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迷心窍也好》初心非心

2、意外 周之真抬手

　　周之真踩着细高跟，径直拦在雷定棋落座的雅座跟前。

　　雷定棋年过半百，常年深耕高尔夫，体态打理得紧实挺拔，看着不过四十出头，一身剪裁合体的定制西装衬出几分刻意修饰的风流。
　　今夜相伴在侧的，是一名尚未走出电影学院的在校女生，姑娘生得一副艳丽骨相，橘调亮眼影配上烈焰红唇，裹着紧身鱼尾长裙，妆容穿搭处处用力，反倒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早熟张扬。

　　雷定棋近来偏偏偏爱这款明艳嫩蕊，视线一落上周之真，那双常年沉溺声色、蒙着一层浑浊的眼珠当即微微眯起。
　　红裙用料虽算不上名贵，可配色与剪裁偏偏得天独厚，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艳色撞得满堂浮华都黯然几分。

　　在他固有的观念里，绝色美人本该身披珠翠华裳，温顺依偎在权贵身侧，或软语温存，或故作娇憨，借男人的庇护安稳度日。
　　可周之真性子太硬、棱角太锐，浑身是不肯驯服的野气，早前折损他几分兴致，这一个月步步紧逼，便是存心磨掉她一身傲骨。

　　他早算准时日，周之真早晚寻来私宴堵人。
　　整整晾了对方一月，在他眼里教训已然足够，想来这人早该学乖，学着向手握资源的强者低头，像身旁怀中少女一般柔顺听话。
　　当初若不是贪恋她这张绝色面孔，他绝不会草率给一间前景不明的初创游戏砸下两千万投资。
　　两千万换美人倾心，手笔委实阔绰，可倘若能将人彻底攥在掌心，这笔买卖便稳赚不亏。
　　奈何这朵玫瑰浑身是刺，尚未摘撷便险些扎伤自己。

　　万幸真美游戏上线后爆火出圈，给他带来的收益早早覆盖本金，那点旖旎心思也就慢慢淡了。
　　世上温婉无刺的美人遍地皆是，犯不着为一株带刺繁花，伤了自己精心保养的身家与心境。

　　念头一转，他彻底收起风月心思，摆出纯粹投资人的算计嘴脸。
　　他授意手下重新复盘当初签下的对赌条款，敲定一套利益最大化的收割方案；借着股东身份悄悄截取真美游戏核心研发资料，几经转手外流至境外一家初创游戏公司。
　　那家海外企业拿着拼凑而来的近五百项游戏元素，反手一纸侵权诉状将真美告上法庭。
　　缠身官司直接斩断真美境外上市之路，周之真对赌落败，依照合约需要十倍溢价回购雷定棋手中股权。
　　雷定棋早已摸清底细，笃定她凑不齐两亿现金。

　　如此一来，他便能顺势提请公司破产清算，将真美整体打包售予境外收购方。
　　哪怕折价出让，项目估值仍逾十亿美金，手握三成股权的他稳稳落袋三亿美金，远比坐等逐年分红来得快捷。
　　再加他早前倾尽身家、叠加数倍杠杆重仓了一笔资本市场项目，眼下正急需大额现金流回笼。

　　说到底，终究是女人经商阅历太浅。
　　他在互联网创投圈沉浮二十载，掘下第一桶金的时候，周之真尚且还是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大小姐。

　　思绪飘忽间，他的目光又落回周之真盈盈一握的纤腰，皮肉看着紧实匀润，比起三年前愈发风情入骨，像一颗熟透的鲜果，甜香撩人。
　　若是她肯放下身段低头相求，他倒不介意网开一面，保住真美交由她继续运营，就像豢养一只合心意的宠物，闲来赏玩，自有别样乐趣。

　　周之真徐徐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面上扯出分寸得体的浅笑，语气不远不近、不冷不热，“雷总，能否借一步单独说几句话？”

　　一旁的女伴当即面露敌意，上下打量她一身红裙，出言讥讽，“这裙子艳得俗气，怕不是某宝几百块淘来的地摊货？雷总，您怎么会认识这般寒酸的人？”

　　“618 打折入手，八折优惠，你要是看得顺眼，我可以把购买链接发你。” 周之真毫无赧色，神色平淡，不恼不躁。

　　少女被噎得柳眉倒竖，“谁稀罕你的廉价货！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周之真见好就好，不予理会落败对手，侧头看向雷定棋，静待他发话。
　　雷定棋随意抬手示意女伴先行回避，姑娘满心不甘，起身时狠狠剜了周之真一眼，扭着纤腰缓步离开，昂贵定制长裙衬得身段摇曳，刻意卖弄的姿态尽收雷定棋眼底，他视线一路追随，半晌才回过神，茫然开口：“方才说什么？”

