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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难分善恶苦命人(七) 素商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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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商玉尘心道不妙,她果断中断施法飞身后撤。果然,下一秒,麻姑挣脱压制,巨大的冰刃崩裂四溅,若非她躲的及时,恐怕此刻已经破了相。
无人制衡,麻姑周身滚滚黑煞翻涌不休,怨力浓稠如墨,压得周遭灵气尽数凝滞,草木瞬间枯焦,阴冷戾气刺骨骇人。
昔日柔弱凡人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的她疯戾狠绝,出手全是杀招。
素商玉尘白衣伫立,抬手凝起灵力再次试图镇压。
可麻姑此刻的力量远强于素商玉尘的剑意。澄澈如玉的灵气一展开,便被黑气狠狠碾碎、吞噬殆尽。
素商玉尘心头一紧,她还是第一次落入如此被动的窘境。
她仓促旋身闪避,衣袂被煞气撕裂数道细纹,心口一阵闷涩,灵力紊乱翻涌。
她竭力挥剑抵挡,拿寒冰撑起屏障,却根本扛不住麻姑狂风骤雨般的攻击。
黑煞灵力一次次狠狠砸在灵光壁垒之上,震得素商玉尘手臂发麻、气血翻涌。她步步后退,身形不稳,眉心泛白,周身仙光愈发黯淡稀薄。
不过数合,素商玉尘便落了下风。面对承载着红尘疾苦的滔天怨念,她堂堂正道的仙法竟然束手无策。
昔日的城镇化作战场,不知从何处传来婴儿的哭声……
下一刻,麻姑暴怒,眼泪从她的眼角处倾泻而下,她对方一掌挥来,素商玉尘无力躲避,结结实实的抗下。
在素商玉尘眼中,周围的物体都在迅速后侧。当她回过神,再次定格视线时,自己正撑着剑半跪着,胸前和剑下都是一片血红。
当麻姑想再次发动攻击时,素商玉尘咬牙想要提剑,可身体的剧痛让她动弹不得。此刻头顶的光亮被遮住——玄序江幽闪到了她身前,拼尽全身最后的灵力筑起防御。
挡下攻击后她立刻抱起素商玉尘后撤,而后迅速向斜前方看了一眼:
“劳烦您了。”
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衣身暗绣暗红云纹,走线细密。衣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沉稳肃穆,周身隐隐透出慑人的凌厉气场。
他回头瞥了一眼二人,随后面无表情道:“躲好了。”
“他是?”
素商玉尘的呼吸很重,刚刚那一掌伤害不轻。玄序江幽也没好到哪里去,灵力已经透支。
她把素商玉尘稳稳放下后解释道:
“是清魂司的人。”
素商玉尘小声呢喃着:“清魂司……”
“也是祖母的亲传弟子,我的师兄——格桑。”
乾启大陆修仙界规矩森严,万载年华堆砌出能稳定运转的体系。
清魂司,正是乾启大陆最高执行机关—— 镇罡行馆的下设部门。其主要任务是拯救被浊气侵染的普通人,唤醒本体灵魂、清除记忆,以及……安息死者魂魄。
“只来了一人……他是执律者还是渡灵者?”
素商玉尘这么问也不奇怪,因为清魂司出手往往两人结伴而行。
在清魂司内部成员分为两职。
执律者负责追踪被浊气侵染者的行踪、布下锁邪法阵,逮捕敌方,必要时可不向上级汇报,就地处决;而渡灵者则相对温和,他们通晓安魂秘术,以自身极其纯净的灵气冲刷被浊气污染的神魂,往往在执律者之后出手,负责收拾残局。
“执律者。”
玄序江幽回答着素商玉尘,随后又转头道:“师哥,可否不伤她性命?”
“少阁主,这我可不敢保证。”那男人袖口处绣着浅青罡纹莲花,既是镇煞标记,也象征浊世之中亦可归本心。那标记的颜色不艳,此刻却格外显眼,他继续道:“有青冥盏碎片的力量加持,她的魂魄恐怕早已沦陷到深处无可挽回,失去意识,就只会保留执念。现在她跟妖兽没区别!”
