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迷心窍也好》初心非心

53、本心 鲜活的她，

　　机身颠簸幅度缓缓减弱，窗外密布的墨色积云被飞机缓缓甩在身后。
　　稀薄天光刺破厚重云层，一缕浅淡金辉顺着舷窗缝隙溜进舱内，落在满地散落的背包、纸巾与零食包装袋上。
　　暗沉沉的应急暖光逐排亮起，昏蒙光晕抚平机舱里惊魂未定的狼狈。
　　先前此起彼伏的哽咽、细碎啜泣跟着慢慢消散，只剩零星乘客还在低声安抚身边受惊的同伴。

　　周之真伸手，指尖轻轻推开身侧遮光板。
　　外头云层依旧层层翻涌，远处天际被雷暴洗得透亮，连绵雷云边缘晕开一圈柔和的金边。
　　狂风裹挟的湿冷空气被密闭机舱隔绝在外，舱内空调徐徐送出温润气流，抚平余下的燥热与惊惧。

　　她静静望着窗外变幻的云浪，胸腔里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安稳落地。
　　周之真心底暗自思忖。

　　自己嘴上强硬，始终不愿直白袒露心意，可生死关头最先下意识依赖的人偏偏是贺和泽。
　　多年积攒的防备、别扭、赌气，在漫天惊雷与失重下坠面前，早已裂开一道缝隙。

　　她不想借着过往的遗憾勉强凑合，更不愿被他带着补偿心态的偏爱裹挟往后余生。
　　平等起步，不谈从前，是她给自己最后的保护，也是试探贺和泽真心的底线。

　　她怕一时心软沉溺温情，等风波过后，又落回从前被他居高临下掌控节奏的被动境地。
　　嘴上说着合伙搞事业、一心求财，实则是用务实的借口遮掩心底悄然松动的情愫。
　　唯有从对等的合作关系慢慢相处，她才敢一点点卸下浑身尖刺。

　　身旁的贺和泽侧眸，目光落在她凝望着窗外的侧脸上。
　　细碎天光落进她眼瞳，揉出软软的光斑，少了平日谈判时的骄矜锋芒，多了几分卸下防备后的柔软。

　　他心里清清楚楚读懂她藏在合作提议下的小心思。
　　嘴上要平等经商，骨子里却是怕重蹈覆辙，怕再被情爱辜负。

　　高空雷暴里那句 “若是你死亡，我选择消失” 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他从前的确带着一身强势归来，下意识用上位者的资源与底气步步靠近，无形中用自己的能力困住了她的自在。

　　周之真的警惕与疏离从来都不是无端挑剔。
　　经历一场生死劫，他已然收敛了骨子里的强势占有欲。
　　不急着逼她立刻答应相恋，顺着她提出的平等合作慢慢相处，恰恰是最稳妥的靠近。
　　能以合伙人的身份留在她身边，日日相守，于他而言已是难得的馈赠。

　　飞机平稳滑入洛杉矶空域，地面连绵的城市建筑慢慢从云层下方浮现。
　　大片棕榈树沿着公路错落排布，澄澈蓝天漫过城郊楼宇，加州独有的干爽热风隔着机窗扑面而来。
　　客机落地滑行，轮胎擦过跑道发出平稳厚重的摩擦声响。
　　机舱广播再次响起乘务员温和的落地提示音。

　　一行人推着行李走出廊桥，LAX 航站楼标志性白色弧形穹顶铺满整片视野。
　　午后的加州日光炽暖通透，金灿灿的阳光泼洒在白色建筑外墙，折射出细碎晃眼的光斑。
　　路边成排的棕榈叶被热风吹得轻轻摇晃，空气里混着街边咖啡与烘焙甜点的淡香，驱散了高空雷暴残留的阴冷湿气。

　　周之真抬手搭在额前，挡住迎面落下来的刺眼日光，睫毛在白皙脸颊投下浅浅阴影。
　　她目光望向远处错落的停机坪与往来车流，开口敲定海外经营权的处置方案。

　　“不管后续庭审走向如何，我决定接纳 Tiger 游戏部分合作邀约，把真美世界海外运营权交由对方。Tiger 自研新品明日世界和我们产品线高度竞品，耗费巨额研发却迟迟无法赶超运营三年的成熟项目，才不惜捏造抄袭控诉逼我们撤出海外市场。一旦达成联手双赢，官司私下和解不成问题。”

　　高舒站在身侧，身边立着厚重的牛皮卷宗，纸张边角被机舱冷气吹得微微卷起。
　　她依托手里整理好的律师材料，客观复盘诉讼短板。
　　“我们手握雷定棋私自倒卖源码，泄密给 Tiger 的实证，足以推翻对方抄袭指控。但早年和雷定棋签署的保密协议条款不完善，很难在美方法院举证我方源代码受完备商业秘密保护，想要反向索赔胜诉难度极大。最优结果只能拖延对方新品上线，没法下达永久禁售令。”

