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水之欢》林诺诚

3、他好幸福呀

　　两个人吵归吵闹归闹，别扭了一个暑假，开学还是得一起去报道。两个人从小到大都在一块儿，成绩差不多，高中时志向也大差不差，江湛高考的时候走运，发挥得好，比预期多了十几分，差点就去了外省的学校。
　　他填志愿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那个机会，选了梁些瑜的同校，挑了个分高的专业。他们从幼儿园就开始同班，他不希望到了大学分开。
　　也怕分开四年，两个人感情淡了。
　　梁些瑜假期考了驾照，学校又没出省，干脆自己开着车去报道，拖了一后备箱的行李，和一大一小两个拖油瓶。
　　梁些瑜一点不懂得委婉，前一天吃饭的时候父母问起明天的打算，他直言不讳，忘了饭桌上还有个妹妹。梁些玟当即吃不下饭了，哇哇大哭起来。
　　妈妈来抱她，被她拒绝了，嚷嚷着要哥哥抱。她抽噎着，趴在梁些瑜肩头，带着哭腔说：“哥哥不在家了。”梁些瑜之前的学校离家近，一直是走读，小姑娘没感受过分别，哭得撕心裂肺，惊动了邻家的江湛一家。
　　她看见江湛，知道他们总是一起行动，同进同出的，她哥哥要走，江湛肯定也要走，于是哭得更大声了，“江湛哥哥也要走——”
　　江湛轻拍她哄着，“哥哥每个星期都能回来，别哭啦。”他把梁些玟从梁些瑜怀里接走，“等哥哥下周回来再带你去游乐园行吗？”
　　梁父梁母咬着筷子看着这俩大男孩，忍不住笑，“小鱼你这哥哥当得不行啊，连妹妹都哄不好。”
　　梁些瑜受了刺激，瞪他们一眼，撒手不管了，“已经卖给江湛了，现在他才是她亲哥。”
　　两个大人相视一笑，梁母喜欢笑，一天到晚都是乐乐呵呵的，看着江湛的眼神慈爱又温柔，“行啊，我又多了个儿子。”她歪着身子靠进梁父怀里，“我好幸福啊，我有两个宝贝儿子。”
　　被撒了狗粮的梁些瑜沉默着吃饭。
　　晚上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梁些玟连电视都不看了，跑进他房间蹲在他行李箱边上，嗓音软糯地问：“哥哥明天可以带着我一起去学校吗？”
　　“你连幼儿园都不愿意去，还想跟哥哥去大学？”
　　梁些玟扁嘴，又想哭。梁些瑜打断她，“你要去就去吧，报道完我送你回来。”他停顿了一下，沉下声音警告梁些玟，“但你明天不许哭，要是再像今天一样闹着不让哥哥走，就没下次了。”
　　梁些玟不高兴，但还是乖乖应下。她电视也不看了，蹲在他行李箱边看着他收拾。梁些瑜在房里走来走去，还得顾忌着不踢到她，后来嫌碍事，直接把人提溜着扔到床上去了。
　　小姑娘没电视看，又没人陪她说话，看他收拾东西也无聊，看着看着竟睡过去了，抱着梁些瑜的枕头，蜷着身子睡得香甜。
　　梁些瑜收拾完箱子一回身就看到这一幕，心都软了，也不忍叫醒她，干脆连着被子枕头一起抱到旁边，挪开点位置一块儿睡了。
　　虽然梁些玟是他亲妹，但毕竟男女有别，再者这小孩儿一点也不亲他，兄妹俩一起睡的时候少之又少。
　　他睡前忘了定闹钟，第二天是被江湛叫醒的，他敲了门，叫他的名字，“鱼，该起了。”
　　梁些瑜应了一声，顺嘴接了个“进来”，话音未落，低头看见了梁些玟。江湛推门进来，在他卧室里看见梁些玟还愣了一下，口型问他，“十四昨晚在这儿睡的？”
　　“嗯。”梁些瑜起身，“她要跟我们去，把她叫起来吧。”
　　“……”江湛顿住，“这是你妹。”
　　“你不是已经买走了吗？”
　　江湛无言以对。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起床就没有没脾气的，贸然叫醒必定要哭闹一番，他预想了一下，已经开始头疼了。
　　小孩儿的亲哥本人已经出了房间，把他一个人扔在这。

