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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那伞 伞是情之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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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和泽不便继续留在真美团队一行人身边,心绪纷乱之下,打算独自寻一处安静空间平复心绪。
临别之际,周之真仿佛一眼看穿他心底郁结。
历经生死和解约定,她眼底再无从前的患得患失与满心戒备,坦荡从容走上前,开口向他讨要一支香烟。
酒店楼下的吸烟室里,淡淡的烟雾袅袅盘旋,缠上她奔波过后略带倦色的姣好侧脸。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贺和泽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在意。
“说来话长。” 周之真故作认真思索,“大概十五,或是十六岁。”
贺和泽面色一沉。
“别随口拿自己开玩笑。”
“我句句认真。” 周之真随手将烟摁灭在旁边车载烟灰缸,眉眼弯弯出言宽慰,“那时候我们还互不相识,所以用不着为此自责。”
“倒也是,你不是认识我之后才学着叛逆。”
“认识你的那段岁月里,我从没有刻意叛逆。” 周之真轻轻耸肩,“年少之时,恨是实打实的,动心也是发自本心,这些你都清楚。”
“我清楚,所以我才 ——”
周之真缓缓摇头,轻声打断余下话语。
“过往就到此为止,不提了。”
贺和泽顺势收住到了嘴边的话。
二人之间陷入片刻安静。
周之真把剩余烟蒂彻底按熄,指尖凑近鼻尖轻嗅残留的烟草气息。
“美国公共场所禁烟严苛,平日里我在这边从不碰烟,方才见你神色紧绷,特意陪着你抽一支罢了。”
贺和泽低头灭掉手里半截香烟。
“我确实一直紧绷。为了重新走到你面前,我私下筹备许久,预想过无数碰面场景,真见到你,还是做不到从容淡定。飞机上你提出的平等相处,我认真琢磨过了。那日高空险境,我有没有吓到你?”
“谈不上,我素来胆子大。” 周之真淡淡应声,“圈内到处都是你东山再起的传闻,风光无限,手段凌厉。”
“我也一直在默默留意你的所有动向。” 贺和泽措辞审慎。
“所以早早就在我身边层层布局,是吗?” 周之真无奈摇头苦笑,“雷定棋落得如今下场,从头到尾都在你的算计里。就算他不铤而走险盗取源码构陷真美,你也会另寻契机逼他出局,顺势入股我的公司,对吧?”
贺和泽坦然点头。
“我找不到更体面靠近你的途径,以商业合作入局,远比影视剧里狗血桥段靠谱。譬如刻意制造车祸偶遇,或是大雨滂沱上门送伞……”
话音落地,周之真脸上从容笑意瞬间绷住,五指暗暗攥紧。
劝慰自己不要留恋过去,要往前走,但有些刻进骨血的惧意还是无法轻松躲过。
“大雨滂沱?”
她强行收敛情绪,故作轻松勾了话题。
贺和泽忆起多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惊雷夜晚,依旧清晰烙印在他心底——电光炸裂的瞬间,少女抛却所有倔强与体面,慌乱无措地扑进他怀中示弱的模样,历历在目,分毫未减。
这些年来,每逢风雨倾盆,雷鸣贯耳的日子,他总会无端心生落寞伤感。
那个曾在雨夜满心依赖他。清甜软嫩的少女,终究顺着岁岁风雨悄然远去,消散在漫漫流年里,再也无归处,再无可停泊的归宿。
他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嗓音温沉醇厚,裹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缱绻,缓缓提起这段尘封旧事,“那时,是你闹着让我亲手为你做一把伞,转头却故意将伞藏起,反过来诬赖我没有兑现承诺,逼着我答应你一个条件。”
听闻此言,周之真当即掀眸,睨了他一记白眼,鼻尖轻哼出声,语气裹着几分娇嗔的怨怼与化不开的别扭,“哼!到头来还是你反悔不认账。贺总这般人物,说到底和旁人也没两样,一样言而无信。”