　　“雷老板，真美除上线首年处于试运行没有盈利，往后三年全线爆火，累计盈利六亿，您的投资早已翻番回本。如今上市受阻，我深表抱歉，今日登门，是带着最大诚意前来商议股权回购。”
　　她嗓音低哑如烟，娓娓叙来自带妥帖质感。

　　没人比周之真更清楚这家公司的来路。
　　昔日已不是周家大小姐的她，脱下华服，穿着色调单一的宽大衬衫，窝在狭小简陋的办公室里，和一众程序员日夜伏案敲写代码。
　　游戏里每一处角色动作、每一段程序逻辑，全是这群人熬秃头发、熬红双眼换来的心血。

　　没钱发薪，整日啃冷面包、喝自来水，她与学长乔岩等几个人，一起挤在狭小合租屋埋头创业。
　　项目落地初见雏形，好不容易盼来第一笔风投，为兑现许诺，让跟着自己拼杀的兄弟们有钱聚餐、有心仪之人能收到鲜花，她忍痛以极低估值出让股份。

　　当初签下投资合约时四面楚歌，父亲的□□高悬头顶，圈内世交尽数避之不及，除了急于谋色又谋利的雷定棋，她再无别处可寻资金。
　　万幸天遂人愿，《真美世界》一经上线便风靡全球，上市前夕估值冲破五十亿美金，偏偏半路遭雷定棋布下的侵权官司拖累，上市梦碎，对赌惨败。

　　四年运营，雷定棋当初的两千万本金早已靠连年分红尽数收回，剩余利润悉数反哺项目研发，周之真四年只支取过两千万个人分红，根本拿不出两亿现款赎回股权。
　　何况海外侵权官司旷日持久，她必须预留流动资金应对漫长的跨国诉讼，绝不能掏空公司现金流。

　　“我恳请您宽限一年，到期按年化三成利息结清回款。以如今市面行情，稳健理财很难摸到这个回报率，您不妨视作新一轮注资。凭真美稳定的盈利能力，续营收益远高于清算变卖。”
　　她话音放缓，低哑声线天生裹着一丝软媚，极易让人错以为是刻意示好引诱。

　　“周小姐，想法很美，人更美。”
　　雷定棋从绮念里抽神，目光流连在她身上，眼底毫不掩饰贪婪，“我雷霆投资旗下项目，年化回报率低于百分之百，项目负责人直接卷铺盖走人，三成利息？实在入不了我的眼。”
　　他慢悠悠摩挲着指间硕大的宝石戒指，语调拖着长辈式的施舍感，字字透着油腻自负。

　　周之真强压反胃，咬着牙追问：“那雷总想要什么条件？”

　　雷定棋顺势倾身逼近，一身浓重酒气扑面而来。
　　周之真下意识侧身避让，细微的躲闪瞬间惹恼了对方。

　　他脸色骤然沉下，靠在沙发上摆出居高临下的掌控姿态，一双色眼肆无忌惮游走在她裸露的肩颈，视线黏腻如针，刺得周之真肌肤阵阵发紧。

　　他随手将周之真递来的合同甩在桌面，牛皮纸袋蹭上残酒，大片纸页被酒渍浸透。

　　周之真死死按住翻涌的戾气，抬眸平静回望：“雷总，我绝不会任由真美破产清算，就算赌上全部身家，乃至性命。”

　　“有这句话，事情就好谈了。”
　　雷定棋眼底贪婪再也不加掩饰，拍了拍手，端起半杯喝过的烈性威士忌递过去，“先喝一杯，咱们好好聊聊你的命。”

　　周之真垂眸接住酒杯，长睫轻覆。

　　“钱财于我不值一提，我只要你这个人。你若肯跟我，别说保全真美，我再斥资帮你搭建横跨多领域的真美集团，任凭你挑选赛道。”
　　他终是露出獠牙，说出心中龌龊所想。
　　他俯身在她耳畔，混杂酒水与劣质香水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

　　周之真抬眼，漆黑瞳眸澄澈如寒潭，莹白面皮被玻璃杯折射的灯光衬得吹弹可破，艳红唇瓣似果冻般温润。

　　雷定棋喉头滚动，再也按捺不住，伸手径直揽向她的腰肢，“楼上有雅间，咱们上楼细谈。”

