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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勘破 生死一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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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之真被一声震耳欲聋的巨雷声惊醒。
刺白的强光瞬间灌满机舱,满眼白茫茫一片,她什么都看不清。
耳膜如同遭重锤狠狠捶打,嗡嗡的耳鸣塞满双耳。
她本能伸手胡乱抓握,手腕转眼就被人牢牢攥在掌心。
机身猝遭雷电劈击,宛若中弹负伤的巨鸟,在高空气流里失控剧烈挣扎,大幅颠簸。
猝然下坠带来的失重感化作冰冷铁钳,狠狠箍紧周之真早已纷乱破碎的心。
她控制不住恐惧,失声尖叫。
耳畔不断传来贺和泽急切的呼喊,轰鸣与狂风揉碎所有声响,紊乱的心跳被巨响碾得四分五裂,她压根分辨不清任何话语。
机舱顶灯疯狂明暗闪烁,一阵滋啦电流异响过后,灯火全数熄灭,密闭舱室坠入沉沉昏暗。
贺和泽原先半探身子越过座椅隔板,想要环抱住抱头尖叫的周之真。
腰间安全带却死死勒入皮肉,硬生生将他拽回座位。
他几番挺身挣扎,皮带嵌得骨肉发酸,始终没法挣开束缚。
慌忙低头摸索卡扣,机身不间断的剧烈震颤晃得指尖发软,反复摸索也找不到解锁位置。
纷乱之间,机长的播报穿透喇叭,混杂杂乱电流杂音,语气竭力稳住沉稳,却藏不住压不住的紧绷。
“各位乘客,刚刚飞机遭遇雷击,请保持冷静,系好安全带,机组正在处置……”
极致的惶恐裹挟无边无力感,层层裹住周之真。
恍惚间眼前忽而铺开漫天碎银似的星辉,转瞬又化作漫天飘飞大雪。
苍茫空旷的天地间,只剩她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沉沦,寻不到半分归处。
莫名的窒痛扼住咽喉,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滞涩。
周遭光景仿佛定格,时间悄然静止。
四下漆黑,唯有舷窗外接连撕裂夜幕的电光,转瞬照亮翻涌暴戾的乌云长空。
她费力睁着眼,在昏暗中反复对焦视线。
数次视线偏移落空,终于稳稳撞进贺和泽盛满焦灼的眼眸。
隔着颠簸晃动的暗光,她看清他不停开合的唇形。
别怕,我在。
机身仍在一阵阵痉挛震颤,头顶行李架哐哐磕碰作响,大大小小的箱包接连滚落砸落满地。
周之真心肺翻江倒海,如同四散零落的行李,碎裂流离,再也拼凑不齐。
不,你不在。
她暗自咬着牙默念。
从前那个深陷绝望,满心惶恐的时刻,从头到尾,撑过来的从来只有她自己。
她独自躺在病床上,疼痛蔓延彻骨,似要撕裂她全身骨骼,窗外大雨滂沱,炸雷轰鸣,每一声都击打在她蜷缩的筋骨上。
她无法呼吸,像一条被雷劈中,外焦里嫩的残肉,堆在白色的床单中,瑟缩颤抖。
看着鲜血在身体下蔓延,浸透了白色的床单。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耳边医护们焦灼的呼喊声已渐虚幻。
在那一刻,孤独和痛苦已无法让她思考,绝望和无助彻底击垮她每一寸血肉。
但她却不能晕倒,必须强迫自己清醒,清醒承受着那生命里最摧残的疼痛,去迎接她该承担的使命。
那一夜之后,回归灵魂的周之真,似换了躯壳,轻柔亮丽的嗓音变成了暗哑烟嗓,天不怕地不怕的无畏女孩变得晕机恐高,害怕医院,害怕那炫目的白,更惧怕雷电风暴。
她缓缓蜷缩起身子,任由安全带紧紧勒着躯体,浑身止不住轻颤,却闭紧嘴巴不再哭喊。
贺和泽敏锐察觉到她反常的死寂,扬声轻唤。
“周周,你还好吗?”
机舱外狂风嘶吼,周遭此起彼伏的啜泣、惊叫源源不断钻进耳朵。
经年独来独往养出的傲骨与体面,多年强撑过来的坚强,她慢慢压下泛滥的惧意,心绪一点点归于平稳。
她抬眼望向邻座,刻意绷起散漫冷淡的语调,带着惯有的口是心非与别扭俏皮。
“倘若这便是我们最后的深渊,你心里打算留点什么?”
