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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梁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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祷祭结束,谢景的身影逐渐散去,众人才回过神来。
慕失月,“完蛋,少主一定发现我们了。”
她不说大家也隐约觉得不对劲,少主把仙尊的这段影像藏在水境禁地,还能怎么说。
谢禛宁神情恍惚,没说话。
众人也不敢拖沓,生怕慕砚书当场杀回来,架着谢家两位公子熟练地开溜。
谢禛宁回来闭门谢客,谢知还也是惴惴不安,两人关门坐禅。
慕家弟子害怕少主回来算账,于是也安分没再找两人。
谢景回来时灵感微动,他脚步一转,去了谢禛宁门前,敲门,“睡了吗?”
门无声打开了,漆黑压抑。
谢景回身关了门,抬手灵力点亮殿内的冰灯,光影游曳。
他走到谢禛宁身边,谢禛宁整个人埋在被子里,脸色微红,鸦羽似的睫毛也沾了湿气,目光朦胧。
谢景嗅到一点酒气,问,“你喝酒了?”
“……一点点,”谢禛宁伸出手比了一点点。
看这醉鬼幼稚样子,谢景也不知这孩子在搞什么。
“为什么喝酒?”
他顺势坐在榻边,撑着脑袋照顾酒鬼,堪堪高出谢禛宁一截,是一个平等交流的姿态。
“……心里……难受,”酒鬼慢慢说。
他突然发现自己如此胆怯懦弱,其所闻,诸不可得,但又贪婪罪恶,于是生心不死,辗转难测。
谢景耐心道,“难受什么?”
“……”
情出伦常,罪无可赦,谢禛宁在心里缓缓说。
他偏头看谢景在灯下的眉眼,肤如瓷釉,眸中的翠意在光影下仿佛成了深沉的幽宁,那些长发零碎散落在他脸侧,冰灯光影跳跃其上。
神情安宁而耐心。
谢禛宁眼眶酸涩,他贪恋谢景的偏爱,恰如食砒霜毒药,不可自拔……正如此时。
谢景从来都知道这孩子有点悲春伤秋的性子,平时看不出来,情绪压得深。
“我一直不理解你在想什么,你不肯告诉我,到底为什么呢?”谢景困惑地低声问。
谢禛宁闭眼没说话。
这个问题没有解答,谢景阖眼心下思量,好歹自己学生。
他最终说,“……实在难受的事,那便忘了吧。”
手中灵光照亮他的莹润眉眼,轻声道,“这是一段绝望的情绪,你若愿意,便点头,从此,这段情绪由此剥离。”
谢禛宁浑身颤抖,咬紧了牙齿,摇头。
谢景遵从他的意愿。
谢禛宁突然坐起身,抱住谢景,谢景感到颈间滚烫湿意,这眼泪没有半点声音。
让谢景想到他最初救下他那时,嚎啕大哭的孩子。
晃眼间,那个火海中的已经成长为翩翩的青葱少年,但是少年的心事却比以前更多,他也看不透谢禛宁在想什么。
谢禛宁眸子幽黑,“三叔……我们离开慕家好吗?”
谢景沉默片刻,道,“……好,后日。”
他从来一直偏爱着这个孩子,谢景沉沉叹气,将昏睡过去的谢禛宁放回床上。
希望他能平安长大,长乐无忧。
离开那日,慕砚书成年礼在谢景的帮助下提前结束,他眼睛虽好,却不愿摘下白绫。
谢景为了提前走,灵血亏损大半,他面色如常和慕家人告别。
慕家主对他的出手甚是感激,也感叹谢景仙尊的实力,他送了一堆特产到飞舟上,给他慕家的一个承诺,只要慕家在,这个承诺永远不会消失。
八大世家家主的承诺,千金不换。
谢景想了想,应下这个承诺,此行也算全了年少时的情谊。
来的时候匆忙,回的时候便不紧不慢。
谢禛宁心思机敏,谢景不愿他多想,因而撑着身体回房中,只说突有感悟闭关一段时日。
谢禛宁略有怀疑,但是谢景闭门不出,他也不敢打扰。
飞舟顺应轨迹慢悠悠穿梭,抵达京都时,谢景终于出关,看样子一切无碍,谢禛宁放下疑虑,将沿途的风景说与他听。
京都人流如织,熙熙攘攘,谢禛宁在外边陪谢知还逛了一圈,回房时看见客栈里一个陌生青年,仪容渺然,神情冷淡。
谢景道,“不必言谢,本座并未出手,令弟无碍就好。”
谢禛宁认出这是罗琅解家的大公子,如今代行解家尊者位置的解浮丘,也是解观南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解浮丘道,“晚辈还有一事恳请仙尊出手,”说到这里他冷淡的面上多了一点忧色。
“观南自从那日回到解家,还是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医者称是丢了三魂之故,我派人来这里反复搜查,但是未有发现。”
“我请了云家公子帮助,他道京都有人暗中拘役修者魂魄,仙尊可知此事?”
