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麻姑(中)     雨 ...

  •   雨,连绵一夜。

      第二日,旭日东升,残存的雨水顺着破庙屋檐一串串往下淌。被雨水冲刷过后,天色清亮不少,一层薄雾笼着山野。庙里火光融融,隔着窗子朝外看,整片天地朦朦胧胧,别有一番滋味。

      昨日来的不速之客只有那只骨喁,抓麻姑回去的人都没找到古庙里来,这让她们的逃跑计划格外顺利。

      襁褓里的女婴睡不安稳,断断续续发出细碎的哭闹声,麻姑便时时低头轻拍安抚,步履不敢有丝毫停歇。

      两岁的幼子生性怯懦,自小活在压抑的环境里,从不会开口言语,只是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小脑袋低垂,怯怯跟在身后,一双眼睛满是警惕与不安。

      怕村里的的人追上来,一行人马不停蹄的启程。

      怕孩子拖累二人,麻姑执意一人带孩子,她把小的抱在怀里,大的用撕碎的布料捆在背上。

      凡人的体力终究不如修仙的,再加上两个孩子的重量,麻姑走半个时辰就要歇息一番,麻姑很瘦,个子也不高,十六岁的玄序江幽还比她高上半头。

      但就是这么一个瘦弱的凡人麻姑却是下河摸鱼的一把好手,她一个人一上午捕到一条一尺长的大鲶鱼,还有两条半尺的白鲫。

      玄序江幽和素商玉尘两人将麻姑捕的鱼处理干净穿成串架在火堆上烤。麻姑则兴致勃勃的去挖她在路边发现的野菜,不一会儿就收获了半把。

      “没有锅,怎么炒?”

      玄序江幽蹲在河边帮她洗菜。

      “有碗啊。”

      麻姑笑着,褐黄的脸上此刻露出骄傲的小表情。

      “我带着呢。”

      她把手伸向腰侧,摸索着掏出一个大瓷碗。玄序江幽惊讶了一下,一个凡人没有空间收纳的法宝却能随身携带一个那么大的碗。可能是她们半夜出逃的缘故,玄序江幽都没注意到她侧腰处的突出。

      麻姑拿清水洗了碗,把野菜全丢进去炒熟,没有油也没有任何调味料。玄序江幽不喜欢鱼的腥气,也暂时吃不下去原味的野菜,所以她谢绝了麻姑一起吃饭的邀请。

      素商玉尘在吃了一条鱼后也跟玄序江幽坐到一起。

      “长时间不吃饭会暴露身份。”

      玄序江幽不冷不热的回答:

      “下次一定。”

      自小锦衣玉食的她看向面对毫无食欲的食物仍能大快朵颐的麻姑,不由得心生敬意。

      但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很久,两天过后她们到了县区,虽然离襟县依然有一段距离,但天下没有比脚还长的路。

      麻姑带的铜钱不多,玄序江幽干脆承包旅店让她安心住下,还顺便编造了一个“自己家境殷裕,此番是背着家人出来游玩”的幌子。

      见玄序江幽付钱付的实在豪爽,麻姑也就不再怀疑她话里的真假。

      这几天都在下雨,县里的路修的并不好,道路崎岖难行,碎石硌脚,湿滑的青苔数次让麻姑险些打滑。

      每一次颠簸,麻姑都先死死护住怀中孩儿,全然不顾自己安危。

      玄序江幽看在眼里,悄然抬手拂过,一缕温和灵力悄然裹住母子三人,替他们隔绝山间湿寒,抚平路途颠簸的疲惫,动作轻柔,不着痕迹。

      一路翻山越岭,从午后走到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点霞光褪去,夜幕缓缓笼罩山野,遥遥前方终于出现城镇轮廓,正是此行的目的地——襟县。

      临近城关,人烟渐渐稠密,喧嚣市井声缓缓传来。奔波整日,麻姑脸色早已苍白憔悴,眼底布满倦色,怀中女婴饿得哇哇大哭,清脆的哭声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幼子也脚步虚浮,小身子微微发抖,却依旧乖巧地跟着母亲,不曾哭闹半句。

      麻姑抬头看着城门上的牌匾,心里五味杂陈。她竟然真的这么顺利的逃了出来,回到了那个家……逃离悲惨奔赴新生的机会就在眼前。

      玄序江幽望着眼前景象,轻声开口:“先进城找家酒馆落脚,休整一晚再寻亲不迟。”

