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三千疾》两点春山

46、第四十六章 心下止不住

　　这厢秦氏在青梧的陪侍与宽慰下慢慢止了哭，只恹恹歪在圈椅里，青梧担心老人家年纪大了撑不住，又忧心了一整日滴米未进，无论如何哄着喝了半碗粥下去，复支咐灶上熬了参汤亲自喂了一小碗。

　　下晌时，忽一个眼生的小厮来了府上，言萧云舒遇上拍花子让歹人给困住了，秦氏一听，两眼一翻，险些撅过去，将一众人等吓得手忙脚乱，便是青梧也惊得不轻，那小厮又言，他家主子长宁侯府的小侯爷已前去搭救，遣了他来贵府送信，秦氏才略缓过来些。

　　恰派去衙上的人已寻到了顾则安，二人正好到了府门前，听那小厮如此说，当即点了人着那小厮带路往那民宅去。

　　秦氏并未见过楚淮序，便是连声名也未曾听闻，抓了青梧的手，连声问：“那长宁侯府的小侯爷是个怎样的人？可靠得住？”

　　那楚淮序青梧此前也不过在栖霞山见过一面，具体品行如何不甚清楚，但也只能先宽了秦氏的心，伸手抚上秦氏的背摩挲着，温声道：“楚小侯爷孙媳见过一回，不过瞧着他与世子颇为熟稔，想来应是个直正磊然的，有楚小侯爷在前头斡旋，世子又带了人前去援救，阿舒定能无恙，外祖母且安心等着。”

　　瞧秦氏面色萎顿，实在担心她伤了身子，本想劝慰她先歇息一时，只是此等境况之下，便是自己也安不下心，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直等到天色擦黑，堂间燃起了烛火，秦氏依旧靠在柳嬷嬷怀里，青梧坐在下首的圈椅中，绞着帕子不时抬头朝外看，廊檐下羊角宫灯渐次亮起，垂下的穗子轻荡。

　　忽一阵风来，携了深秋的寒洌涌入堂内，案上的烛光惊得左右扑闪，青梧忙让婢子取了薄毯来，接过披在秦氏肩头，“外祖母若实在撑不住，便去梢间小憩片刻，身子要紧，孙媳在此处守着，若有消息定第一时间知会您。”

　　秦氏已从最初的忧痛中缓了过来，此时略恢复了国公夫人应有的仪重，手上挂了一串紫檀佛珠缓缓拨弄着，听了青梧的劝藉，握住青梧的手轻拍了拍，缓声道：“好孩子，我知晓你是担心老婆子的身子，但舒儿一刻不回来，我便一刻放不下这心，这孩子自小没了爹娘，是我拉扯大的，此番她会离府出走，说到底都是老婆子我的错，若她能平安回来，我定不再说她半句。

　　如今我也想明白了，不过一个姑娘罢了，我英国公府偌大的家业，还供养得起，成不成婚的也不打紧，来日就算我与国公爷都去了，便将这家业尽数都留给她，横竖你们作为她兄嫂，总归会护着她，老婆子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父母之爱，则为之计深远，萧云舒虽父母早逝，可还有秦氏为之筹谋，相比于自己已很是幸顺。

　　老人家遇逢祸事而生的感慨，难免会将自身的生死与之牵连，作为小辈自是不能不知头脑的应和，青梧蹲下身伏在秦氏膝头，“外祖母这是说的什么话，阿舒会安然无恙的回来，您也定会长命百岁。”

　　秦氏轻叹一声，“如今我也别无所求，只要瞧着你们都好好的，老婆子就满足了。”

　　话音刚落，管家便从穿堂处风风火火跑进来，连平日里的沉稳持重都顾不上了，连声喊着，“老夫人，小姐回来了！”

　　秦氏闻言猛然一顿，急急搀了柳嬷嬷的手就要起身，青梧也忙直起身来，与柳嬷嬷一左一右搀了秦氏。

　　不多时，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片缃黄色衣角撞入，萧云舒从院门上转进来，身后顾则安缓步跟着走进院中。

　　秦氏一见萧云舒，好不容易平缓的心绪霎时间破溃，止住的泪又落了满面，喉间咽了两声“舒儿”，张开双臂朝萧云舒踉踉跄跄走过去，青梧与柳嬷嬷赶紧跟在后面护着。

　　萧云舒见此，脚下停了一瞬，定定看着秦氏憔悴的面色与鬓边散乱的几缕白发，回来路上的那些内疚、羞愧、后怕，在见到至亲时，便再也憋不住了，泪涌了出来，疾步上前搂住秦氏，似要将今日所有遏抑住的情绪都宣泄出来，“外祖母，是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不会再任性了呜呜呜…………”

　　秦氏抚着萧云舒的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祖母不怪你。”

　　一旁的青梧与柳嬷嬷见此亦红了眼眶。

　　祖孙二人抱头直哭了半晌方才停歇，眼睛都肿得如核桃般大，怕秦氏倏然历经大悲大喜承受不住，青梧上前扶住秦氏帮她顺着气，又缓了片刻，秦氏忽反应过来，忙拉了萧云舒到跟前仔细上下打量，急道：“不是说被歹人困住了吗？可有受伤？”

　　萧云舒募然顿住，眼前忽现了森寒的刀影和楚淮序沾满血色的衣衫，瞳孔微缩，方才因痛哭一场而涨得润红的面色霎时苍白起来，被秦氏握住的双臂轻颤了颤。

　　幸而为了不让秦氏担忧事先换下了沾了血的衣裙，她垂下眸子敛了神色，“是长宁侯府的小侯爷救了我，外祖母莫要担心，我没事的。”

