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相》人间谪慕谪

23、单挑的小插曲 祖母笑

　　祖母笑了一会儿后，脸上的表情又变得严肃。

　　“三层法术叠加使用难度不低，你如今的修为强行把‘浮生梦’融到叠加法术里很勉强吧？”

　　玄序江幽点头，祖母说的对。

　　当时把二重浮生梦强行融到第三层法术里，差点让她浑身灵力溃散。要不是有蝶影玄霜的法术加持，恐怕这三重叠加术法就要反噬她了。灵力恢复了，但她的身体依然很虚弱需要长期调理。

　　“比赛固然重要，但你的安全更重要。下次不要铤而走险，知道吗？”

　　祖母的表情温柔下来，玄序江幽点头应下。

　　“把基础的法术练透彻再想着去叠加使用，地基打的牢固，建再高的阁楼都不会塌。”

　　“幽儿明白。”

　　回到客房，祖母先行沐浴。玄序江幽在外等候，愿岁躺进她怀里。

　　她隔着风屏跟祖母说话：

　　“祖母，我们何时回瑶光殿？”

　　“明日卯时启程。”

　　“嗯……”

　　听出她的犹豫，祖母随口打趣她道：

　　“怎么？果真是花花世界迷人眼，我家幽儿竟不想回瑶光殿了？”

　　“怎会呢。”

　　“只不过，还没玩够，这就要回去了…”

　　“路上再玩个他几日又何妨？”

　　玄序江幽微笑着摇头。

　　“幽儿知道祖母日理万机、公事繁忙。还是别再耽搁的好，不然长明伯伯要生气啦”

　　“不管他，咱玩咱们的”

　　玄序江幽无奈的摇头，有时祖母比她还要任性呢。那她晚些走也是可以的吧？

　　“祖母，我们可否明日未时再走？我想去旭烨峰看看。”

　　祖母瞥了一眼，小姑娘的心思真好猜“想去找素商玉尘单挑？”

　　祖母一语成谶，玄序江幽吐了吐舌头，抬头笑着：“对啊”

　　殿内烛火摇影，晕开一室温软的沉香。她伸着懒腰斜倚在梨花木椅上，青色锦袍还沾着些许比试残留的尘霜，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扶手：

　　“双魁首固然是周全之策，可我与她还是没能未真正分出高下。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年纪相仿又实力相当的对手……”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高兴。

　　屏风后传来潺潺水声，伴着灵力拂过衣衫的轻响，祖母指尖凝着淡紫灵力，缓缓烘干周身水汽。

　　待水声停歇，祖母缓步走出，一身浅紫暗纹寝衣松松垮垮裹着身形，衣料轻软垂落，鬓边银丝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起，眉眼间是历经岁月的温润与通透。

　　她望着眼前心有不甘的小姑娘，无奈又宠溺地轻摇了摇头，温声叹道：

　　“你啊你，向来如此。”

　　玄序江幽抬眸，墨绿的眸中亮着暖橘调色的光，少年人的不甘尽数落在眼底。

　　祖母缓步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抚平她锦袍上微皱的地方，语气沉了几分：

　　“你如今风头正盛，贸然寻素商玉尘私下比试，难免落人口实。”

　　“唯恐旁人说你不服盟主评判，暗指素商玉尘不配与你同列魁首之位。”

　　“赢了，会落得个心胸狭隘、争强好胜的名声；输了，便是自不量力，魁首之位也会遭人质疑。”

　　玄序江幽闻言，指尖叩椅的动作骤然停下，朱唇紧抿，眸中的光亮淡了几分，却依旧梗着脖颈：

　　“可武道不本就崇尚敢于挑战吗？”

　　双魁首的荣耀，在她眼中倒不如一场真正的，一决雌雄的对决来得痛快。

　　祖母见状，落座于旁侧软榻，端起案上温着的清茶，轻抿一口，目光柔和却字字恳切：

　　“武道并非一味争强，胜败也非只在一招一式间。”

　　“素商玉尘的修为气度，你心中定然清楚。”

　　“她亦是坦荡之人。大比之上，你二人旗鼓相当，她不在最后击你入水而独揽魁首之名已是难得。”

　　“真正的强者，从不是急于争一时高下，而是沉心修行，厚积薄发。”

　　“你此刻忍下性子，日后也有的是机会切磋，这样既全了彼此颜面，也显你君子风度。这不比私下单挑来的好？”