说着说着他便出手布阵,他单手降下封印,密密麻麻的青色符文漂浮在他身周。
“浮生梦•六合!”
他又闪到麻姑背后,降下第二道束缚。
“浮生梦•千丝戏!”
阵法爆发的巨大威压直接让麻姑吐出黑血,她在阵法内疯狂挣扎,千丝戏的符文锁将她禁锢,但她挣扎的厉害,那锁链便将她浑身撕裂。麻姑望向那群人离开的方向,眼中透出绝望。
格桑看到麻姑浑身触目惊心的伤痕,忍不住惊叹:“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浊气侵蚀的这么彻底!”
“我们也不知情……”
玄序江幽站到格桑身旁。
“师哥,可否唤来渡魂者,清洗她的灵魂,万一能把意识找回来呢?”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青冥盏是上古神器,蕴含最纯净的仙灵气,即使被污染也并非不可净化吧?”
格桑闻言点头,他也不想随便伤及生命,要是有保全性命之法,他也愿意一试。只见他小声的念出一段符文,随后身后便闪出一道白光。
“格桑,召唤我有啥事儿?”
那人一身白衣,跟格桑形成鲜明对比。玄序江幽眼神一亮,来人竟然是苏鹤游,那位在清汉大比试炼中为她治疗的医宗弟子。
“你竟然是渡魂者,真是没想到啊。”
玄序江幽感叹了一句,苏鹤游笑着耸了耸肩。
“渡魂者有一大半是医宗的弟子,有啥好惊讶的。”
格桑此刻在旁边提醒道:“青冥盏碎片被浊气侵染了,你能净化它吗?”
“喂!真把我们医宗的当神仙用啊?那可是上古神器,哪里是我一个小小医宗弟子能净化的。”
三人闻言同时沉下心,看来……真是天不佑她,只能让她安息了。
“氛围这么凝重做什么?我不行又不代表我没办法。”
闻言,二人同时抬起头,而格桑却皱了皱眉:“你废话别愣多,同时操控两套高阶符文很累的好吗?搞快!!”
“几天不见脾气还是那么大。”
苏鹤游呛了他一句后随手掏出一个装满酒的葫芦,而后把葫芦高高抛向空中。酒水泼洒而出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被什么操控了似的,展开一道酒的屏障。
“师父!”
他大声朝着屏障喊,终于一个虚影出现。
“霁青长老?!”
玄序江幽微微惊呼一声。医宗的宗主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喊来的,这苏鹤游当真是受宗主偏爱。
“师父,先别生气!”苏鹤游看着眼前这位老人微微皱起的眉头连忙摆手,“这次真是急事!这个凡人被青冥盏碎片放大了怨念,意识已经还不回来了,您老人家出手解决一下呗!”