　　闻言，秦氏放下心来，又朝萧云舒身后看了看，除了顾则安并未见到旁人，蹙了眉：“那孩子怎的未曾来？既救了你，合该好好感谢人家才是。”

　　萧云舒咬了咬唇，颤声道：“他为救我受了伤，表兄已着了人将他送回侯府医治了。”

　　秦氏掩唇惊呼一声，青梧闻言亦心下跳了两跳，既能闹到受伤见血的地步该是何等凶险？

　　顾则安忙上前扶住秦氏的手，“外祖母放心，虽说受了伤，但性命是无虞的，孙儿已请了林医正前去诊治，明日会再去一趟瞧瞧状况如何。”

　　秦氏抚着心口呼了一气，“这孩子的大恩无以为报，待他好些，老婆子定携厚礼亲自登门道谢。”

　　见人安安稳稳回来，众人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只是突经如此变故，独留这一老一小，青梧放心不下，便走至顾则安身侧轻声道：“天色这样晚了，世子也劳累了一日，明日还要上职，先回去歇息吧，我在此陪阿舒一晚。”

　　顾则安点了点头，历经此事二人情状皆不是很好，是需得有个主事的，“外祖母毕竟年纪大了，身边离不得人，阿舒那边也需照看，此番辛苦你了，你也顾好自己，有什么事支咐下人去做，莫要累着。”

　　他性子向来冷淡，鲜少见他说这许多话，青梧微愣了一瞬，知晓他是关心自己，莞尔一笑，“妾身晓得的。”

　　待顾则安走后，青梧又遣人去请了大夫来给二人把把脉，好在没什么大碍，不过受了些惊吓，开了个压惊的方子，把方子交给柳嬷嬷让灶上熬了药来，青梧亲自喂秦氏喝下。

　　自萧云舒全须全尾回来，心宽下来了，秦氏面色便好了许多，此时身后垫了大迎枕靠在床围上，见青梧在房中忙前忙后，眼里浸了一层温色。

　　青梧此前制的安神香也着人送了一些来英国公府，怕今日秦氏受了惊睡不安稳，便让柳嬷嬷去取些神香过来燃上，将将吩咐完，就听得秦氏唤她，她转头看过去，见秦秦氏靠在床围上含笑向她招了招手。

　　她走上前，弯下身轻声问：“外祖母可是有什么要吩咐孙媳的？”

　　秦氏浅笑着摇摇头，指了指床边的锦凳，“没什么要吩咐的，你先坐下，外祖母想与你说几句贴心话。”

　　青梧依言坐在了锦凳上。

　　秦氏见青梧这副乖顺可人的模样，心下更是柔成一团，二人成婚之前，她还犹在担忧，这小户出身的姑娘性子多扭捏，入了这等勋爵之家做主母，怕是担不起事，直到萧云舒去赴了孙府的菊花宴回来与她说，新嫂嫂不但人长得好看，性子更是一等一的好。

　　她心才略宽了宽，只是萧云舒孩子心性，瞧人的大端与她不一样，若是可以，她定是希望顾则安能找一个门户相当的姑娘做妻子，但婚是圣上亲赐的，没有转圜的余地。

　　后来直至完婚后小两口到英国公府那次才算是见了第一面，彼时她便觉得这孩子面相好，眼神清，举止正，当下便欢喜起来，想着就算掌家的能耐有所欠缺，日后慢慢教就好了，将吴嬷嬷给了青梧也是有两层意思。

　　一是她知晓自家孙儿的性子，自小冷惯了，怕伤了新妇的心，便让吴嬷嬷瞧着小两口的进展，若是二人生了龃龉好从中调和，若是调和不了，自可递信给她，她亲自出面，二则是知晓青梧在娘家的境况，生母去得早，身旁也没有什么得用的人，怕青梧初初掌家不甚娴熟，若是出了错漏，好让吴嬷嬷帮着提点一二。

　　这些时日吴嬷嬷不断有信传来，说小两口感情倒还尚可，虽不至蜜里调油，却从未有红脸的时候，少夫人掌家也很有方，并未有什么错处，她彻底放下心来，他们老两口劳劳碌碌一辈子，一双女儿尽去了，只留下这么两个可怜的孩子，如今只要小辈们过得好，她便别无所求了。

　　她偏头看着坐得端正的青梧，“子昀这孩子自小寡言，他娘去了之后更是冷淡，守着这么个木头桩子，也是难为你了，只是这夫妻之间要想和美，两个人都得往里靠才行，若是一个不摘鞍，一个不下马，两下僵持着，这日子还如何过？

　　外祖母与你说这些，没有旁的意思，但子昀这性子却是没法改了，他既是那挪动不了的岸，那你就做那船荡过去，男人嘛，一次两次不行，久了他自然知晓你的好，如今我也老了，就盼着你们能和和美美的过日子，若是能早日给老婆子生个曾孙，那便更好了。”

　　青梧这下听明白了，前头说那许多都只是垫话，主要还是来催生来了。

　　低头绞着帕子，耳根暗里却红了个透，这等事自也不是她能做主的，忙抬头瞧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对秦氏道：“外祖母说的孙媳都知晓了，天色不早了，外祖母早些睡吧，阿舒那边我再过去瞧瞧。”

　　说着站起身来扶住秦氏撤了身后的迎枕，服侍着秦氏睡下，然后逃也似的出了院子。

　　秦氏看着青梧落荒而逃的背影摇摇头叹了一气，轻喃道：“老婆子管不了着许多喽，儿孙自有儿孙福，且随他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