　　“莫因一时意气，失了分寸，堕了自身风骨。”

　　玄序江幽垂眸沉思，烛火映在她清秀的面庞上，褪去了几分浮躁，添了几分沉静。

　　她缓缓松开紧抿的唇，指尖慢慢舒展，终是轻轻颔首，语气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通透：

　　“祖母说的对，是我欠考虑了。”

　　祖母见她如此听劝，眉眼间的笑意更深，将茶杯轻轻放下，温声道：

　　“你能这般想，便是长进了。武道漫漫，修的是技，更是心，心定了，路才能走得更远。”

　　殿内烛火愈发温和，先前的少年意气与争执，渐渐化作满室的沉静，只有余沉香袅袅，绕着烛火缓缓流转。

　　那她跟素商玉尘的约定恐怕要泡汤了。其实……也算不上是约定。

　　大比结束时她跟素商玉尘说的是：“等我，我有事跟你说。”而非“我明日来向你挑战。”

　　只不过是她单方面的口头通知。她不知道素商玉尘会不会在武曲殿的小院里等她，毕竟清汉大比结束后所有宗门弟子都会陆续回归自己的门派所在地。

　　“祖母，我出去转转。”

　　祖母一眼就看出来这小姑娘想去哪里，但以她对素商道明的了解，对方估计早就带弟子回旭烨峰了，这小姑娘去了也是扑空。但她还是点头默许了，看着那小姑娘风风火火的出门……

　　玄序江幽绕了两条街，去到素商玉尘暂住的小院。院中已然没了人的踪迹，玄序江幽走到门前，轻轻扣门，半天没有人回应。

　　整个屋子都空了，像是从未有人住过。

　　月光幽幽的散下来。

　　果真是剑修啊，动作就是快。回宗门都不拖到第二天……这样也挺好，自己绕来这里无非是想来说个告别的话，也没什么要紧的事，玄序江幽如此想着。

　　“进来坐坐？”

　　玄序江幽被这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她猛地回头，素商玉尘再一次无声无息的站在自己身后。

　　“你没走？！”

　　“嗯。”

　　玄序江幽有些尴尬，下意识环顾四周。

　　“这屋子…？”

　　“侍女收拾的。”素商玉尘继续道：“原先打算大比结束后就回旭烨峰，可某人说找我有事，我就留下了。”

　　“素商长老…？”

　　对方淡淡的，只留下“已返程”三字。

　　素商玉尘单手撑着桌子，半坐在桌沿上。

　　“旭烨峰距武曲殿不远，我御剑往返半时辰即可。”

　　“原来如此。”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玄序江幽沉默了。现在告诉对方自己只是来跟她告别的，对方会不会生气？

　　罢了，这都不用脑子想，肯定会。

　　素商玉尘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单独留下，结果自己就只跟她说个“再见”？说不定给素商玉尘气笑了反手就给她来上一剑……

　　虽说祖母已告诫过她不要跟对方提单挑的事，但这并不妨碍她跟对方讲实话。

　　“也没什么。”玄序江幽低头：“这次大比于我来说不算尽兴。”

　　素商玉尘疑惑的看向她。

　　“一年前，祖母告诉我旭烨峰出了个剑道惊才——是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十四岁半步金丹，修炼神速，千百年来未有之。”

　　玄序江幽轻笑一声，却并不带嘲讽之意。

　　“剑道惊才，好大的名头。”

　　她回头看向那位剑修，月光映入她的眼帘，若秋日深潭般清透 。

　　“我很好奇，那是什么样的人物。”

　　“可惜我长于破军殿，困于破军殿，没机会与你一较高下。造化弄人，清汉大比我也没能如愿。”

　　听到这里，素商玉尘默默的抬头回望对方。玄序江幽拉开一把椅子，随性的坐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单挑？”

　　素商玉尘面无表情的站起身，只言片语间便拔剑出鞘。

　　“好啊，乐意奉陪。”

　　“非也！”

　　见对方拔剑那么快，玄序江幽连忙摆手喊停。祖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惹事，不要去找人单挑的。

　　可对方露出一抹轻笑，像是故意屏蔽她说的话，反身提剑砍来。

　　“嗯？”

