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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一道温柔缱 ...

  •   十七八岁的夏天,少年意气滚烫,莽撞又肆意,从不懂何为收敛退让。

      周家私宴灯火奢靡,名流云集,满场皆是权贵风雅。
      极少露面的叶谷音悄然现身,带着她的表弟贺和泽,周旋在一众上流宾客之间。
      作为周家已逝二公子周明理的遗孀,叶谷音身份素来微妙。
      她出身近来破产落魄的贺家。
      贺家子弟已许久不在公众现身,她今夜却坦然带着一位落魄的贺家子弟,在浮华名利场中招摇。

      周家家主周明哲牵着长女周之真,叫过一旁女儿的朋友安心然与朱青文,气场强势压人,语气不容置喙,“这是婶婶的表弟贺和泽,你们叫叔叔。”

      周之真眉锋桀骜,天生矜贵骄纵,心底满是抵触与不耐。
      可抵不过父亲沉沉威压,只能硬生生压下满身锋芒,垂着眼,极不情愿地吐出三个字,“贺叔叔。”
      说是长辈,实则年岁相差极浅,他不过比她们年长四五岁。

      二楼雕花栏杆边,周之真三人并肩俯身,静静俯瞰楼下那场体面又虚伪的名利周旋。

      贺和泽穿一身紧绷廉价的西装,料子粗糙,与周遭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身形清瘦单薄,处处透着窘迫局促。
      可他脊背挺直,眉眼清隽端方,纵使身陷泥泞窘境,风骨依旧凛然,藏不住骨子里的雅致气度。

      朱青文看得暗自唏嘘,低声感慨,“到底是贺家出来的人,就算落魄至此,依旧风雅翩然。”

      安心然笑着打趣,刻意缓和微妙气氛,“难得你还会用成语装文雅了。”

      朱青文推了推眼镜,尴尬干笑两声,笑意转瞬彻底僵住。

      身侧气场骤然冰封,寒意无声蔓延。
      周之真手里把玩着一端刚从某个包装精美礼盒袋里掏出来的砚台,眼底墨色沉沉,一腔躁火与戾气死死压抑在眸底,翻涌不休。

      安心然吓得心头一紧,连忙按住她的手腕急声劝阻,“忍住!千万别冲动!那是人送的古董砚台,砸坏了事小,砸到人就彻底没法收场了!”

      周之真冷嗤一声,傲气未减,“真当人人都是司马迁,还专门为我们著书立传?一个铜臭之家,收藏砚台,装什么文雅!”
      嘴上讥讽,她到底还是松了手。

      朱青文见状,飞快上前将砚台抢下,堪堪避过一场祸事。

      周之真偏头垂眸,浓密眼睫遮住眼底汹涌情绪。
      那双素来骄纵明媚的眼眸,此刻暗如深潭,藏着野性与傲娇,却被她完美掩藏在干净艳丽的眸光之下。
      她望着楼下那个隐忍克制的身影,忽然弯唇一笑,巧笑嫣然,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婶婶我动不得,不然我这刚抱得美人归家的父亲,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周家内里纠葛经年,秘辛丛生。
      周之真亲生母亲范清歌去世多年,留下一双儿女周之真与范范。
      周明哲续娶的正妻宋倩,早已带着幼女远赴海外,潜心教养女儿和继子,彻底抽身周家的豪门恩怨情仇。

      多年来把持周家内宅手握实权的,一直是二夫人叶谷音。
      世人皆心照不宣,模糊的名分、隐秘的羁绊,都是豪门常态。
      就连周明哲此次高调带在身边的侄子周来,身世也始终暧昧不清,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狗血与纠葛。
      周之真痛恨叶谷音是理所当然,顺带也恨上了叶谷音的表弟。

      周之真语气轻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肆意恶劣,“但这位贺叔叔……我们倒是可以给他送份惊喜,对吧?”

      那一夜,确实是一场刻骨铭心的惊喜。
      朱青文也是在那一夜,真正认识了贺和泽——一个与他们这群娇养豪门子弟,截然不同的人。

      往后大半年间,周之真几乎将所有闲散心思,都耗在了这场捉弄贺和泽的游戏里。

      有些闹剧,朱青文是旁观起哄的看客。
      有些试探与折辱,他懵懂参与,无从阻拦。
      更多隐秘纠葛,他始终一知半解。

      无人预料结局来得猝不及防。
      也是这年,周之真与周明哲彻底决裂,斩断所有亲缘牵绊,孤身一人离开周家,从此杳无音讯。

      与此同时,借住周家寄人篱下的贺和泽,也悄然离去,再无踪迹。
      从此人间两相别,各自沉浮。

      再听闻贺和泽这个名字时,已是数年后。
      昔日落魄寄人篱下的少年,已然逆袭登顶,成了资本圈、商圈翻云覆雨的传奇新贵,杀伐果断,无人敢惹。

      四年前,周之真归国,创立真美游戏。
      她褪去周家大小姐的所有光环,亲力亲为,日夜操劳。
      可项目行至中途,资金彻底耗尽,她囊中羞涩,四处奔走碰壁求人投资,步步维艰。

      安心然于心不忍,偷偷想要注资相助,却被执拗的周之真尽数拒绝。
      安家原主营药材药品,几年前在安父去世时便已败落,现靠安心然家族联姻的丈夫乐笛主管家族事业。安心然并非可掷千金的豪门贵妇。

      而安心然唯一的舅舅丁玉华承继安家主营药材贸易,常年依附周氏永升集团下的药业板块,是周家下游稳固供应商,也是能入顶级商圈聚会的大佬级别。
      此次丁玉华便是受外甥女所托,带了周之真入的会场。
      但也只敢私下运作,若是公然忤逆周明哲的意思,丁家数十年基业,顷刻便可倾覆。

