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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堂 ...


  •   在此等境况下,能见到相识之人,也不管此前是否生过嫌隙,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恰如枯草逢甘霖,萧云舒原本呆怔的眼神忽就亮了起来,从草垛上直起身子,张嘴就要喊出声。

      楚淮序见此,生怕惊动了院里的歹人,忙向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只见那日还骄横矜傲的小姑娘,此时被缚了手脚随意扔在凌乱的草垛上,裙面染了脏污,云鬓尽乱,眼中含了薄泪,一副将哭未哭的模样抬起头望他,颇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意味,暗里啧了一声。

      萧云舒看见楚淮序的动作,微张的嘴顿住,意识到此举的不妥,确是自己太心急了些,忙转头往窗外望,若是被那些歹人发现,莫说自己逃不出去,怕是还要累了旁人。

      只是那木雕花窗被窗纸挡得严严实实,虽因年久失修零星破了几个洞,却仍旧看不清外头是何状况,只能隐隐听见人声。

      “人牙怕是要晚些才会来,今日得了这么一笔好买卖,合该庆祝一下,我去买些酒菜来,你仔细将人看好了。”那男子显然很是欢愉,连声音都带了喜色。

      “你自管去,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罢了,出不了岔子。”那妇人咯咯笑了两声,又道:“回来时路过东边巷子,从那陈记肉铺捎碟子酱肉回来,许久没吃,惦念得紧。”

      “你这馋婆娘,肩膀头上扛着一张嘴,只晓得吃了,也罢,看在你今日立了大功的份上,称一回你的意。”说罢,脚步声渐远,随后传来木门开合的声音。

      萧云舒提着的心略放了放,无论如何,少了一个歹人,胜算总归要高些。

      抬头望了望屋顶,却见楚淮序依旧趴在上头,只露出一张脸来瞧她,半晌没有动作。

      她不禁急了,这人到底是来搭救她的,还是来看她笑话的?被捆住的双腿在草垛上无力蹬了两脚已示愤懑。

      楚淮序心里大喊冤屈,他又不似子昀兄那般武艺高强,实在不知该如何下去,虽说看着不高,可离地仍有三尺,若是贸然跳下去,这腿保不保得住还两说,又谈何救人。

      思量了片刻,又悄然移开了几片瓦,索性将头整个探进去,先瞧瞧里头是何情况再说。

      顺着瓦檐向四周巡睃,瞥见离自己两尺远地方有一跟梁柱,想是承重用的,一人环拢的维径,瞧着很是结实,心下有了主意,便将头撤了出去。

      萧云舒瞧楚淮序在屋顶鼓捣了半晌,没推究出什么有用的法子,却将整个脑袋探了进来,面上一黑,这是没了招数,便学了那吊死鬼,打量着能将那些歹人吓死不成。

      若是没那本事救自己脱困,便是义气些在此处作陪,倒也勉强称他一声君子,只见下一刻,却见楚淮序将头撤了出去,彻底没了踪影,萧云舒气急,想不到此人不但是个登徒子,竟还是个胆小鬼,他还不若不来得好。

      希冀破灭的滋味属实不好受,萧云舒垂下头望着身下的茅草,心里涌上一阵委屈,眼泪倏就冒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止不住的往下掉,不禁暗恨,早知如此,方才就应该出声将那歹人引来,把那登徒子捉住扔进来陪自己,让他也尝尝这等滋味。

      此时耳边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萧云舒猛抬起头,见屋顶漏了个斗大的洞,将才离去那个人正扒在梁柱上,以一种及其不雅的姿势慢慢往下挪,她收了泪,看得怔愣。

      少顷,楚淮序双脚触到了地面,站直身子掸了掸衣衫上的灰尘,一边竖耳听着外面的响动,一边快步走到萧云舒身边蹲下,低声道:“方才我细查了一番,此处地形复杂,周遭只住了这么一户人家,想来应该没有帮手,稍后我们…………”

      话还未说完,转头却见那小姑娘满脸挂着泪,眼尾哭得通红,他顿了一瞬,随即了然,挑了挑眉,“哭得如此梨花带雨,你方才不会以为我走了吧?”