听到“青冥盏碎片”后,霁青长老脸色微变,他的虚影望向阵眼中间,一息之后,虚影化作实体从屏障后走了出来。
宗主竟然亲自到场了……
他双手结印,巨大的八卦阵在身后亮起红光,另外三重阵法环绕八卦阵运转,亮出耀眼的白光 。
这高阶阵法一瞬间成型,那巨大的灵力波动从法阵中溢出,给在场的四人都看的目瞪口呆。
这就是宗主的实力……他们跟这位高手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随着阵法的开启,麻姑疯狂挣扎,最后竟然瞬间停了下来,像是失去了意识。五息之后,她浑身冒出血红的浊气,同体玄色的青冥盏碎片从她眉间缓缓飘出。
这么轻松就搞定了……?玄序江幽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刚刚她们二人还被黑化的麻姑压着打。如今长老到场不到一盏茶就解决了。
没有理会众人的惊讶,霁青长老拿灵力托起碎片置于掌心淡淡道:“我会将这碎片交于万宗联盟处置。”
“至于她身上残存的浊气,千字清心咒即可。”
“是。”
四人鞠躬,异口同声:
“恭送师父(长老)。”
长老走后格桑撤去法术,麻姑被轻轻的放到地面上。麻姑落地后,玄序江幽伸出手吟诵了千字清心咒第一句符文,格桑紧随其后。
两位符文修士此刻同时吟诵符文,数千字的符文吟诵过程中没有一处卡顿,迅速、流畅且整齐……这给另外两人听呆了。
素商玉尘略带惊讶的打量着玄序江幽,对方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净化浊气上,这严肃的样子与平常不同。
青色与金色的符文交织在一起,照亮了身周被火烧焦的草地。麻姑身上的浊气淡了,最后彻底消失,可是她人却没醒来。
玄序江幽有种莫名的慌乱,她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她不自觉的加快吟诵符文的速度。
“谢谢你们。”
声音很小却很清楚,但那声音却不是眼前这具躯体发出的。四人抬头看去,麻姑的灵魂此刻凝聚成一团白光 。
“白色的灵魂……她生前是一个纯善的人。”
苏鹤游伸手收集灵魂,并且为她注入灵力,延迟她停留在人间的时间,同时也让她能够维持人形。
麻姑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
“很抱歉我今天所做的一切……我一点都不想伤害其他人,我只是……只是……”
她说着说着语气就开始颤抖,可又因为她现在是灵体状态无法真正流下眼泪,只能这样干哭。
“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玄序江幽看着她的状态莫名觉得揪心。众人都在默默的等,无人催促。
麻姑也慢慢的调整好情绪,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这一生老实本分,从未主动做过半分恶事。”
“我幼时愚笨,我爹娘说什么话我都听。六年前,县里闹饥荒,我爹带着一家三口颠沛逃荒,啃草根、饮凉水,挨过尸横遍野的长路,亲眼看着流民相残。”
“我爹说我娘没挺过来饥荒,死在我们前头了……可我后来才知道,至亲的话也不能全信。他把我娘卖给土匪了,就为了一口掺了沙子的白粥。”
“后来,他说带我去找有钱人家要饭,让我先到院里等他,他一会儿就来。可我再也没等到他来,那个院子是人牙子的窝,一个小姑娘到那里,有去无回。”
“当时我才……十九岁。”
听到这里,几人如鲠在喉,随着麻姑的讲述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运气差的到妓院,运气好的就被卖给人家当童养媳。我呆愣话少,青楼瞧不上我这样的。人牙子就把卖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给人家当媳妇。”
“我的夫家是那一带的地痞流氓,即使给他生了孩子,也逃不过拳打脚踢。这五年来……我拼尽一身力气,只求护住我的两个女儿,只求活下来,只求有一日能归得故土,寻一处安身之所,平平淡淡过完余生。”
“直到那天我找到机会随你们二人一同出逃,到了故乡,我以为……苦尽总会甘来。”
“可是……我错了。”
“我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家中,那间土坯茅屋破旧不堪,冷风穿堂,四壁萧然。我本就知家里清贫,从未奢求锦衣玉食,哪怕餐风饮露,只要一家人安稳相守,我便知足。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的归来,于我爹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我对他来说,是拖累,是麻烦,是挡了他富贵路的累赘。”
