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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名字从来不能定义一个人 ...

  •   09

      长京,青山墓园。

      “老师,『二五〇一』面世,引起了世界关注,咱们的航天工程又往前迈进了一小步,感谢您当年的坚持,恭喜您。”

      侯明昊一袭黑衣,更衬得面容白皙,和老师说完话便上前一步,弯腰把花束轻轻放在老师墓碑前。

      “侯明昊???”

      侯明昊听到熟悉的声音,只不过这声音含着太多意外的语气。

      “你怎么在这里?”

      是周也,她今天把『二五〇一』发射成功的消息带来,告慰妈妈。

      侯明昊无奈地笑。

      惊讶吗?疑惑吗?我是你妈妈的学生。

      第一次见你,我21岁。

      冬装很厚,你自傅老师办公室门口探出毛茸茸地脑袋,一副恐见生人的样子,小心翼翼拿到钥匙,迅速逃走。

      老师只亲切地向我们介绍,你是她唯一牵挂的孩子;

      第二次见你,我24岁。

      已在老师门下连读博士,参与二五〇一项目有三年,临放寒假,前去拜访。

      离开时在楼下和你相撞,你看都没看我,连连道歉,继续埋头前冲,我哭笑不得;

      第三次见你,我28岁。

      老师只立业未成家,你虽无血缘关系,却在这时以子女身份守在老师追悼会,人前人后忙,面色憔悴,形销骨立。

      后来我接过二五〇一项目,为了心中热爱和先师遗愿,誓不达目的不罢休。

      第四次见面,我29岁。

      首次合作项目,项目报告书的工程师介绍上,我们能看到对方的信息,我年长你九个月。

      我们终于面对面,你正式看向我,得以短期相处,你笑着向我伸出手,说很高兴与我合作。

      直至今天,命运使然,老师未完的心愿,因你我二人的参与,终得圆满。

      不过这些,小也,你不必知道。

      这区区爱意,不必成为你的困扰。

      “小也,我是傅老师的学生,九年前拜于老师门下,今年也是我跟『二五〇一』的第九年了。项目报告书上写,此项目十二年前由老师牵头成立,如今,我们终于给它画上圆满的句号。”

      侯明昊掩去数年间几次见过周也这件事,说到最后,叹了一口气,微微阖上眼睛,像是放松。

      终于圆满结束,不留遗憾,他才来告慰家师,他才敢来告慰家师。

      周也随着侯明昊的叙说嘴巴越张越大,表情越来越吃惊,等侯明昊看她时不禁被逗笑,心中那点郁结彻底烟消云散。

      周也从惊讶中收神,笑得腼腆,一息之间再现学生时代他见过的那个慌张的小女孩。

      与学生时代的周也再见面聊天,是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场景,是他的执念。

      当下,此刻,假如他们身处学生时代,正在面对面说着话,她笑起来大概就是这样了。

      这一笑,也终于让侯明昊放下多年贪嗔。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研发期间,听到侯明昊称傅老师也从不觉得奇怪,她只当他是这项目的一员,从未深究过他与妈妈的师缘。

      周也此时深觉缘分二字之无穷奥妙,她不善在工作场合大谈私人关系,也不喜欢吐露心声,似那般沉闷古井无波之人。

      “你已经把『二五〇一』的事告诉我妈妈了对不对!”

      周也无比肯定地开口。

      侯明昊回答她:

      “嗯,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我们目的一样。”

      所以我们终会相遇。

      周也耳边又传来侯明昊的声音:

      “老师从牵头成立到病逝前都没来得及给项目正式命名,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我可以拿到组里讨论。”

      “我只提供了一组模组的研发也可以提吗?”

      周也听到后很激动,这是她妈妈的项目,是她少有的再能跟她产生羁绊的机会,这样的事像是意外之喜砸到她的头上。

      看到侯明昊对她点头,她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两人一时无话,侯明昊在旁边安静地等待。

      过了一会儿,周也开口,充满向往:

      “苍穹之中,浩瀚星海,『二五〇一』承载着前辈们和全人类的梦想与荣耀远行,让量子通信的应用距离拉伸到宇宙更深处,我们就叫它——『远航』,怎么样?”

      语音一落,山中更显静谧。

      “远航号,让我们期待它给我们带来的惊喜吧。”

      “嗯!”