　　梁些瑜洗漱完回来，梁些玟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揉眼睛，满脸困顿，但居然没哭闹。
　　该说不说的，江湛这人，治梁姓小孩儿确实很有一手。
　　他小时候跟江湛打完架哭闹，也很快就被江湛哄好。
　　江湛蹲在床边哄她：“十四跟哥哥去挑衣服好不好，今天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梁些玟爬过来，抱住他的脖子，嗓音软糯：“好。”
　　作为二胎妹妹，梁些玟自然享有无限的宠爱，她才四岁，拥有的衣服都快比她哥还多了，打开衣柜满满登登的公主裙。江湛对她很有耐心，帮她换完衣服，又带着她洗漱完，还给她扎了个小辫子，这才带到客厅去。
　　这算是梁些玟更喜欢江湛的理由之一，江湛会给她扎漂亮的辫子，而她的亲哥不会。
　　梁些瑜已经在等了，看他们出来，起身去拿了车钥匙，“走吧。”
　　他叹口气，“江十四，你还记不记得昨晚答应了哥哥什么？”
　　“不哭，我才不哭。”她扁嘴，靠在江湛怀里。梁些瑜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笑了一下，“挺好。”
　　“那我补充一下，一会儿跟哥哥走，不许乱跑，知道吗？”
　　梁些玟乖顺地点头。

　　梁些瑜拉着行李箱进学校，一路都在被人打趣。坐在他行李箱上的梁些玟让他刚一入校就出了名，迅速荣登校园论坛新生热帖榜首。
　　小姑娘还小，正是人见人爱的年纪，随了妈妈，性格外放爱笑，脸上肉嘟嘟的，谁见了都想捏一下。
　　分宿舍的学姐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小妹妹，叫一声姐姐，我给你哥哥分个好点的宿舍。”
　　梁些瑜碰了碰她：“快叫姐姐。”
　　梁些玟咯咯笑起来，童音脆亮，“漂亮姐姐。”
　　她这一声，叫得人心花怒放，顺手就挑了个极好的宿舍给梁些瑜。新的宿舍楼，设施设备完善且崭新。跟在身后的江湛跟着沾了光。
　　“有个妹妹真好啊。”他感慨。
　　宿舍环境是不错，新校舍不再拥挤，四人一间，上床下桌，梁些瑜忙着收拾东西，擦干净桌椅，把妹妹往那地儿一放，就再没管过了。
　　梁些玟觉得无聊，周围都是不认识的大哥哥，她亲哥没空搭理她，她自言自语了好久，梁些瑜一点回应都没有，干脆跳下椅子，绕着梁些瑜转来转去。
　　梁些瑜烦了，赶她，“自己去旁边玩，别来烦哥哥。”
　　梁些玟张了嘴要哭，被梁些瑜一盯，眼泪生憋回去，红着眼睛委屈巴巴，“哥哥不理我。”
　　她跑到门边，踮脚去够门把，“十四也不理小鱼哥哥了！”
　　梁些瑜替她开了门，皱着眉大喊一声“江湛”，隔了两个房间传出一声回应，隔了几秒冒出一个脑袋。梁些瑜：“看见你亲哥没，去找他吧，别来烦我了。”
　　梁些玟对他毫不留念，小跑着就过去了，扑进江湛的怀里。
　　梁些瑜被她闹了一个暑假，好不容易得点清净，高兴得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下来。身后同宿舍的室友在感慨，“真可爱啊，有个妹妹真好。”
　　“好个屁。”梁些瑜接话，“这么大的小孩儿，动不动就哭，吵死了。”
　　那个来跟他搭话的室友叫江念一，这人和梁家兄妹颇有点宿缘，但这是后话了。这人的名字特好写也特好记，他去领军训服签字的时候，随手划拉了一个3221，被人指着问这签了个什么，他理直气壮的回：“我名字啊！”
　　出了房间，他叹口气，“我爹妈取名的时候给我弄了个谐音，方言念出来就是廿一，我从小到大都这么签名来着。”
　　梁些瑜想到些什么，笑起来，“我妹十四号生的，小名就直接叫十四了，上幼儿园写自己名字，别人都写大名，她写阿拉伯数字。”
　　“到现在也没学会，一让她写名字就写数字。”
　　“笨死了。”