　　在屋子里打，这么狭小的地方，万一给家具打坏了可如何是好？

　　玄序江幽被迫躲闪，尽量不碰到屋中的任何东西。对方却步步紧逼。一剑更比一剑快，让她逐渐无法躲避。这就不得不反击了吧？玄序江幽看着对方眼底的狡黠，随后也被气笑。

　　这小姑娘是故意的……

　　流云手的符文在手腕处亮起，玄序江幽空手接白刃，勉强挡下对方从左侧砍下来的剑，凌寒的剑气立马透过流云符文飘到她的手上。

　　流云手，可挡物理攻击，但不能挡法术攻击。几剑下来，玄序江幽手上已经附了一层霜。

　　感觉到手上那份寒凉，玄序江幽不怒反笑。

　　“束灵阵•锁！”

　　符文聚集对方脚下，刹那间阵法成型。素商玉尘立马收住往前冲刺的气劲，单手挥剑，阵法就这样被她的剑气震碎了。

　　玄序江幽本来也不打算拿那个小法术做些什么，对方本就跟自己一样是个金丹。她只不过是在给自己拖延时间布阵罢了。

　　可那素商玉尘却不按套路出牌，她击碎阵法后转身就往屋外冲。

　　玄序江幽一头雾水看向对方，只见院内那位仙风道骨的女子没有了任何动作，她单手撑着剑等她出门。

　　素商玉尘又何尝不想跟这位实力强悍的符文修士较量一番呢？

　　方才贸然出手是想激起对方单挑的斗志，此番飞出屋外则是把决定权交到对方手中。

　　意思就是：你若想单挑，我乐意奉陪;　你若有所顾虑，我也可以停手。

　　玄序江幽愣了一下，口中的符文也不念了。她待在屋内可以停止这场闹剧，往屋外走，就是默认自己想单挑，更何况自己的身体状况……

　　出，还是不出？

　　祖母交代过，不让单挑。可看着院中对方的身影，她犹豫两秒后露出一个桀骜的笑，随后便三步并两步冲出房门。

　　一较高下的机会正在眼前！

　　夜深人静，所有人都歇下了。此时不打，更待何时？见她出了门，素商玉尘勾唇一笑。

　　果然，留下是对的……

　　“瑞叶繁花•瞬！”

　　闻言素商玉尘旋身将剑横在身前做出防御姿态，可那玄序江幽眼底灵光一闪，面上带笑。只见她委身一指，微光荡漾在素商玉尘身侧。

　　这可不是瑞叶繁花的起手式，那些微光瞬间凝聚成一个个小巧的法盘，一共八个，从四面八方袭来封锁了对方的动作，素商玉尘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并非群体攻击而是封印术法，这是被她摆了一道？

　　玄序江幽抓紧时机跟对方拉近距离，斜飞一脚。可惜对方的剑握得实在紧，她用的气劲不足以让对方的剑脱手。

　　素商玉尘迅速运转自身灵力旋身击碎周身法盘，这中阶封印法只能牵制对方五息。

　　符文修士的死穴就是时间。没有足够的时间布置符文，阵法就无法成型。而剑修最让人必惊的便是如同鬼魅的速度，同等修为的二者比试，往往以剑修胜利结束。

　　素商玉尘猛地逼近挥剑利落，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身体虚软，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散乱，玄序江幽一个躲闪不及，剑刃就那么直直的刺入右肩，深约一寸。

　　血顺着剑尖流出，素商玉尘皱了皱眉头，漂亮的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怎么回事，这种速度对方应该能躲开才对，怎么？

　　玄序江幽单手击飞剑刃。素南玉尘被逼退半步，她停在原地观察对方的状态。

　　玄序江幽闷哼一声，随后立马后退，
　　没有责怪，她只是笑笑，随手掐了个小法术封住了正在流血的伤口。

　　对方越强这场单挑越有意义，玄序江幽的心情不但不差反而越发激昂。

　　“你在战场上遇到敌人也会心软吗？”对方依然没有动作，玄序江幽继读说道, “单挑就是单挑，受伤是常有的事，不必收着。”

　　素商玉尘觉得对方好像弱了不少，可对方说的那番话……她犹豫一会儿后继续出剑。

　　寂寂青石小院，晚风拂动檐下轻铃，细碎风声未歇，两道人影继续交锋。

　　素商玉尘的影子晃过眼前，翻飞的剑光瞬间撕碎院落的静谧。

　　“这样才好……”