      两人相视一笑。

      随后周也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脱口而出:

      “你是我妈妈的学生,我都没见过你哎。”

      侯明昊一怔,她也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又自言自语开:

      “不过也很正常,我是妈妈年轻的时候资助的一个小孩,后来也只有除夕才会去妈妈的家里度过,也没见过几个她的学生。”

      傅老师一生未成家,当年那句‘她是我唯一牵挂的孩子’,和父母口中偶尔提及的‘羡滢资助的孩子’,以及葬礼上她以子女身份守在灵前,无一不是她。

      侯明昊心中隐隐作痛,为周也。

      “和老师什么时候认识的?”

      “13岁,妈妈通过学校和我联系上,开始资助我,但没有和我私下见过。后来...”

      她的语气不再轻快,逐渐低落下来。

      “后来怎么了?”

      侯明昊循循善诱,丝毫没有探究别人秘密的冒犯之意。

      “那时候17岁吧,记不太清了,我的亲生母亲和继父车祸去世,妈妈得知后和我见面,每年除夕把我接过去过节。”

      周也今年28岁了,拥有光鲜亮丽的生活,已完成少年梦想,鲜少再为物质发愁。

      悲惨的青少年时代,像喝了过期孟婆汤遗忘的前尘往事一样,遥不可及。

      可心里永久无法愈合的伤痛,又真实存在着、叫嚣着、提醒着,岂止亲人离世一件祸事。

      侯明昊听到这些信息,一时之间难以有所回应。

      十七岁时他在做什么?

      父母给他无忧的生活环境和无可挑剔的读书条件,又给他逐梦的自由。

      而十七岁的周也,父母离异,已被资助数年。

      接着又迎来母亲和继父双亡,被老师接过去过节,父亲想必不曾过问她。

      朝夕更替,寸寸光阴。

      年纪尚幼的女孩应该在备受呵护的环境中成长,自由选择想做的事。

      她却被残忍的命运推出象牙塔,直面血淋淋的现实,何以自处?

      原来,他旁观所见她的冷漠、疏离和格格不入,皆因此果。

      侯明昊不敢深想,他往更深处想一分,周也身上的出尘感就重一寸。

      他产生了畏惧心。

      周也深陷回忆,没感受到侯明昊的情绪波动。

      “妈妈很爱她的事业,也是这样的人,让那时候的我对活下去有了期待,今天站在这里,并且能和侯博一起并肩奋斗过的我,全部都是托妈妈的福才存在的哦。”

      周也眨眨眼睛,安静的侯明昊真是个优秀的倾听者,好像有些话在他面前说出来,能够获得更多的释怀与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是一种坐看云起时的境界。

      她达不到,借着身旁人的力量,偶然窥见一角,便足够她自愈很多深藏心底的伤痕。

      “所以侯博肯定能理解,当我拿到『二五〇一』项目报告书时,看到我妈妈的名字,以及她的参与介绍,会有多激动。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一定要完成,不管耗时多久,我一定要让傅妈妈的项目面世。”

      说到这里,周也抬头看向侯明昊,眼波流转,坚定明净。

      侯明昊有片刻失神,随即微笑着伸手拍拍周也的脑袋,是肯定,也是安慰:

      “不全是,老师给你环境,为你树立榜样。但是小也,是你让自己成为了现在的样子。你做得很好,老师一定知道。”

      侯明昊的声音温柔又有力度,周也听进心里,听到‘老师一定知道’时,像是心脏被紧紧揪住了很久,突然被放开,顺带着连呼吸都顺畅了很多。

      一瞬间,很多记忆如潮水般涌进来。

      她想起来,她和妈妈,曾有过约定。

      一起去看桂林山水、橘子洲头、山城绮丽...

      一起去看更多的火箭奔赴深空...

      妈妈走的那天,她还做了排骨,只因为电话里,妈妈跟她说好久没有看到小也了,想吃小也做的排骨了...

      甚至,她都没有亲眼看到二五〇一的问世...

      她的妈妈,给了她亲生父母从未给过的爱与鼓励,将她培养成如今天之骄子的样子...

      可她们的缘分,竟这样浅。

      当她拿到二五〇一项目报告书,看到妈妈的名字,看到她所行之事,绷紧了一根叫做任务必须完成的弦,不敢有一丝松懈。

      那是她和妈妈最后的羁绊。

      周也一时间鼻腔酸涩,带着哭腔,自暴自弃似的对侯明昊说:

      “侯博,对不起,可以让我抱一会儿吗?”