      几人踏入襟县城中,街道灯火摇曳,商铺林立,烟火气息浓郁。

      二人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市井小酒馆,店面不大,陈设朴素,来往多是赶路的行商百姓,清净又安稳,最适合临时落脚。

      进店之后,小二热情上前招呼。玄序江幽素来随性,直接订了两间客房,一间留给麻姑母子三人暂住,一间她与素商玉尘歇息。考虑到麻姑身子虚弱、孩子年幼娇气,素商玉尘特意多点了温热粥食、清淡小菜和熟肉,皆是易消化的吃食。

      不多时饭菜上桌,麻姑连忙先喂饱怀中幼女,又耐心哄着小口沉默的幼子进食,自己却只是草草扒了几口白粥,便放下了碗筷,满眼都是谨小慎微的局促。多年卑微苦难的生活,早已让她不敢肆意享受分毫温暖。

      玄序江幽坐在一旁,单手支着下颌,懒懒看着灯火摇曳的店内景象,眼底带着几分散漫。

      她素来不喜欢粗茶淡饭,酒馆的寻常吃食也入不了眼,她只是随意抿了两口热茶,便不再动筷。

      素商玉尘见此情形有些无奈,玄序江幽还是个刁嘴的主。她安静陪在一侧,目光落在麻姑身上,轻声宽慰:

      “不必再日夜紧绷。今夜好好歇息,明日租车寻亲,尽量快些帮你找到令尊。”

      麻姑闻言眼眶微红,连日赶路积压的惶恐与疲惫尽数翻涌上来,她低头轻声道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被拐数年,逃离苦海,重返故土,身边尚有一双儿女相伴,已是绝境里最好的结局。

      夜深人静,酒馆客人渐渐散去,店内只剩灯火幽幽。

      二人入住客房,玄序江幽靠在窗边,望着窗外襟县的万家灯火,漫不经心开口:

      “人流纷杂,不知她父亲是否还在原本的居所。”

      素商玉尘立在她身侧,墨绿眼眸映着暖黄灯火,清冷又沉静:

      “不急一时,多找些人询问,总会找到的。”

      隔壁客房里,孩童的哭闹声渐渐平息,想必是奔波整日,沉沉睡去。破旧山野的风雨、泥泞路途的煎熬,都在这一方小小的酒馆里暂时落幕。

      隔日清晨,晨雾漫上襟县错落的青石板路,街巷陆续响起商贩的吆喝声。

      休整过后,麻姑心绪稍稍安定,怀里襁褓中的女婴睡得安稳,两岁的幼子早已醒来。

      一行人搭上清晨的牛车,麻姑心底说不上来的高兴,旁边的幼子也被繁华的小城吸引了目光。

      区区三年,这里已经变了样子……当年逃荒的那片凄凉她到现在也不曾忘记

      下了车玄序江幽与素商玉尘不紧不慢跟在后方,任由麻姑凭着脑海里残留的记忆带着她们乱窜。

      她们穿梭一条条巷弄,观望着从前的老宅。

      岁月更迭,城中不少屋舍几经翻修,周遭景致大半变了模样,麻姑几番迟疑辨认,才总算找到儿时居住的小屋子。

      屋子的院门落锁,墙根生着杂草,瞧上去似乎空置许久。

      麻姑心头不由得忐忑,走上前向隔壁住户打听消息。

      邻舍一位老婆婆打量她半晌,道出实情,麻姑的父亲早已搬离此处,还好心将城南贫民巷的新住址告知了她。

      得知父亲尚且留在县内,麻姑内心燃气希望,她当即抱着孩子,快步赶往城南。

      自被人牙子拐卖后,她做梦都想回到那个不算富裕但却很安定的家,父亲虽然不怎么喜欢她但也绝不会虐待她。

      麻姑笃定当年自己被人牙子拐卖是个意外,父亲一直盼着自己归来,即使母亲在三年前的逃荒中死去,但是父亲还在,她们往后母子三人日后便仍能拥有一处安稳落脚的家。

      即使她丈夫追过来,也有父亲给她撑腰做主。

      他会告诉他,他女儿是被人牙子拐卖的,他没到场,他跟她的婚姻就是名不正言不顺。那样她就可以彻底摆脱那煎熬的生活了……

      麻姑就是抱着这样单纯的心思。

      一行人穿过喧闹街市,走入低矮拥挤的贫民巷,按着地址寻到一间简陋土屋。

      麻姑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木门。房门向内拉开,露出一张满是风霜的面孔,正是她朝思暮想的父亲。