      看萧云舒不答话,抽出腰间别着的扇子扇了两扇,“你且放心,我楚聿唯是放浪形骸了些,但君子之德还是有的,更何况你还是子昀兄的妹妹,就是冲着救命的恩情,我也不会放着你不管的。”

      “以我和子昀兄的关系,也担得你一声兄长,便是有什么危难,我也会挡在你前面。”

      萧云舒有些心虚吗,微别开了头,不愿在他面前失了面子,下意识想把面上的泪痕抹去,动了动手,惊觉双手还犹被绑着不得动弹。

      楚淮序注意到她的动作,也通解,姑娘家颜面最是重要,见她手脚不便,随即扯起袖子搭到萧云舒脸上,帮她拭去泪痕。

      萧云舒只觉面上一凉,鼻尖还传来一股淡淡的酒气,便见楚淮序扯了袖子落到自己脸上,她秀眉一蹙,正要喝他一声登徒子,陡然想起外头还有歹人在,又止了声,只盯着他在面上来回擦拭的衣袖,瞪了他一眼。

      楚淮序手下一滞,二人今次不过才见第二面,确是不甚相熟,察觉此举不太妥当,窘然停了手,哂哂道:“我先帮你把绳子解开。”

      随后弯下身帮萧云舒解着脚上的绳子,只是这捆绑的法子他从未见过,试了几次,都没解出头绪,额上倒是出了一层汗,呼了口气,“你先等着,我去寻个称手的物件儿来把它割开。”

      起身往屋内四处转了转,这是个柴房,并不太大,三面墙上都堆满了柴火,当中铺了许多草垛,除此之外,只有门边置了一个破旧的小柜,楚淮序三两步走过去,打开柜门,许是多年无人使用,霎然扬起一阵飞尘,楚淮序捂住口鼻,抬袖挥散扬尘,视线也清晰起来,上下两层的格柜,上面赫然放着一把柴刀。

      楚淮序面上一喜,伸手将柴刀取出来,吹走落了厚厚一层的灰尘,柴刀露出了本来面目,斑斑锈迹布满了刀身,不知在此处歇置了多少年,只是聊胜于无,总比赤手空拳强些,便是对上歹人,好歹算是个武器。

      刀缘处豁了口,那麻绳也很是硬实,割起来颇要费些功夫。

      里面的营救进行的如火如荼,外头却息了声响。

      只见那守门的妇人搬了一张竹藤圈椅到院中树下,面前置了一张小木桌,上面置着些花生、瓜子等零嘴儿,果壳落了一地,那妇人垂头坐在圈椅里,双眼紧闭,手里还握着一把瓜子,不时传来一阵鼾声,丝毫未曾发现屋里的变故,只是此时她肚腹平平,哪有半分孕妇人的样子。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木门“吱呀”被打开,听见声响,那妇人被惊醒,猛然睁开眼站起身,又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晶莹的水渍。

      见男人手里拎着酒菜回来,身后还跟了牙婆和两个壮汉。

      男人见落了一地的果壳,便知她老毛病又犯了,厉声道:“让你好好看着人,你这是做什么?”

      那妇人想起自己方才的行径,唯恐遭了怪罪,讪讪一笑:“我一直盯着呢,没错开一眼,可不敢出岔子。”

      男人冷厉的面色缓了些许,对自己捆绳的功夫颇有自信,一个娇弱的小娘子罢了,遇上这事应是头一遭,怕是早就吓晕过去了,此前的许多桩买卖也是这般。

      便转头对身后的牙婆道:“施妈妈,方才在路上也与您说过了,这次的货色可不一般,二十两银子着实少了些,您看着再往上加一加?”

      那牙婆已是半老徐娘,面上覆了厚厚的脂粉,看不出来原本的面目,手里持了一把罗扇轻扇着,乜了男人一眼,“你此前的货经的都是我的手,回回都说不一般,我倒没瞧出来有什么过人的,好几番我还是贴了银钱才送出去,你让我如何信你?”