      你真的太温柔了,这是周也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的。

      她嘴上虽然这样说,但也没有上前一步有更不妥当的举动。

      周也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视线一黑,落入一个怀抱,有手掌轻拍她的肩头,温暖而礼貌。

      那个冬日下午,山中寂静肃穆,连鸟叫都没有。

      周也在一个怀抱里哭了很久很久,还被怀抱的原主赠送了一块手帕和一包纸巾。

      “侯博,我好了。”

      周也带着浓重的哭过的鼻音,从侯明昊怀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整理一下,我们下山吧。”

      侯明昊语气放轻,后退一步放开周也。

      下山途中,周也心情好了很多,整个人也放松了很多,打开话匣子,和侯明昊细数她记忆中不多的糗事:

      “你不知道我以前有多怕见生人,我读大学的时候,有次去找妈妈拿钥匙,她正在和人交谈,我拿到手就跑了,都没和傅妈妈说声再见;还有次我在傅妈妈的小区楼下撞到人,我连说道歉时都不敢看人家一眼,就匆匆跑开了。”

      周也一边回忆一边笑,尽管前言不搭后语,尽管没有在人前吐露心声的习惯,但这个人是侯明昊,就没关系。

      恰恰是提起这些的糗事的时候,她才会觉得自己身上有过那么一点点真正少年人的影子,而不是十几岁就如影随形的疏离和深沉。

      “你都记得,我觉得很可爱。”

      原来这些记忆,不是他一个人独家,另外一位主角同样记得。

      侯明昊觉得年少的自己被长大后的周也安慰到了。

      这话听在周也耳朵里被曲解为:

      这些回忆你都没忘过,回忆里的这样性格的你很可爱。

      “哈哈谢谢夸奖,侯博是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周也问他。

      “有。”

      “嗯???”

      周也吃惊,想象不出来和光同尘的侯明昊慌慌张张、还撞人的场面,太毁人设了。

      “我一般是旁观别人慌张,和被人撞。”

      侯明昊轻描淡写,事实正是:

      他旁观周也的慌张,和被周也撞。

      周也欲言又止,张了张口,才说出一句:

      “能不能给人留点面子。”

      侯明昊走在前面轻笑,好像很愉悦。

      10

      一路拾阶而下至山脚停车场,侯明昊叫住周也,表示很方便载她一程。

      路上侯明昊车开得很稳,车里有清新的味道,把汽车原本难闻的味道盖住,这让周也舒服了很多,她是一个很容易晕车的人。

      “老师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立志要成为航天工程师了。”

      侯明昊开口。

      “像是我妈妈做出来的事。”

      周也提到傅羡滢心中涌动的全是崇拜和敬爱。

      “她和我爸从小学到大学都是同学,老师读完大学又去了国外深造,回国后就投入航天事业,她的目标一直都很清晰,这是我深深敬佩老师的一点。说起来,我从事如今的职业,她算是我真正的启蒙老师...”

      周也开始做个安静的倾听者,这是傅妈妈的过去。

      在侯明昊的缓缓叙说中,年轻的、朝气的傅羡滢,跨越一切空间和时间出现在她面前,眼神坚定,笑着来拥抱她。

      “小也,醒一醒。”

      已经到周也家楼下,侯明昊失笑。

      刚讲完傅老师的事,她就睡过去了,哭了那么久,一定很累,索性随她睡着,现在已经到目的地,准备叫醒她。

      周也睡眼惺忪地醒来,呆了一会,意识彻底回笼。

      她好像在人家车上睡着了,还是在人家和她聊天的时候,太不礼貌了,所以:

      “饿了吧,走,这小区附近好多美食馆子,我请你吃饭。”

      侯明昊难得有跟不上的时候,比如现在,怎么就坐在这馆子里等着上菜了。

      不过,很愉悦,尤其对面坐着的是周也。

      “这道椒麻鱼,味道特别赞,我在这里住了2年,越吃越好吃。”

      周也简直是中世纪收藏很多珍宝的古堡主人,向侯明昊介绍自己的珍藏,嘴唇因为吃辣变得亮嘟嘟。

      侯明昊不常吃重口食物,这次像被蛊惑一样,鬼使神差地拿起筷子向那道椒麻鱼伸去。

      也不出意外地,被呛到了,周也连忙递水,偷笑这人的口味真浅。

      饭毕,两人沿着林荫道返回周也小区,因为离得近的缘故,侯明昊没有驱车过来,而是把车停在周也小区楼下。

      “今天谢谢你。”

      停在楼下,周也眼中都是对侯明昊的感谢之情。

      “举手之劳,还要谢谢你请我吃的...咳,椒麻鱼。”

      侯明昊又想起适才饭桌上鱼的味道,生理性咳嗽一声,把周也逗笑了。

      “借我怀抱算举手之劳,送我回来也算举手之劳,那你特地向凌主任举荐我加入『二五〇一』,特地把妈妈的过去讲给我听还算举手之劳吗,侯博?”