      朱青文虽已接手家族基建生意,骨子里却仍留着少年时的谨慎怯懦。
      朱家产业与永升地产牵扯颇深,千丝万缕,他同样不敢公然得罪周家。
      今日此境,无人敢渡周之真,她便只能自己硬闯独木桥。

      周之真傲骨天成,宁折不屈。
      离家数年,任凭在外风雨飘摇步履维艰,也绝不肯向强势一生的父亲低头服软。
      周明哲执掌永升集团半生,带领家族跻身全球顶级商圈,一生强势好胜,从不向任何人退让,自然也不会迁就忤逆叛逆的女儿。
      索性放任自流,将她彻底逐出自己的人生版图。

      经年流转,物是人非。

      周之真只与安心然维系旧情,与朱青文寥寥数面,也只剩生意往来的客套疏离。
      少年时毫无芥蒂的亲密,早已被现实隔阂彻底冲淡。
      她刻意避开所有与周家、与周明哲相关的人和事,执意要走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路,清贫狼狈,也甘之如饴。

      正因如此,今夜重逢,朱青文第一时间竟没认出她。
      他从未想过,那个昔日矜贵张扬、不染凡尘、不屑混迹俗世宴会的周家大小姐,会以这般狼狈落魄的姿态,出现在鱼龙混杂的应酬酒局里。

      思绪翻涌间,朱青文已然跟着贺和泽停下脚步。

      眼前境遇,早已天翻地覆。
      周之真跌落尘埃,无依无靠,满身风霜狼狈。

      而贺和泽早已登顶巅峰,成为资本界、商圈人人攀附、无人敢招惹的顶级大佬,就连如今的周家,也要对他谦和礼让,刻意拉拢。

      朱青文心知肚明年少旧事。
      昔日高高在上的周之真,曾无数次践踏他的尊严,碾碎他的傲骨,将他的卑微肆意把玩。

      如今身份倒置,强弱悬殊。
      贺和泽若借机报复、落井下石,夺回当年所有屈辱,无人能置喙半句。

      念及年少情谊,朱青文满心焦灼担忧,斟酌言语想要上前求情。
      可他抬眼对上贺和泽的目光,瞬间噤声失语。

      男人眸色浅淡平静,如深海静渊,无波无澜,却藏着无尽汹涌暗流,喜怒不形于色,让人捉摸不透、不敢窥探。

      朱青文暗自咬牙,心中打定主意。
      倘若贺和泽当真要为难惩治周之真,他便舍了这张脸面替她扛下一切,只求能稍稍平息这位“笑面杀手”的戾气,护她周全。
      他往前踏出一步。

      可贺和泽动作更快,身形微闪,已然径直站至周之真身侧。

      此刻的周之真正被雷定棋死死钳制,男人力道蛮横,不顾她的挣扎抗拒,执意要将她拖拽上楼,眼底戾气狰狞,势在必得,“我们单独聊。”
      绝境围困,退无可退。

      周之真骨子里的烈性彻底爆发,反手抄起桌边威士忌酒瓶,毫不犹豫,狠狠砸向他的头顶。
      嘭——

      脆响炸裂,如同夏雨惊雷,瞬间劈开满场喧嚣。

      方才还笑语喧哗的宴会厅,刹那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两人身上。

      雷定棋满头鲜血,剧痛席卷全身,他捂着伤口疯狂惨叫,面目狰狞可怖,怒声嘶吼,“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扒光,扔去外面雨里冷静!”

      安保人员迅速围拢上前,却进退两难,不敢贸然动手。

      众人惴惴观望之际,周之真冷喝一声“滚”,气场凛然霸道,比身为受害者的雷定棋还要强势蛮横。
      闻声赶来的门岗保安陈卓,及时抬手拦住了欲上前擒拿的同伴。

      周之真垂眸,盯着指尖沾染的细碎酒渍,唇角勾起一抹残忍又嘲讽的弧度,看向尚且在毒语诅咒、扬言要让她当众出丑的雷定棋。
      她语气慵懒缱绻,字字却裹着刺骨戾气,“信不信,我会用瓶渣子,割断你身上这没用的每一寸软骨?”
      暴虐与纯欲极致相融,又野又冷,透着一种致命的蛊惑感。

      鼻尖忽然撞进一缕浅淡烟气。
      有人步步靠近,她未看来人,顺势抬手,捏过身侧男人指间夹着的半截香烟,漫不经心地吸了一口。
      烟气入肺,翻涌的躁意瞬间平复。

      大不了全盘归零、从头再来。
      只是终究没管住骨子里的爆裂脾气,辜负了当初对丁叔叔的承诺。
      她微微抬颌,雅痞地吐出一口烟圈,像居高临下的王者,漠然睥睨着失态暴怒的雷定棋。

      雷定棋被她这副不惧不惧的强势气场震慑,视线微顿,摸不准她背后是否藏有底牌,一时僵在原地,不敢妄动。

      周之真将烟支轻轻塞回原处,转身抬脚就走。
      十寸细高跟碾过满地玻璃碎渣,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响。
      鞋帮硬壳磨得脚踝刺骨发疼,她却脊背挺直步履从容,不肯露半分狼狈。
      在众人回神之前,只想尽快逃离这场难堪的闹剧。

      就在她即将抽身离去的瞬间,一道温柔缱绻磁哑舒缓的嗓音,穿透满场死寂,清晰落下,“抱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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