　　玄序江幽凭一式“流云手”堪堪防守。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玄序江幽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刀口。对方的剑气寒意刺骨，剑刃落在身上的那刻很难察觉，直到血滴下来，痛感传来才后知后觉，伤口罗布。

　　素商玉尘收了剑，面对玄序江幽道：

　　“停手吧。”

　　她在质疑她的能力？玄序江幽面无表情：

　　“不必。”

　　对方的速度她亲眼目睹却未曾亲身体会，如今看来，恐怖如斯。

　　对方手中那把银素长剑仿佛拥有灵魂，表面漾开一层清浅灵光，剑路端方凛冽，攻守兼备。剑光纵横翻飞，覆满半方小院。

　　玄序江幽看似躲闪及时，起落迅捷。实则步步败退，无力抵御。对方的剑招连贯无隙，攻势层层递进，凌厉十足。

　　没办法的事……她接下这场单挑本来就挺勉强的。只不过两人都在劲头上，难得的单挑机会，她舍不得推拒。

　　素商玉尘也不再迅速进攻，出剑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明显在放水。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清脆，叮叮震响不绝于耳。玄序江幽越打越沉，气息渐渐紊乱，胸膛微微起伏，袖口、衣摆被刃风割裂数道细痕，鬓边微乱，已是落了疲态。

　　对方不尽全力进攻，一直这么耗着

　　“啧……”

　　她近身出招始终被对方稳稳压制，步步被动，连翻盘的缝隙都寻不到。而素商玉尘自始至终从容舒展，气息绵长平稳，眼底清淡无波，身法、力道未有半分衰减。

　　不知不觉中衣裳已经浸湿，一阵无力感席卷而来。

　　近战优势不在我……

　　玄序江幽眼神一暗，抽出蝶影玄霜，飞身斜斩 ，硬接了素商玉尘一剑。

　　“嗡——”

　　震鸣彻彻，玄序江幽腕间骤然发麻，掌中短剑猛地一沉。素商玉尘也被对方硬刚的这一下震的手腕发麻。

　　素商玉尘即刻撤去刃上力道，收势后退半步，身姿端雅如初。

　　玄序江幽抓紧时机猛跃空中，手中法盘亮起，她单手凝结出一个水缸大的法盘，直接踩上去借力翻身，迅速俯冲下来……素商玉尘摆好防御姿态。

　　“浮生梦……！”

　　忽然，她察觉到一丝不对。祖母的气息从不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玄序江幽心下一惊，瞬间撤掉所有法术，金光符文立马溃散，她收的太猛没有留下一部分灵力托住身形，整个人直直坠下。

　　素商玉尘眸底骤然一凝，素来温润清隽的脸上瞬时覆了一层错愕。对方犹豫一瞬，飞身揽住对方的腰，把人带进自己怀里。

　　冷香袭面……青丝几缕落在她的肩头，玄序江幽闻到对方身上清雅的梅花香。

　　“停手！”

　　“嗯？”

　　素商玉尘的声音低低的，玄序江幽从中听出了几分疑惑。对方的手搭在她的腰上，温热的触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把头低的更深了些。

　　“幽儿，你们在做什么？”

　　祖母呆愣原地。听到她的声音素商玉尘才察觉她的到来，这就是大乘期的高手——气息藏匿丝毫不露。

　　腰上的那份温热被撤走，素商玉尘拱手行礼，玄序江幽抬头看了看祖母，自己身上的刀口该怎么解释……完了。

　　她心虚的喊了一声“祖母”，祖母看着她浑身上下的剑伤皱了皱眉，单手开法阵给小姑娘换了一身青衣，玄序江幽身上的伤口也立马愈合。

　　“见过瑶光老君。”

　　看清对面的人祖母笑着摆摆手。

　　“免礼。”

　　“素商家的姑娘长的真是标致。”祖母赞许的看了素商玉尘一眼，随后话锋急转，“幽儿，我怎么交代的？”

　　“江幽知错。”

　　玄序江幽半点不狡辩，直接低头认罪。素商玉尘惊异的看了对方一眼，难道瑶光老君交代的是不允许她与自己单挑？

　　“你莫见怪，我这孙女气性急躁，老是想找人过招，多有打扰，对不住了。”

　　“这……”

　　说完便拉着人要走。玄序江幽不好意思的回头看了她一眼，素商玉尘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玄序江幽回头与她对视：

　　“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