　　他替江湛领了军训服，一边走一边跟江念一说话。小姑娘耳朵尖，隔老远就听见他声音了，趴在江湛的床沿跟他说话，指着门口，“我哥哥又在骂我了。”
　　“我骂你什么了？”梁些瑜走近，就听到这一句。
　　“你天天都说我笨，十四才不笨。”
　　“我说你不会写自己名字，这还不笨吗？”
　　江湛从他手里接了迷彩服，路过时留下一句：“我记得你当时也不会写来着，你妹妹写数字，你画条鱼，你俩真是亲……”他被梁些瑜卡住脖子，强行噤了声。
　　一起长大就这点不好，自己有点什么丢脸的破事儿对方一清二楚。他不甘示弱地回击，“你也没差，就会写个三点水。”
　　一宿舍的人都跟着哄笑起来，各自说起自己小时候因为不会写名字出过的洋相。
　　梁些瑜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干脆就不回去了，拉开江湛的座位直接占地为王。有外地的室友带了家乡特产，在宿舍里分享，梁些玟在男生寝室里出了名，陆续有其他宿舍的人带着礼物来看她，东西多得抱不住。梁些瑜没收了她的零食，“不许吃了，再吃零食晚饭该吃不下了。”
　　看她有哭的迹象，“昨天答应什么了？”
　　梁些玟把眼泪憋回去，小表情委屈又可怜。
　　几个人都笑，她不太高兴，伸出小手指开始数数，“一、二、三、四。”她把来串门的江念一都给算进去了，唯独跳过了梁些瑜，“我有四个哥哥。”
　　江湛被他逗笑，从梁些瑜手里把零食抢过来，挑了一颗最小最小的花生糖，“吃了这个就不能再吃了，剩下的哥哥给你找个袋子放起来，带回家慢慢吃。”
　　“鱼，这真是你亲妹吗？”有人笑，他们跟着江湛这么叫他，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皱起眉，“看上去更像是江湛的妹妹啊。”
　　但也不好说些什么，江湛合上行李箱，出声打断了，“我收拾好了，走吧，去吃个饭，送她回家了。”

　　他们还没有饭卡，没法在食堂吃饭，附近的小吃街里也没什么梁些玟能吃的食物，干脆直接回家吃。两个人心怀鬼胎，各自沉默。
　　小孩儿总是敏感的，她察觉到空气里的气氛压抑，闹着要江湛把手机给她玩。梁些瑜在前排看了她一眼，“在车上不许玩手机。”
　　他没控制好语气，有些凶了，梁些玟被他吓到了，扁着嘴开始哭，怕哥哥骂，哭声还不敢大了，在江湛怀里抽抽噎噎地小声哭。
　　江湛悄声：“没关系，哭吧，哥哥要骂你我帮你骂回去。”车厢就这么大，没开窗，声音再小也能听得见。两个人隔着后视镜对视一眼，他接着哄，“是你小鱼哥哥不好，十四没做错事他还凶你。”
　　梁些玟委屈巴巴地“嗯”一声，哭声嘹亮起来。她本来就舍不得哥哥要走，这一走还走了两个，满肚子的委屈无处释放，哭得撕心裂肺，停都停不下来。梁些瑜被哭声炸得脑仁疼，盯着后视镜里的两个人，几度想开口训斥，都被江湛给瞪了回去。
　　他单手抱着小姑娘，身子前倾，让他递一下纸巾。后排也有，但他故意问梁些瑜拿前面的纸巾，顺手摸了摸他的手臂，哄完小的哄大的：“让她哭一会儿吧，今天都憋一天了，一会儿哭累了就睡了。”
　　正如他所说，江湛给她擦干净眼泪，哭声减弱了不少，过了没多久就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哭得脸红鼻子红的。
　　快到家了，梁些瑜终于憋不住，开了口，“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是这么叫我的，为什么换了个地方，他们跟着你这么叫，我会不爽。”
　　江湛沉默了片刻，“其实我也是。”他皱着眉，换了个地方，这个名字就好像成了他们之间的暗号，外人叫出来，总觉得哪里都不对。
　　但这件事没法阻挡，梁些瑜这名字已经传开了，甚至有好事者为他和江湛在贴吧筑起高楼，楼名为——
　　鱼水之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