      目光相撞的一刻,男人浑身猛地僵住,脸上的神情骤然凝固,心底掀起滔天波澜,满是猝不及防的惊诧,紧随而来的便是深入骨髓的惶恐。

      当年遇上大范围逃荒,家中口粮断绝,日子难以为继,他贪图人牙子给出的银两,狠心尚且年幼的麻姑转手卖掉。

      靠着这笔钱财他熬过饥荒,就此在襟县重新安家。

      这些年来,他早已刻意抹去自己还有一个女儿的过往,暗自认定麻姑会困在深山村落做童养媳,一辈子都没有脱身的机会,大概早已在折磨中殒命,此生绝不会再度相见。

      万万不曾料到,受尽磨难的女儿居然能独自出逃,还带着两个幼童折返襟县,径直寻到自己门前。

      诸多杂念在心底盘旋,最先盘踞心头的不是骨肉重逢的喜悦。

      他满心焦灼,惧怕麻姑原先的夫家循着踪迹追到襟县,找上门索要人,搅乱自己现下平淡的生活。

      他又怕当年卖女换钱粮的龌龊往事被街坊邻里知晓,落得人人唾骂的下场。

      麻姑此番归来,怕是要向自己讨要多年所受的苦楚,毁掉他如今的生计……

      心绪纷乱之下,他双手不自觉收拢,指尖掐进掌心,竭力压下眼底的慌乱,勉强扯出一抹略显讶异的神色,刻意装成久别偶遇的模样,想要遮掩心底的不堪。

      麻姑看不懂父亲刻意伪装的神态,一路颠沛积攒的心酸尽数涌上眼眶,嗓音微微发颤:

      “爹,我回来了。”

      男人连忙压下心底的慌乱,脸上展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他连忙侧身引着麻姑一行人踏进屋内,嘴里不停嘘寒问暖,句句都在体恤她们一路逃难的艰辛。

      玄序江幽、素商玉尘二人都不曾发觉对方的古怪。两人看他行为如此真诚,倒是打心底为麻姑高兴,毕竟她从那个炼狱爬出来,现在终于能在亲族的羽翼下过完幸福的下半生了。

      可这份温情终究是演出来的,麻姑父亲心中暗自打着歹毒算盘。

      要么暗中捎信通知麻姑从前的婆家,让对方前来把人带回深山。

      再不济,就寻往日相熟的人牙子,寻机会再度将她转手发卖,就连两个孩童都能换不少银两……这样的话,自己娶隔壁赵姑娘过门的底钱就有了!

      他想的正入迷,麻姑把怀里的娃娃递给了他,正是团圆的时候,遇到亲人难免想将自己这几年受过的苦楚与父亲讲尽。

      她谈起当年被掳去往偏僻村落,被迫做人家媳媳的日子……婆婆性情蛮横刻薄,她日常劳作从无停歇,衣食更是潦草寒酸,稍稍不合婆婆的意就会遭受苛责刁难。丈夫更是个败类,吃喝嫖赌样样都占,而且只要他想,就能找出十万个理由拿她撒气。

      麻姑说着说着便声泪俱下,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大片的青紫和已经恢复却消失不了的疤痕——纵横交错,十分可怖。

      几人都沉默着,然后面带笑意的说到:“爹,此番能够活着归来,全靠两位姑娘出手相助。”

      “日后不算安稳,我心中依旧放不下从前那户人家追来寻我,斗胆请您允许御臣、将佑两位姑娘暂住几日。”

      “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是有良心的人家,这恩情不能不报,让她们二人住下,我心底也能踏实许多。”

      麻姑她爹打量着二人的装束,不一会儿就确定了两人家境殷实,让她们住下说不定自己能捞到什么好处。

      想到这儿,他满面笑容张口应允下来:

      “总算盼到你归家,往后你们母子便安心在此居住,我绝不会亏待两位恩人!”

      白日里他陪着闲话家常,刻意打探二人的底细。

      玄序江幽觉得奇怪,一个寻常民众知道这是自己女儿的恩人理当关照几分,这家伙怎么一直在摸她们的老底?

      当他再一次打探起她们家中的情况时,江幽也发起了脾气:

      “老翁,你问这些到底要问多久?早就跟你说了我们是商贾的女儿来此地云游而已,你何苦一遍遍的问!?”

      “若你不想招待便罢了,寻个新住所于我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罢,她转身径直朝外走去,步履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老翁被她骤然发作的脾气唬得一怔,脸上假意的和善瞬间碎裂,眼底掠过一丝狼狈与阴翳。

      他万万没想到看似温和随性的女子,性子竟这般刚烈直白,丝毫不给他颜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