      既是做买卖,定是要将自己的货物夸的天花乱坠才好抬价,实下里是何模样恐怕只有自己才知道,牙婆干了许多年这行当,遇上的人和招数不知凡几,早练了一身眼慧心明,面对男人的期求,四两拨千斤挡了回去。

      那妇人见此也忍不住帮腔:“施妈妈,此次可真没骗您,人是我带回来的,那模样那身段,便是打了灯笼也难寻,大户人家的小娘子,一身的细皮嫩肉,就算是卖到楼里当魁首也使得,咱们也合营了多年,往后还要继续做买卖,我们也必不会因为这点银子就成心佯言骗您。”

      那牙婆摇着罗扇忖了片刻,两方做了多年买卖,彼此性子都还算熟稔,瞧二人神色,今日这货怕真是不俗,但生意嘛,总是要你来我往探探对方底线,花廉价得俏货自是更好。

      “三十两,如何?”牙婆不咸不淡开了口。

      男人将手里酒菜放在小木桌上,“施妈妈,都是多年的老主顾,我也不与您兜圈子,今日我便放了话,屋里这货色出了我这门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了,您出五十两,人就归您,若是不愿,那我找了下家便是。”

      二人能与施妈妈做这么久的买卖,无非就是看中了施妈妈身后的主子,那人是何身份不清楚,本事却是通了天,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人的户籍销了,再转手卖出上京,黄泉碧落那是神仙也难寻,要是光凭自己去寻买家,上头无人,倘若不甚露了踪迹,轻则进大狱,重则丢了性命。

      他也不是不清楚后果,但眼下这笔买卖若是做成了,所得的银钱是他们这种升斗小民好几年的嚼用,厚利在前,一劳永逸的买卖,自然是要争上一争。

      只是万一做不成,所谓富贵险中求,自可寻条路子去搏上一搏。

      那牙婆见他态度如此强硬,再行最后一招棋,若真如他所说,五十两也不亏,“是真是假,瞧了才知真章,你且先将门打开。”

      男人闻言却没有动作,警惕瞧了一眼牙婆身后的壮汉,有了这道门多少还有些隔档,开了门,他们将人强抢了去他也是拦不住的,那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此前也曾听说过这等事。

      牙婆瞧出了他的心思,回头道:“你们二人在此处等着便是。”两名壮汉齐齐应了声是。

      折身又对男人说;“我随你去瞧,这下可能放心了?”

      男人顿了一下,点点头,随后掏出钥匙,带着牙婆往门边走。

      在几人掰扯的空档,萧云舒手脚上的绳子已被解了开,略活动活动手脚,二人便扒在门边一边观察着外面的情况,一边想脱身的法子。

      却听见屋外几人在谈论萧云舒卖价几何。

      交谈声一句不落传入耳内,萧云舒气得险些怄出一口血。

      三十两?她堂堂英国公府的千金竟只值三十两?

      楚淮序看着身旁的小姑娘起得一张脸皱在一起,低头闷笑两声,肩头微微耸动,忽觉一道隐含着怒气的冰冷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心下颤了颤,敛住笑意,正色道:“这些人真是胆大包天,天子脚下竟敢行这等勾当,待你我二人逃出去,必要上禀,严惩他们!”

      话音刚落,便听得外面停了交谈,两道脚步声朝着门边行来,越来越近。

      二人互看一眼,脸色突变,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

      敌众我寡,两个人手无寸铁,无论如何没有胜算。

      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传来,千钧一发之际,楚淮序寻了根木棍递给萧云舒,又握紧手中的柴刀,屋子里一览无余,丝毫没有可藏身的地方,只是此等境况,便是藏起来也无用。

      楚淮序只得拉着萧云舒贴住门框,将萧云舒护在身后。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屋外的光霎时倾泻进来,男人当先一步迈进,却见原本捆绑好的小娘子不见了踪影,地上只余了几截麻绳,脸色顿时一沉,疾走过去查看,昏暗的屋内照进一团光影,他抬头看去,见屋顶赫然漏了斗大的洞,瞬时目露凶光,暗道一声遭了。

      一个被缚了手脚的弱质小娘子想要独身脱困必不可能,定是有人襄助,外头妇人一直守在门口也未见有什么异常,两个大活人不可能平白消失,定还在这屋内!

      牙婆缓步迈进来,见屋内空无一人,挑了挑眉梢,“人呢?”