贺和泽无奈摇头,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宠溺,还掺了一丝极浅、难得外露的委屈,字字清晰,缓缓拆解自己多年的心结,“你叫我怎么认?前一日还揪着我‘弄丢伞、未兑现承诺’不放,逼着我应下你的条件,隔日却心安理得拿着那把伞出门遮雨。”
他眸光落向窗外朦胧雨雾,那点藏了多年的细碎芥蒂,终究不愿再隐瞒,语气轻缓却真切,带着实打实的耿耿于怀,“最关键的是,你转头就把我亲手做的伞,借给了朱青文。”
“是他趁我不在偷偷拿走的,就临时用一下而已。”周之真立刻出声反驳,语气带着年少残留的执拗,刻意用轻描淡写的口吻,掩去心底莫名的不自在与心虚,“不过是一把伞,你何必记了这么多年,这般小气。”
那年那个雷暴夜,温柔绵长的歌声整夜萦绕房间,稳稳覆住窗外断续的风雷雨声。
周之真沉在舒缓的旋律里安然入眠,多年畏雷的心病被悄然抚平。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在滂沱雨夜,隆隆风雷中全无怯意,一夜静谧安稳,睡得踏实又安然。
次日天光微亮,天地间依旧烟雨朦胧,细密雨丝连绵不绝,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雾色之中。
晨起下床,她目光无意间落向冰凉的地板。
那柄黑底玫瑰伞孤零零躺了一整夜,静静搁置在角落,可伞面精心绣制的玫瑰,依旧在阴雨天的昏白天光里,开得明艳灼灼,精致夺目。
她静静伫立片刻,心头微动,弯腰将伞拾起。
指腹轻轻抚过平整细腻的伞面,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细碎心绪,犹豫须臾,出门前,终究还是抬手将这把伞拎在了手中。
楼下,贺和泽早已驱车等候。
他抬眸瞥见她手中的玫瑰伞,深邃眼底掠过一抹浅淡了然的微光,唇线微不可察地松弛半分。
两人一路沉默无言。
昨夜惊雷雨夜的失态拥抱,仿佛都被清晨连绵的烟雨彻底笼罩隐匿。
两人默契绝口不提,无人点破那场雨夜的温存。
那把伞,仿若便是这个雨夜的见证,他们根本不敢触及话题。
抵达学校,这柄独一无二的手工玫瑰伞格外惹眼,独特的版型与精致的纹路瞬间引来周遭同学的注意。
安心然凑上前来,盯着伞面满眼艳羡,语气雀跃又真切,“周周,我真的太羡慕你了!贺叔叔又帅又温柔,手还这么巧,能做出这么好看精致的伞!天啊,你把贺叔叔借我一天好不好?”
“不行。”
周之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断然拒绝。
白嫩的脸颊悄然浮起一层薄红,心绪纷乱纠缠,藏着连自己都不愿直面的私心。
她指尖细细摩挲着伞面的玫瑰纹路,触感温柔熨帖,恍惚间竟生出错觉——这细密温柔的纹路,像极了贺和泽本人。
平日沉静自持、坚毅温雅,看似不动声色、疏离淡漠,却总在无人知晓的细碎角落,藏着极致温柔的缱绻与用心。
这荒唐又直白的念头刚冒出来,周之真便猛地收回手。
她被自己直白的心思羞得耳尖发烫,仓促敛神收手,将这把屡屡扰乱她心绪的伞胡乱塞进桌屉,强行压下心底纷乱的悸动,刻意忽略自己这份前所未有的反常与慌乱。
一日课业匆匆落幕。
放学之时,外头依旧阴雨连绵,细密雨丝斜斜洒落,润湿了整条校道。
周之真心存别扭,刻意避开桌屉里的玫瑰伞,挽着安心然的手臂,与她共撑一把普通雨伞,并肩走出教室。
校门口,贺和泽的车稳稳停靠在原处。
周之真弯腰坐进车后座,贺和泽余光淡淡扫过,见她空手而来,并未携带那柄专属的玫瑰伞,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疑惑,转瞬便被沉静覆盖。
他素来内敛寡言,惯于收敛所有情绪,从不轻易打探她的心思,最终只是目视前方,不动声色。
车厢氛围刚趋于安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清亮的呼喊穿透朦胧雨幕,“周周!”
周之真闻声回头,便看见朱青文攥着那把黑底玫瑰伞,冒着细密雨丝快步奔来,停在车边喘着气笑道,“周周,我今早忘带伞了,看你放学没用这把,我就先拿来应急啦,借我撑一晚!”