      周也突然倾身凑近侯明昊,话尾语气上扬,一番顽皮之意下隐藏她的理解,拨动听者心弦。

      喜欢的人凑近的刹那,侯明昊感觉到自己心脏猛烈地跳动,他丝毫不退,理性压抑着感性,阻止着想要喷薄而出的热烈的感情。

      慢慢来,他一向等得起。

      “很晚了,快上去。”

      最后侯明昊也只说出这样一句话,没有否认也不去承认。

      她懂得,就有意义。

      她不懂,也没关系。

      “好,那再见啦。”

      周也转身上楼。

      11

      “招娣。”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周也闻声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身体微微颤抖,前行的脚步再也抬不起来,甚至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怎么又来了。

      侯明昊专注周也的背影,还没离开,眼前突然冒出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嘴里喊着...招娣?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非常明显,但面容依旧端正,叫住周也时双手紧张地互搓,似有所图。

      而周也的反应,显然不对劲。

      “你好?”

      侯明昊把男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你好,你是招娣的男朋友吧,我刚刚都看到了。”

      男人咧开一口烟嘴牙,端正的面容上出现一丝裂痕,看着就有些可怖了。

      “我说过我不叫招娣。他是我同事,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周也反应过来,大步返回,挡在侯明昊前面,把他护在身后,语气含着敌意与冷漠。

      “招...小也,这是我和秀梅攒的一些钱,给你。”

      男人从老旧的外套内里口袋掏出一沓红红绿绿的钱票,褶皱明显被精心整理过,讨好地递到周也面前。

      “我要你的钱做什么。”

      周也语气冷漠,伸手打开男人递钱过来的手。

      这个人亲自过来,想必又是为了他儿子。

      侯明昊皱眉,视线越过挡在他身前纤瘦的周也,看向男人,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嘉嘉急需骨髓,你能不能帮帮他。”

      男人终于把此行前来的目的道出,微微弓腰,语气里全是乞求。

      递钱过去的双手提到嘉嘉时微微颤抖,这让他看起来显得可怜又窘迫。

      嘉嘉是他的儿子,急性白血病。

      半年前,他和再娶的老婆陈秀梅一起来找过周也一次,请求她帮忙捐骨髓。

      只要能救活嘉嘉,他们付出什么都可以。

      医生说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有人能再次提供骨髓,保证治疗的几率。

      他连忙赶过来,下午就到了,周也不在,他在单元门口等了很久。

      周也听了气极反笑:

      “李强,你有想到今天吗?”

      “小也...”

      男人欲言又止。

      “想不到有今天吧,所以我小时候能被你遗弃三次。”

      周也绝望且凄凉,她想象小小的自己,尚在襁褓之中,就被眼前所谓的父亲遗弃在垃圾桶的场景。

      这是后来,母亲和他吵架时丝毫不避讳着她说出来的。

      “半年前我给你那倒霉儿子提供了骨髓,自以为已经把生育之恩报答完了。”

      “小也,只要你这次能救嘉嘉,你想要怎样都行,求你救救他。”

      男人想起病床上危在旦夕的儿子,快哭出来,然而他心里不曾为当年遗弃亲女有过一丝愧意。

      这一点不止周也,连局外人侯明昊都感觉到了。

      他没想到...没想到她有这样的生父。

      不仅仅是不过问,从小到大,该多绝望。

      “李先生,现在太晚了,你先回去找其他途径,不必非小也这一条路可走。”

      侯明昊上前一步,把还在绝望中挣扎着的周也挡在身后,声音不复往常温和,听上去比周也还要冷漠几分。

      他为周也感到心寒,无法对一个多次弃她于不顾的人礼貌相待。

      “好,好,我先走,小也,爸爸求你了,明天来一趟长京人民医院。”

      李强看上去又苍老憔悴了许多,应下侯明昊的前一半要求,却依然没有放弃请求周也再次提供骨髓的想法。

      “我还是他女儿呢,真是没有心。”

      看着李强离开,周也冷笑,又有点不自知地委屈,侯明昊听出来了。

      “这不是你必须担负的责任,不去也没关系。”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如金玉之声,与灵魂共振,久久难歇。

      “我也正有此意。”

      周也低着头赌气似的回答他,毫无重量的眼泪跟随地心引力砸向地面,这次她没有向侯明昊道别,擦肩而过。

      “不要哭,”侯明昊伸手抓住周也手臂,重新走到她面前,温声低语:

      “如果你经常哭,就看不到自己喜欢的星空了,是不是?”