谢景眉心微蹙,“未曾听闻,本座会亲自调查。”
解浮丘面色稍缓,这时候他腰间一块玉牌微亮,他打开,里面传出一道清亮的少年声音,“有线索了,城北郊外医庄,速来。”
京都禁飞禁传,一行人赶往城外医庄,路上解浮丘介绍这个少年便是归臾云家的公子,云清野。
珠海城归臾云家,是八大世家之一,与罗琅解家分庭而治,共同执掌整个东境。
云家灵契派擅长契约之论,控制、牵制第三方灵物,让它们为自己所用,这个和扶苏派的傀儡师稍有不同,手段更为多样,也更为灵活温和。
云家看重公平,职业主要分为阴阳师、游者和道师。
三者侧重各有不同,阴阳师偏重人的鬼魄、死魂等;游者偏精灵、花精等;道师偏重妖、怪一类。
京都面积广大,等到了郊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古怪的鸟类声音在夜色中嘶叫,暮色四合。
云清野指示医庄在山上,于是一行人借着风势点叶而上,终于和云清野会和。
云清野看上去年龄并不大,眉目疏旷,自有一番开阔清朗之气。
他整个人藏在树枝间,看见谢景等人便灵巧地从树上滑下来,对着这位大美人仙尊盈盈笑道,“尊者日安。”
又转头对解浮丘摊手,“解家现在欠我一个人情。”
随后看见谢景身后长身玉立的谢禛宁,眼前一亮。
他对那位大美人有贼心没贼胆,但是丝毫不顾及地冲上去亲昵抱住这位小美人的手臂。
“啊呀,你好好看,我们交个朋友吧,在下归臾云家云清野,我爹是云家尊者,我是将来要继承云家的嫡长公子。”
谢禛宁条件反射后撤一步,竟然没拉开这少年,不禁蹙眉,“放肆。”
云清野嘻嘻笑着凑上去,“你怎么像个小古板,这样漂亮的脸怎么说出这么冰冷的话呀。”
谢禛宁一个男人被他一次两次说到容貌,不禁恼火地踢了他一脚,云清野屈膝挡住,两人刚一见面竟然动了手。
因为旁边有人,两人也不敢肆意出手,最终谢禛宁眸子一转仿若停手,他静立不动,云清野自然不敢再出招。
他刚一收势,谢禛宁反身狠狠一脚踹到他背上,云清野瞬间翻身,单手点地一撑,才免得自己摔个狗啃泥。
回头看谢禛宁敛容静色,对他比了个嘴型,“滚。”
云清野身份尊贵,无法无天,见此简直气笑了,没想成这宁雅美人竟然是个黑心莲,转头见谢景和解浮丘,正在闭目养神,不管他们的事。
他一鼓作气跑过去,在谢禛宁的猝不及防中亲了他脸颊一口,谢禛宁愣在当场,反应过来提剑便杀。
顾及着探查医庄,谢禛宁不敢肆意出手,压着灵力追云清野,云清野上蹿下跳,一时间竟然打不中。
两人正在打斗,空气中突然浮现一点盈光,慢慢化为一个深色常服的青年,看见两位世家公子斗得不可开交,伸手中止。
“歇战歇战,二位公子。”
谢禛宁点头致歉,“见过安绕大师。”
安绕大师是衡庭司的公务人员,谢景等人就是在等他。
安绕大师摆了摆手,在他身后,一个面具少女自黑暗中浮现,“带了个人,阿轻,过来罢。”
阿轻上前缓缓行礼,她姿态优美,身上却一股冷气缭绕不去。
谢景看了这少女一眼,其指尖因缘线红的妖异,天空中繁星被乌云遮挡,但也能感受到京都的风雨欲来。
安绕大师已经提前和阿轻介绍过这里几人,书院背后所牵扯的势力远不及表面那般简单。
不知阿轻是如何绕开衡庭司的监管,她无声无息进到了院长的监牢。
再被发现时,她已经亲手解决了院长,那场面,即使是办案最多经验最丰富的公务人员,也觉得胆寒。
据说看见的人回去吐了昏天黑地。
阿轻亲手报了仇,她的遭遇让众人不知对她如何是好,安绕大师和阿轻聊天,告诉她陆烟的执念仍然跟在她身边。
如果她愿意,可以跟着他学习阴阳师之术,以后留在衡庭司工作。
阿轻点头同意,她顺利地将陆烟的尸体转化成了最强大的鬼槐。
陆烟执念覆盖在鬼槐上,永远忠于阿轻。
这是最强大的法器。
顺着陆烟的指示,衡庭司也顺利调查到了这座医庄,云清野一路追查解观南三魂,两拨人一起撞到了一起。
谢景心内怀疑这一系类事件过于巧合,背后仿佛有一只手在推动他一路在京都停留,层层推进。
所有答案就在这座医庄。
中境所有事件都逃不开庚浮谢家的视野,除却一个人——人皇,当代人皇是谢景名义上的兄长,二人在年幼时见过一面。
后来在庚浮谢景听过这位兄长的事迹,他娶了很多妻妾,吞并其他势力,扩大人域的领土。
官员们认为他是一位雄才伟略的君王,他一生征伐在战场之上,最终使外疆使臣合拜天朝。
百姓们说他连年挞伐外族,民不聊生,内乱四起,他终身追逐着统一的野望,并且成功实现。
尽管这条路下全是百姓的尸骸和鲜血,他也从不回头,他留下的子嗣,每一个都最终半途夭折。
他在路上的时间太多,顾及不了妻儿。
终于到了晚年,这位帝王回首,才发现自己竟然无人可以传承。
庚浮大公子谢禛宁声名鹊起,他必定会注意到这个孩子的身世,谢景也从未想过隐瞒。
远方皇城灯火通明,谢景不着痕迹看了一眼谢禛宁。
人域仅剩的皇子。
谢禛宁一直注意着谢景,看见他仰靠在树上,望着远方的皇城,心里朦胧滑过一点隐涩的期盼。
惟愿岁岁长相见,他对着这星河四野,许下一个渺小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