雨雾朦胧,灰白一片的天地间,伞面那朵盛放的玫瑰愈发明艳夺目,刺得人眼眸微涩。
周之真心头骤然一沉,浑身瞬间僵住,眼底满是错愕与猝不及防。
心口翻涌着浓烈的不舍与隐秘的占有欲,下意识便想推开车门,追出去将这把独属于她的伞抢回来。
可余光瞥见端坐驾驶座的贺和泽,那点直白又冲动的念想,瞬间被硬生生压下。
少女的倔强、别扭与莫名的体面困住了她,让她只能稳稳端坐车内,佯装淡然,眼睁睁看着承载心意的伞被他人带走。
贺和泽静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氤氲雨雾,目光沉沉锁住那把被旁人紧握的玫瑰伞。
那是他耗费数日心血,亲手打磨,只是送给她的,他眼底悄然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但终究是未发出丝毫动静。
片刻后,他抬手启动车子。
发动机的低鸣轰然响起,混着窗外淅沥雨声漫入车厢。
他嗓音沉哑低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与落寞,一字一句清晰落地,“大小姐,伞既送了你,便是你的私物。我的承诺,至此,就算完结了。”
周之真正郁结在满心的别扭与不舍里,无处宣泄,听见他这句带着彻底作罢意味的话,瞬间被点燃怒意,转头气冲冲回怼,“你是不是个男人?刚兑现的承诺,转头就要反悔作废?”
贺和泽目视前路,握方向盘的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着浅白,语气平淡无波,却藏着沉甸甸的隐忍与力道,“正因为我是男人,所以才不能再认。”
这句模糊又深沉的回应,莫名让周之真心虚慌乱。
她怔愣片刻,心头骤然通透,瞬间洞悉他暗藏心底的失落。
方才郁结的烦躁尽数散去,心底悄然泛起一丝隐秘的雀跃与试探,轻声追问,“你是不是看见我把伞随便借给别人,你生气了?”
“——没有。”
贺和泽话音落下的瞬间,脚下轻轻一带油门,车速骤然加快,车身猛地往前窜出一截。
突如其来的提速让周之真重心不稳,身子狠狠往前倾去,险些撞上前方座椅靠背。
她又惊又恼,脸颊发烫,当即怒声嗔怪,“你干什么!差点撞到我!”
贺和泽只留给她一张线条冷硬紧绷的侧颜,双唇紧抿,下颌线绷得笔直,周身气场沉敛紧绷。
他分明是生气了。
可偏偏不肯说。
细碎的疑惑在心底层层蔓延,混杂着隐秘的惊喜与忐忑,丝丝缕缕缠困住心绪。
看着他这般暗自别扭的模样,周之真心底的不满与郁结尽数消散,只剩满心微妙的悸动。
“所以,你就是生气了!”
贺和泽静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凉薄笑意,“我生不生气,重要吗?大小姐,你何时会在意一个下人的想法?”
尖锐又疏离的话语猝不及防砸来,瞬间戳中周之真的傲气。
她血气上头,嘴硬心倔,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快速否认,“不!当然不!”
她扬着高傲的脖颈,故作漫不经心,字字逞强,“一把破伞而已,谁稀罕!你若是喜欢这种手工物件,我明日专门给你请顶尖工匠,给你做上千把、万把,数不胜数。”
话音落下,贺和泽唇色骤然泛白,单薄的唇线死死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最后一点温度冷却挥发,他一言不发。
周之真看着他骤然沉寂落寞的模样,心底瞬间涌上几分暗暗的懊悔,知晓自己话说得太重,太过直白伤人。
可根深蒂固的少女骄矜死死困住她,让她拉不下脸面,半句软话也不肯说,只能僵持沉默。
那把玫瑰伞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归还到了周之真手中。
可经历过这场无心的误会与暗戳戳的争执后,她再也没有碰过那把伞一次。
拿回伞的第一时间,她便将它放进沉寂阴冷的库房角落,从此束之高阁,再不启用。
那一夜雨夜悄然升温的暧昧,独属于两人的隐秘羁绊,却因朱青文这场无心的闯入,被硬生生斩断了所有递进的情愫。
那柄惊艳一时的玫瑰黑伞,就此彻底消失在两人的岁月里。
往后漫长岁岁年年,周之真唯独偏爱洁白单薄的小雏菊,偏爱素净淡然的温柔,却对艳丽热烈的玫瑰敬而远之。
许是,这份莫名的偏爱与避讳,皆是那年雨夜,那柄玫瑰伞,悄悄落在心底,一生无解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