      周也擦擦脸上的泪水,绝望沦陷在温柔中,彻底化为委屈:

      “我今天哭了好久,眼睛很不舒服,但我就是这么不幸,他真的不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坏人,只是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个女儿。我17岁之前的名字,叫招娣,可笑吧?“

      “后来是傅妈妈带我去改的名字,她跟我说,小也就像月亮。不要被世俗的眼光所扰,多抬头看看月亮,我就是自由本身,生来就该追逐自己想要的,忘掉过去,从此我就叫周也。”

      “可是过去一直来找我,提醒我,还有一段被遗弃的往事...”

      周也的话前后没有逻辑,因为遇到的苦难太多,不知该从何说起,从哪件开始说。

      但她就是觉得侯明昊能懂,这个人好奇怪,认识以来的每句话、每个观点、每次交流都刚刚好,让她无比心安。

      “遗弃自己孩子的人,没有资格做父亲,我相信你一定是个很好的女儿,是他没有福气,不是你的不幸。小也很好,招娣也很好,名字从来不能定义一个人,是世道和愚昧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侯明昊轻拍周也后背安慰她。

      她哭得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侯明昊,想起几年前的一个寒假,在傅妈妈的家中读过一首诗歌: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他就像从这首诗里走出来的人,终不可谖。

      12

      次日,长京人民医院。

      “这是最后一次。”

      周也带着墨镜遮住大半脸庞,看不出任何情绪,从声音里听出来的只有冷漠。

      即便如此,李强秀梅夫妇仍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在李强眼里,这是一个免费的骨髓抽取库,有没有下一次,要看他的儿子还需不需要。

      周也用冷漠的声音掩盖自身的善良,李强用可怜的姿态粉饰内心的冷漠。

      一场父女缘分,早在第一次抛弃与被抛弃时,就渐行渐远了。

      “好,好,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们去见医生。”

      李强激动地拉着周也,被她躲开。

      “你走前面就行了。”

      有上次捐献骨髓的经验,流程走的很快......

      等周也坐在病房外的观察区,忍着时不时冒出来的丝丝痛意时,病房内的李强夫妇正围在嘉嘉的病床前满脸担忧。

      他在嘉嘉没有知觉的情况下依然毫无保留地付出全部爱意,却不能留出半分来给她,周也觉得异常可笑。

      “小也。”

      病房里的人闻声往病房门外看去,此时周也也看到了。

      竟是侯明昊,凛凛冬日,他却把挡寒的大衣搭在胳膊上,只穿了单薄的黑色里衣,穿过人来人往,大步向自己走来。

      走到她面前就停住了脚步,周也才看得清楚他额头上细密的汗浸湿发尖,微微喘着气,应该是很着急才赶过来,似乎特地为她而来。

      事实正是如此,他担心周也改变主意,先前往她的住处,敲门许久无人应答。

      从周也小区出来,他便立即驱车朝医院赶,问过服务台又问过护士,锁定区域后,一间间找过来,好像还是来迟了一会,没在她醒来第一时间赶到。

      “侯博?你怎么会来?”

      周也愣怔片刻反应过来又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不费事,疼不疼?”

      侯明昊简单带过她的疑问,直奔主题。

      “啊,还是有一点点疼,医生说让我再观察一会,没有异常就可以结束了,等会我们去吃好吃的吧!”