“自我踏进门的那一日起,便是冷眼。”
“他不问我这些年在外如何九死一生,不问我如何熬过荒年。他只日日皱眉,日日呵斥,嫌我吃了他家的粮,嫌两个孩子哭闹聒噪,嫌我们母女三人拖累得他抬不起头。”
“回家的这几天,我日日上山挖野菜,拾柴草,夜里就着月光缝补旧布。”
“我不敢歇,不敢懒,我只想多挣一口吃食,少让他嫌弃半分。孩子年幼,腹中饥饿,夜里忍不住啼哭,那一声声软软的哭音,在我听来是心疼,在他听来却是罪孽。”
“他动辄摔碗怒骂,言语刻薄,句句扎我心口。他说我命硬克家,说女儿是赔钱货,说我拖累他一生不得安生。我都忍了。”
“生养之恩,哪怕他待我凉薄,我依旧心存敬畏。我总想着,日子苦一点没关系,熬过去就好了,等孩子再大些,一切都会好的。”
“可人心凉薄,从来没有底线。”
“那日深夜,小雨连绵,屋内漏风,小女儿饿得辗转难眠,小声哼唧。我怕她冻着,起身想烧一点温水暖身,路过柴房时,我听见父亲压低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我耳里。”
“他在与人说亲。”
“说的是隔壁寡居的大婶,说那妇人有积蓄,过门便能让他衣食无忧。”
“可人家不愿带拖累,不愿家中有闲人白吃白喝。”
“于是我的亲生父亲,在漆黑的柴房里,笑着与人算计,要将我……将我两个年幼的孩儿,一并卖掉。”
“换银”钱,换安稳,换他后半辈子的清闲富贵。
“他说我是丧夫的孤女,不值钱,但两个孩童年幼清秀,卖到远方大户人家,做奴做妾,总能换一笔可观的财货。等我们三人被送走,他一身清净,便可风风光光迎娶新妇,从此再无累赘。”
“我站在寒风里,浑身发冷,手脚僵硬,连呼吸都痛。我半生隐忍,半生谦卑,从未忤逆他半句,到头来,我在他眼里,从来不是女儿。”
“是货!!”
麻姑咬牙切齿的说出这两个字,悲愤都快从眼中溢出。玄序江幽瞬间汗毛直立,她下意识扯住了素商玉尘的袖子,素商玉尘反手搂住她。
“是可以作价变卖、换取他安逸余生的货物!!”
“我以为,至亲背叛,骨肉相卖已经是罪孽深重,可是老天似乎觉得我还不够苦。旧夜的噩梦,紧跟着追上门来。”
“我从前的夫家,找来了。”
“他们一群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找上了门。我回家时尘土飞扬,戾气扑面,转眼就看见那张熟悉的、凶狠的脸,我瞬间浑身冰凉。”
“他是来抓我回去的。抓我回去,继续做他随意打骂、肆意折辱的奴婢!继续被困在那座冰冷的牢笼里,永无出头之日!”
“我死死挡住两个孩子。我可以跟他走,我认命!我这一生命苦,我认!!
“可我的孩子好无辜啊!!”
她字字泣血,素商玉尘闻言鼻头一酸,玄序江幽则更加心梗了。麻姑……真是天不佑她……格桑在一旁逐渐抓紧衣袖,苏鹤游听的咬紧牙关。
“我跪着求他,求他放过我的一双儿女,我说我甘愿随他归去,任凭处置,只求他不要迁怒我的孩子
“他见我家徒四壁,想起我拼命出逃、又看着我怀中啼哭不止的小女儿,骤然伸出手。
我的小女儿,才那么小……那么小的孩子!她怕得浑身发抖。我亲眼看到那畜牲扣住她的脖子……”
“我听见了我女儿骨头碎裂的声音啊!啊!!他怎么下的了手啊!!”
玄序江幽已经掩面而泣,素商玉尘送上手帕。格桑也落下清泪,苏鹤游心中悲愤交织,恨不得立马找出那个人然后把他撕成碎片。
“我疯了,真的疯了,我去找……去跟他拼命。我拼命的撕扯、哀求……没有用!那么小小的身体,就那么轻轻一颤,哭声,没了
那双常常抓着我衣角的小手,垂了……”
“我的孩子啊!!”
“我的亲生父亲,他就站在一旁。看着被那群人拳脚打倒在地,咳着血,狼狈不堪。他看着我失去孩子,看着我肝肠寸断,看着满地狼藉,却从头到尾,不敢上前一步 !”
“他连一句阻拦都不敢说。”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
“我无父,无夫,无家,无亲。世人皆有归处,唯独我,人间无立足之地。我守善,守良,守温顺,守谦卑。可苍天欺我!亲人害我!!恶人杀我!!!”
“我守善一生,换来家破人亡,换来骨肉惨死……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得如此灾祸。”
麻姑的表情像是无奈,像是绝望,像是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