　　“双线并行。” 周之真条理分明，指尖无意识摩挲行李箱拉杆，“一边稳步推进应诉准备，一边对接对方法务磋商和解细则。”

　　她当场拨通还在休憩的乔岩，讲明最终决策，电话那头的乔岩当即应允。
　　“这本就是我们备选方案，团队全员一致，决策全权交由你。”

　　“多谢。” 周之真心怀感念。
　　一路走来，创业路上起起落落，伙伴始终不离不弃，是她在商场厮杀里为数不多的底气。

　　挂断电话，她垂眸暗自叹气。
　　倘若没有贺和泽手握关键泄密证据，自己想要和 Tiger 谈判斡旋根本没有筹码。

　　可骄傲使然，她不愿直白道谢，只能借着合作的名头，顺势拉近两人距离。
　　不刻意贪恋情爱，就从工作相处慢慢磨合心意，刚好契合自己定下的平等约定。

　　不远处的吸烟区飘散着淡淡烟草气息，贺和泽捻灭指尖烟蒂，缓步朝她走来。
　　热风掀动他衬衫衣角，日光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形。

　　方才高空里还被惊惧裹挟，蜷缩在座椅里的人，落地瞬间立刻切换成杀伐果断的企业决策者。
　　明明脸色还带着惊魂未定后的浅白，眼底却早已盛满独属于周之真的倔强与韧劲。

　　贺和泽心底软意漫涌。
　　也正因这份不肯轻易认输的性子，才让她在多年拉扯里，始终不肯轻易向自己低头。
　　而他就想吃她这个样子，爱上这份酷拽的骄矜。

　　待周之真挂断通话，他转头吩咐身侧的高舒。
　　“从今日起，高律师全部卷宗、证据材料对周总无条件开放查阅。”

　　话音落地，贺和泽心头松了一口气。
　　压在手里许久的关键证据终于尽数交出，算是踏出兑现 “平等相处” 承诺的第一步。
　　不再攥着底牌居高临下拿捏她的处境，往后她的官司、她的事业，由她自己手握主动权。

　　周之真听见这句话，眼尾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她心里清楚，这份证据是贺和泽的诚意。
　　没有用泄密证据作为筹码要挟自己妥协感情，恰恰印证，他真的在试着放下过往的强势。
　　心底那道紧闭多年的心门，又悄悄敞开了一丝缝隙。

　　周之真转瞬弯起眉眼漾开明快笑意，舒展胳膊张开双臂。
　　“Thank you!”

　　贺和泽凝望着她眼瞳里跳跃的细碎亮光，一时心神飘忽，下意识跟着抬臂想要回应拥抱。
　　手臂刚抬到半空，又猛地意识到误会，尴尬僵在原地，悻悻垂手揣进西裤口袋，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笑意。
　　“我还以为，这个拥抱是特意送给我的呢！”

　　周之真全然没理会他暗藏失落的调侃，转身径直上前抱住身侧的高舒，鼻尖凑近对方肩头轻嗅，长长舒出一口气。
　　“大猪猪，你真香啊！”

　　高舒神色一如既往冷静自持，只伸出一根指尖，不轻不重抵在她肩头把人轻轻推开。
　　“周总，我连续坐了近二十个小时的跨洋航班，半途撞上极端雷暴险遭空难，满身奔波汗味，您这句夸赞实在用错对象。”

　　“真是一点不解风情。” 周之真此刻心头松快，眉眼盈盈满是娇俏，随口打趣，“往日小猪猪哄你的时候，你也是这般冷着脸吗？”

　　高舒懒得再接话，拎起手边公文包抬脚径直往接送车辆走去。

　　周之真瞬间被勾起满满八卦心思，颠颠小跑跟在她身后一同上车。
　　“旅途空档不谈工作，别总绷着脸，快说说，你跟朱青文久别重逢是什么感触？”

　　“那不如周总先聊聊，和贺总再度相逢又是何种心境？” 高舒不慌不忙顺势把问题抛回去。

　　“这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周之真扬着下巴，语气张扬自得，“那自然是颠倒众生，跌宕起伏，步步纵横捭阖 ——”

　　身侧不远处，贺和泽适时低低咳嗽一声。

　　周之真侧头望向他，眼底盛满狡黠，灿然绽开一抹笑。
　　“贺总的确气势如虹、步步为营，小女子在你面前，只能甘拜下风、俯首称臣咯！”

　　被当面打趣的贺和泽面皮微微发烫。
　　方才高空遇险时，被她剖开心事，袒露软肋的悸动还盘踞心口未曾消散，转瞬她便调转话锋，拿自己当作闲谈笑料。
　　自二人重逢纠缠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生出掌控不住节奏的失控感。

　　眼前鲜活灵动的周之真，渐渐和记忆里那个棱角尖锐，却又惹人沉沦的小妖精慢慢重合，愈发叫人心里牵绊，难以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