贺和泽见她平复下来,不再贸然挣扎起身,任凭引擎怪异嘶吼,窗外雷雨咆哮,望着她淡淡弯起唇角。
“能同心爱的女人葬身一处,就算是无底深渊,我也心甘情愿爱上这片深渊。”
周之真唇角扯出一抹凉丝丝的冷笑,别扭偏开视线,半点不肯流露动容。
“空话罢了。”
静默片刻,她声音放软几分,带着藏不住的疲惫。
“…… 我想回家了。”
她指尖死死攥紧安全带织带,刻意稳住气息,嘴硬逞强。
“我还有大把心愿没完成,我可舍不得死,更不情愿跟你一道殒命。”
“周周,未免太狠心。” 贺和泽无奈失笑,“生死关头,半句软话都不肯施舍我。”
乱流裹挟飞机持续上下跌宕,机长断断续续的广播渐渐失却从容,语气染上焦灼,紧急提醒全体乘客戴好氧气面罩。
满舱恐慌蔓延,周遭人人惶惶不安,唯独二人隔着颠簸,从容闲谈。
周之真眸光轻轻放柔,小声描摹心底期许。
“我盼着踏踏实实谈一场恋爱,组建一个小家,最好养育两个孩子。遇上这样的雷雨天气,就窝在屋里听风雨,追天边闪电;晴好午后便围坐桌边,喝茶吃点心,晒暖融融的日光。”
她浅浅扬起笑意,借着机身晃动的空档,艰难摸出手机低头打字。
“万一出事,我给世间留一句:我爱你们。”
贺和泽面露困惑,不明白她话语深意。
周之真无意细说。
濒死的惶乱境遇里,纠缠她多年的生理性晕机竟离奇消散。
她静静聆听自身起伏的呼吸,体会随着机身摇摆的心悸,心头慢慢生出顿悟与释然。
原来濒临绝境,真的能与过往自我和解,获得新生。
就此坠亡,她心底万般不甘,□□本能畏惧死亡,精神却已然完成一场蜕变。
一幕幕往事走马灯般掠过脑海,半生执拗执念尽数铺陈眼前。
困住她的从不是陈年旧事,而是自己迟迟不愿放下的心结。
执念经年入骨,化作一道粗粝伤疤,任凭岁月风雨侵蚀,始终盘踞心底。
贺和泽是如此,她周之真亦是同理。
众生皆是困于肉身的生命囚徒,满腔心绪困在单薄躯体里横冲直撞,却再也回不到从前走过的分岔路口。
正如眼下失控飘摇的客机,纵使前路艰险莫测,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搏一线生机。
周之真忽然扬声,眉眼舒展,郑重开口。
“我们和解吧,贺和泽。”
她放声轻笑,一扫先前阴郁。
“倘若侥幸活下来,我便同你合伙创业做生意,赚足身家,往后再也没人能随意拿捏胁迫我。”
贺和泽闻言哭笑不得。
明明生死交心,情愫暗涌,旁人濒死许愿都是余生相守相爱,唯独她心思跳脱,张口便是合伙求财。
可这别扭鲜活,向来就是周之真独有的模样。
“好。” 贺和泽爽快应声,“那你打算如何合作?”
机身骤然又是一阵剧烈颠簸,周之真说话断断续续,却眼神笃定。
“你看,被困在机舱之内,无论往日是坐拥亿万的商界巨鳄,还是寻常小康百姓,死神面前人人平等。我们的合作,便从平等起步。”
过往相处,命运屡屡错位捉弄,掺杂欲望与偏见,让二人分不清当初动心,是真心爱慕,还是身份悬殊催生的猎奇与禁忌。
年少时的周之真,因他特殊的落魄境遇心生好奇,在一来一往的拉扯游戏里错付芳心,那份懵懂情愫,早已被世事磋磨模糊原貌。
她踩着满身风霜独行多年,骄傲孤僻,一路莽撞向前,既不回头回望过往,也抓不住眼前温情。
贺和泽则在泥泞荆棘里挣扎求生,一路打拼登顶富足。
回头寻觅旧年遗憾,分不清是放不下刻骨铭心的爱意,还是贪恋得不到的白月光。
“往后相处,我们只做当下的自己,不沉溺过往,不勉强弥补缺憾。”
周之真认真望向他双眼,字字恳切,“唯有如此,我才信你心意真切,也能正视我自己的心。”
“往后哪怕被你所伤,也是我当下心甘情愿的抉择,与陈年纠葛毫无干系。我们坦然接纳当下,不必被旧日猜忌捆绑,免得若干年后幡然醒悟,这场重来不过是为弥补遗憾的自我欺骗,落得彼此怨恨。”
这一回,贺和泽敛去笑意,沉沉静默。
他清清楚楚听懂她暗藏的顾虑。
几经起落,东山再起之后强势闯入她的生活,这份奔赴,到底源于深埋骨血的爱意,还是掺杂昔日落败后的报复与优越感?
扪心自问,他对她的爱意自始至终刻入骨髓,从未更改。
可某些瞬间,他确曾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姿态,以上位者的筹码步步靠近,用强势的追求禁锢她的自在。
周之真素来心思敏锐,总能精准揪出人性缝隙里的私心与傲慢,用一身棱角戳破所有伪装,辨清真爱或是裹挟优越感的占有。
年少她爱上外壳骄傲、内里自卑的贺和泽,他亦沦陷在她敢爱敢恨的热烈里,却怯于直面心意。
如今历经世事,她绝不会被一句迟来的我爱你轻易打动,贸然重投怀抱。
“阿泽,我们重新开始的前提,是直面最真实的彼此,封存过往。过往如同眼下肆虐雷暴,要么风雨散尽,要么彻底湮灭。你想要什么?”
贺和泽沉默片刻,低声作答。
“若是结局是你消散于世间,那我选择从此消失。”
“那就定下约定。” 周之真神色笃定,“飞机平安落地,我们活着脱险,就抛开从前重新来过。正视爱恨,不拿旧事捆绑彼此。”
贺和泽没有即刻答复。
周之真也不催促。
这场纠缠由他开启,收场或是新生,主动权始终握在他手上。
可她已然勘破本心,不再纠结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