      周也产生的那一点点孤独感,在看到侯明昊的瞬间已经被冲散得无影无踪。

      “好。”

      侯明昊对她笑一笑,心里却苦涩,她好像本能地忽略一些东西,然后看起来总是一副没有烦恼的样子,这种后天训练出来的本能,是不得已为之,因为别人生来就有的她无法拥有。

      秀梅见来者气度与他们平时所见之人不同,又非常关心周也,尤其李强昨晚和他见过面,便想上前搭话。被侯明昊察觉,眼神写满不善,将李强夫妇迈出的脚步又吓了回去。

      两方安静度过周也半小时的观察期,为了能在侯明昊面前表达出父亲对女儿的关心,李强特地提出送两人到医院出口,像是一场不止做给他一人看的秀。

      周也看不惯李强内心掩藏不住的功利心,直接开口拒绝。

      从医院出来,正好到午饭时间,侯明昊带周也去了他常吃的一家粤式餐厅,点的都是滋补菜品,周也看了食指大动,实在是饿坏了。

      饭毕,侯明昊又送周也回她住处,仔细叮嘱她消炎药用药时间,24小时内不可见水等等细节,直到周也偷笑被侯明昊发现。

      “这么开心?”

      “侯博很会关心人哦。”

      周也干脆笑开了,眉眼弯弯,灿若星辰,使得周遭景物瞬时黯淡下去。

      “确实是要好好注意的事,不能玩笑。”

      侯明昊一本正经,他其实想说以后不要再答应李强做抽取骨髓这样的事了,想来现在说也不适合便作罢。

      “好哦好哦,记下了。”

      周也眨眨眼睛,领了旨意,又问道:

      “明天的午饭时间有约了吗?”

      “你想去哪里吃饭?”

      侯明昊不动声色。

      “西岚广场,星港餐厅。”

      周也听到想要的答案,笑得眼睛弯弯。

      “明天上午11点我在小区楼下等你。”

      “一言为定。”

      周也拎着药下车。

      这次,周也看着侯明昊的车消失在视线中,方才转身上楼。

      而侯明昊的车一路驰行,方向竟是上午离开的长京人民医院。

      医院依然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或悲或喜的情绪,在医院里待上一天,可看尽人间百态,侯明昊克制着的愤怒的声音也从医院传来:

      “即便是陌生人来为你儿子捐献骨髓,也不能视若无睹,何况小也是你的女儿。不对,是我的认知出现问题,正因为她是你的女儿,所以才心安理得地吸血对吧!”

      掷地有声,字字诛心,句句见血,李强在他的质问下低着头。

      他不知道在周也以往的人生里,和生父打交道时,遭受过多少次像今天这样的情况,被忽略,被苛待,被情感绑架。

      幸亏,他碰见了。

      既然碰见,就讨够了再回去。

      “我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把小也当成免费的骨髓抽取库,今天是最后一次。”

      侯明昊轻描淡写,李强也没听进去多少,但侯明昊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继续轻描淡写,可话语间的意思却再也不能让李强忽视。

      “李嘉可能知道你有个女儿,但我想,出于常情,没有一个父亲会告诉自己的儿子,他不为人知抛妻弃女的过去吧,尤其是字面上的抛弃。”

      李强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慢慢瘫软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秀梅嘉嘉母子二人生性内向良善,此事他一直保密,也算准了周也不会在他们母子面前说什么,才一直打着她的主意,免费骨髓抽取这事算是完了。

      侯明昊观察着他的反应,心中了然,他这手段用的不甚光明,可除此以外,他暂时想不到别的办法快速为周也摆脱麻烦。

      [微信]

      凌霄:侯博,有项特殊工作,不管你在哪,尽快来院里,见面谈。

      侯明昊的手机震动,是来自凌霄主任的信息,他不再耽搁,迅速离开医院,驱车直奔304所。

      “主任,我回来了。”

      “有个紧急项目,湳州军区驻扎在河谷阿什喀山的小战士们,急需一套便携通信设备,你带着研发小组即刻前往湳州军区,给咱们可爱的子弟兵们出个方案,协助研发。所里派车把你们送到机场,到那边会有人来接,期间你们的身份信息会被抹掉,六个月时间务必完成研发,投入使用。”

      凌霄说得一派轻松,还热切地称呼“可爱的子弟兵”,可也只是这样说,两人心中都明白,这次任务之于戍边战士,之于三院,何其神圣庄严。

      侯明昊许下承诺,为战士们之间的通信基础保驾护航。

      [微信]

      侯明昊:紧急出差,归期半年,抱歉失约。

      周也看到信息时,侯明昊已经坐上了前往湳州的飞机,因此行需要高度保密,这条短信内容已是他能作出失约解释的最大范围。

      最终,周也独自去了星港用餐,这家餐厅她提前一周预约,侯明昊本就是半路闯进来的意外存在,可他今天应该坐在她对面,和她一起共享美食的......

      这个时候的他们都无法知晓,仅仅半年时间,两人将经历翻天覆地的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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