　　话音未落，冰凉烈酒兜头泼面。
　　周之真抬手一扬，半杯威士忌尽数浇在雷定棋整张脸上。
　　她往后撤步，居高临下地睨着狼狈不堪酒液顺着下颌不停滴落的男人，骨子里的倨傲张狂尽数展露。

　　雷定棋出身底层，素来受不得半点折辱，当即勃然大怒破口痛骂，“周之真，别不识抬举！能看上你是你的造化，我陪着你耗上一个月，就是想看你乖乖服软！”

　　“所谓规矩，就是卖身陪睡？”

　　周之真嗤笑出声，纤长指尖摩挲威士忌玻璃瓶身，指甲刮擦玻璃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方才低声求情的温顺荡然无存，眉眼间散漫肆意，活脱脱一副桀骜难驯的模样。

　　雷定棋擦去脸上酒液，视线落在她被长裙勾勒的身段上，起伏的胸口，纤细脚踝，和初次见面时一模一样，骨子里的野性从没有被岁月磨平，偏偏是他始终没能驯服的类型。
　　怒火上头，他上前一把钳死她的手腕往身前拽，“此地宾客云集，由不得你撒野，再闹我立刻传唤安保把你丢出去，闹大了丢人的只有你。”

　　二人争执的动静早已引来周遭侧目，侍应生端着酒水驻足偷听，旁观宾客瞧出几分男女纠葛的意味，便纷纷收回目光，只当寻常风月拌嘴。

　　舞池旁的落地窗边，丁玉华正与朱青文闲谈，后者伸手指向争执处，“丁叔，那边闹得热闹，那女人看着莫名眼熟。”

　　丁玉华心头猛地一沉，最怕的场面终究还是来了，忙吩咐，“青文，过去劝一劝，大庭广众闹僵实在难看。”

　　朱青文漫不经心晃着杯中红酒，“若是安心然惹事，就算对上阴狠狡诈的雷定棋我也乐意出头，可这位我素不相识，犯不着无端惹祸上身。”

　　“你再仔细辨认，你们年少时原本就相识……”

　　丁玉华话音未落，阳台方向的玻璃门被人推开，身形挺拔，样貌儒雅矜贵的贺和泽缓步走入，正是今夜整场宴会的核心人物。

　　朱青文等候多时，连忙迎上前，“贺先生，我是朱青文，此前数次和您预约面谈。”

　　“公事移步办公室洽谈即可。” 贺和泽礼貌颔首，目光却越过人群，精准落向方才起争执的雅座。

　　朱青文见状只得改口：“那我另行和您秘书敲定时间。”

　　二人并肩立在原地，朱青文身高一米八三，站在贺和泽身侧尚矮一小截。
　　空气静默间，朱青文没话找话，“时隔多年再见贺先生，还记得早年初次碰面……”

　　话到嘴边骤然卡住，他陡然醒悟，年少旧事于贺和泽而言是屈辱过往。
　　早年一众豪门子弟骄横跋扈，见贺家家道中落，他寄人篱下，便屡屡抱团戏弄磋磨。
　　那时周之真是带头捉弄人的主谋，自己跟在一旁胆小起哄，充当跟班。

　　贸然提起过往，等同于当众揭人伤疤。
　　朱青文窘迫致歉，“抱歉，是我失言。”

　　贺和泽嗓音裹着淡淡的烟哑，语调客套疏离，听不出喜怒，可字句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凛冽，“也是这般灯红酒绿的酒会。”

　　视线穿透熙攘人潮，再度落向争执中心。

　　被攥住手腕的女子侧过半张容颜，眉峰凌厉上挑，纵使刻意压着眼尾，藏不住一身野性，烈焰红唇抿出倔强弧度，浓烈美艳，夺目至极。

　　朱青文心神一震，杯中美酒晃洒在昂贵西装袖口，“居然是她？”
　　他抬眼局促看向贺和泽，满心惊疑，不知周之真为何现身此处，又偏偏和雷定棋起了冲突。

　　贺和泽凝望着那抹红裙身影，指间香烟积起长长一截烟灰，簌簌落在手工定制黑西装上，他浑然未觉，沉声开口，“过去看看。”

　　朱青文心绪百转，只能紧随身形颀长的贺和泽，挤过看热闹的宾客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