      男人巡视了一圈,目光锁定在大敞的木门后,放缓脚步朝着门后慢慢走进,二人透过破损的窗纸瞧见一双黑色皂靴缓缓靠近,忙屏住呼吸,心下狂跳起来,握紧了手中防身的物件儿。

      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楚淮序额上冒了一层细汗,抿了抿唇,做下决定,趁现下歹人还未有防备,先发制人,或许还能赢得一线生机!

      忽一把推开身前的门扇,握着手里的柴刀向前砍去。

      那男人虽知晓门后有人,却并未料到对方手里竟有武器!眼见门扇向自己撞来,忙往一旁躲避,下一瞬,一道寒光闪过,只见一把柴刀直朝面门袭来,他心下一紧,向后仰了身,柴刀勾过胸前衣襟,只带下一块布料。

      楚淮序见一击未中,接着回身一挥,却连接都被躲开了去。

      那男人瞧着精瘦,身手却很是灵巧。

      牙婆瞧见眼前的一幕,吓得惊声尖叫起来,转身就要向外逃,还未迈出门槛,只觉脑后一痛,接着双眼一翻,软软倒下身去。

      门后萧云舒高举着木棍,见牙婆倒了下去,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握着木棍的手轻颤着,她是不是杀人了?

      但眼下不允许她有丝毫迟疑,院中三人听得惊叫声,俱跑过来,两名壮汉抽出腰间别着的刀刃,朝二人逼近。

      楚淮序举着手中的柴刀护住身后的萧云舒,慢慢往后退,屋子狭小,很快没了退路,两名壮汉捏着刀刃倾身迎上前,楚淮序平日里不过是一个纨绔世家子,除了春岷山那次,还未遇到过这么凶险的场面。

      手下也毫无章法,握住柴刀往前胡乱挥着。

      其中一名壮汉瞅准时机,抬手往前一送,“噗呲”利刃刺入皮肉的声音传来,楚淮序左肩处被刺了一刀,白刃进,红刃出,猩红的血色刹然涌出,衣襟濡湿了一片,楚淮序闷哼一声,却犹未退缩,依旧将萧云舒紧紧护在身后。

      萧云舒瞧见眼前的一幕,吓得呆愣住,直至血腥味钻入鼻腔,才回过神,颤抖着声音问道:“楚淮序,你没事吧?”

      楚淮序知晓身后的小姑娘定是被吓到了,闺中长大的女子,何曾见过这种场面,软了音调,“我没事,你只管躲在我身后。”

      话音未落,另一名壮汉持刀又袭过来,楚淮序握住柴刀往前一挡,“刺啦”一声,臂上又添一道血色。

      两名壮汉瞧出了楚淮序没有武艺在身,遂起了玩弄的心思,其中一个举起刀刃正要往前送时,突然门外传来数道脚步声,步伐稳健,来势汹汹,细听之下,足有数十人之众!

      屋内几人脸色一变,楞在了原地。

      下一刻,身着军甲的将士呼啦啦涌入,将屋内的歹人尽数拿下押到院中。

      顾则安身姿俊挺,面上拢了肃色,负手从院门外走进来。

      院中被押跪地的几人眼见面前行过一道矜贵的身影,心下慌乱,颈间传来森冷的寒意,俱是两股战战,只道这下是彻底翻了船了!

      顾则安迈步走进屋内,瞧见萧云舒搀着浑身是血的楚淮序蹲在墙边,一张小脸煞白,颤着手捂住楚淮序犹在流血的伤口,哭得几成了泪人。

      楚淮序见顾则安赶到,深看了他一眼,轻咧了咧嘴,幸而他爬进院中时遣了小厮前去英国公府报信,幸而子昀兄赶来得及时,否则二人今日怕是保不住这条命,心防卸下,随即再撑不住晕了过去,

      顾则安微抬了抬手,门外立时走进两个将士将楚怀序背了出去。

      见萧云舒仍楞在原地,国公府娇养着长大的小娘子,平日里多是些雪月风花,何曾见过这等凶险,他上前揽了萧云舒,温声抚慰道:“没事了。”

      萧云舒眼睫轻颤,抬头问顾则安,“表兄,他会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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