠。

　　“好啦好啦，回去吧，站你姐姐门口做小动作会被抓哦。”池莱荀说着就要牵起他的手走。

　　刚一握上甫希誉的手，甫希誉反而沿着那股力气把池莱荀拉近，匆匆地在他的唇上啄了一口。

　　池莱荀还没反应过来呢，甫希誉又红着耳朵移开了脸，这才拉着池莱荀走。

　　“你又这样，撩了又不管我！”池莱荀活像被轻薄了的样子，理直气壮地刮了刮甫希誉的手腕。

　　“要对我负责啊。”池莱荀走快了两步，一下子来到了甫希誉的耳边，轻声说。

　　说完，池莱荀愉悦地被甫希誉牵着手到另一间屋子去。

　　又一次走过那条长廊，夜晚的廊灯都开了，周围的道路上路灯也都亮着，一排林刺葵在道两旁站立着，几棵大榕树圈着一方土地。

　　两人慢悠悠地散着步，走在街上的两个影子被灯给拉长。

　　“你说我们这像不像高中小情侣在约会啊？”池莱荀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来一句话，然后又惋惜道：“如果我们是同学就好了，说不定晚上可以一起在校园漫步呢。”

　　说得好像真的这么回事一样。

　　“不同班我们也是同学啊，何况你自己走读，我怎么陪你走校园？”甫希誉盯着池莱荀的影子，似乎有些触动。

　　甫希誉用力踩了一下池莱荀的影子，打趣说：“那还差个年级领导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追逐战。”

　　池莱荀也不甘示弱，先是回敬了甫希誉的影子一脚，又慢悠悠地抬起眼睛看向他：“好幼稚啊你。”

　　甫希誉向前走了几大步，转过身来双手抓住了池莱荀的两只手臂，不许他动。

　　“臭小狗。”甫希誉道，他皱着眉，重重一脚踩上去那团黑影，这才满意地命令池莱荀：“不准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