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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曹春晓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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撬门的人动作轻巧熟稔,声音轻轻细细的。
门下的缝隙透出走廊声控灯长而细的一线亮光,被两只陌生的脚截断。
曹春晓轻手轻脚回到房间,抓起床头柜上的铁座台灯,另一只手攥紧钥匙,悄悄走到门后。
门锁正在一耸一耸地动。她迅速把钥匙插入门后锁孔,拧了两下。响亮清脆的反锁声。
门外的动静一下停了。曹春晓屏息站在门后,捏着钥匙就像捏着一把插入敌人身体里的小刀。
声控灯灭了。她听见门外人重重的呼吸声。
是男人。
他们隔着一道门对峙。
大概过了一分钟,或者十分钟,那个人轻轻地把撬门的工具抽离锁孔。脚步声从门口往楼梯移动、消失。
曹春晓仍捏着钥匙,一动不动,直到听见走廊上的人声。一对情侣嬉笑着穿过走道往别的房间去了。
她打开门。门外没有人,但包裹被人踢开了,烂得流水的柑橘从纸箱的裂缝滚出来。
紧绷的神经和肌肉一下松懈,曹春晓摇晃着靠在门框上,心跳快得想吐。
但下一秒,她冲到走廊上往下看。宿舍楼下只有打牌喝茶的老人和匆忙的外卖员。她看不到形迹古怪的人。
背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冷汗。曹春晓不由咬住自己的食指。她紧张时总习惯这样做。
有个声音跟她说:走,快走。
她应该立刻离开,买票、回家,去跟姑姑道歉,去相亲,回到正轨。她现在应该抓住什么人,谁才是她的救命稻草,她心里很清楚。
明信片和“救我”都只是恶作剧,曹春晓。你无血缘的姐姐只是跟你开一个玩笑。你来过就够了,你什么都做不了。
曹春晓咬得食指都痛了。
她很久不这样。
小时候她咬手指,姑姑会打过来,因为咬烂了的手指很恶心。再大一点,江末会抓住她的手,“又咬破了,你呀你呀”。她给她贴最简单的创可贴,在上面画半颗太阳、一朵小花。
溃烂的食指变得不可怕了,江末画的小花和小太阳都带一张笑脸。她后来都忘了自己会咬手指,这习惯是失业之后才复活的。它曾经被江末治愈过。
曹春晓转身盯着洞开的房门。锁孔上确实有被撬的划痕。
那是什么人?小偷?不对,不可能是小偷。偷东西的一旦察觉屋内有人,立刻会离开。
但那人在门外还逗留了很久,在观察、倾听和权衡。明知道门内有人,且对方已经警觉,竟然还这样胆大?
……他认识江末?他打算对江末做什么?
无数念头,让曹春晓脑袋痛得要命。
蓦地,她想起明信片上那句很端正的“救我”。
曹春晓重重关门,在漆黑的室内按亮手机电筒。亮光像窥私的目光在房间里摇晃,家具的黑影子左右乱跳。
她先冲向沙发。沙发上堆满衣服,外套、内衣混在一起,灰尘朝曹春晓扑来。有白衬衫黑外套,还有没洗干净的发黄的衬衫和裙子,完全没有容人坐下的余地。曹春晓把衣服全推到地上,沙发上露出两个酒瓶,一个空了,一个还有半瓶。沙发的缝隙还扒出一只耳机、两个发圈。
曹春晓又转向旁边的床头柜。除了被她拿走的铁座台灯,柜上还放着排插、充电器和打火机。抽屉里有烟,细长的女士香烟,包装上都是外文,曹春晓不认得文字,但认得烟盒上大叶子的标志。烟盒旁边是拆开的安全套包装,用了大半。
床铺有一种混着臭气的霉味。枕套、被单倒是讲究货,摸上去光滑冰凉。枕头下除了两支烟,还有一本小小的笔记本。
曹春晓连忙翻开:笔记是记账用的,被撕去了一半,余下的仔细记录着房租、水电、网费、每日花用和收入。有时候一天收入四位数,有时候一分都没有。换新手机花了一万多,保养又花三万多,每个月没结余多少钱。
曹春晓拿着手机扫了扫床底下,忽然看见一点闪光。
床下有个一个银色的28寸行李箱,提手上缠着最近一次飞行的行李托运带,时间是去年10月,从国内飞往荷兰再飞回来。里头除了旅行套装、化妆品分装袋、艺术书籍之外,还有一些纪念品。
其中两个白墙蓝顶的陶瓷小房子,表弟去国外出差回来给她带过,是荷兰航空的纪念品。
曹春晓盯着那两个只有商务舱乘客才能拿到的纪念品,又扭头看黑暗中沉默的房子。
住这样的宿舍,买珍贵的手机,花这么多钱保养,还坐商务舱?匪夷所思,她不禁笑了一声。
发出声音才察觉这嗤笑和姑姑好像。她阴沉着脸,合上行李箱。
衣柜和床铺一样乱七八糟,除了日常的衣服外,还有两套装在精美盒子里的礼服,整齐摆在最下方的抽屉里。曹春晓没有拿出来看,盒子下方压着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是许多件款式精致的性感衣服。裙子单薄,衬衫透色,长吊带细绑带,勾勾缠缠,系不清楚但解得很快。内衣不是这儿镂空,就是那里透明。曹春晓抓起一件,薄纱在她手臂上滑动。
手机烫得快要拿不住,电筒忽然熄灭了。她在黑暗中把衣服丢回抽屉。
再次按亮电筒,这次她看见抽屉底部的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里面有江末的毕业证书,存折,各种合同和票据。除了初中毕业证,还有一张高中退学通知和不参加高考的说明。
曹春晓难以置信。
江末脑子机灵,学什么都快,无论在启光小学还是七中,她成绩排名永远前列。旁人说女孩上了初中就比不上男孩了,可江末是个例外:除了物理,她所有科目都是第一。
曹春晓茫然坐在地上,手机又熄灭了,她手里还攥着那张休学通知。
一个陌生的、遥远的江末,寄生在这间小房子里。
手机掉到地上,她连忙捡起,继续照着那张退学通知。泛黄的纸张上,江末的“江”字依旧会拖出一条长尾巴。
她想起江末第一次来到她家的那天。
父母在曹春晓几岁时就离异,她爸曹杰很快出门打工,把她丢在姑姑曹玉家。四年级时曹杰忽然衣锦还乡,买了个小平房,接曹春晓回家住。没过多久,曹杰忽然严肃告诉曹春晓,放学记得早点回家,有重要的客人要来。
曹春晓左手拎着书包,右手拿着零食打开门时,江末和她妈江芸芸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齐齐转过头。
曹春晓那时候已经认识江末,俩人在学校里碰面,还会简单打声招呼。江芸芸她也晓得:启光小学后门那条街上新开了一家服装店,老板江芸芸经常穿着裙子在店里转来转去,喇叭花儿似的。
她今日倒是一身朴素的米白色套装,耳朵夹两颗不大不小的珍珠耳环,化了淡妆,笑眯眯的。
曹杰说回来啦,叫人,叫阿姨。
曹春晓死死盯着江芸芸,一声不吭。美丽的江芸芸,温和的江芸芸。每每见她路过,总会在橱窗里对她微笑的江芸芸。
叫人啊!曹杰忽然高声说。说完语气变得低缓,满是歉意:从小没人教养,不懂礼貌。
曹春晓的目光转向江末。江末躲闪着她无声的诘问。
她把书包一丢,扭头跑了出去。
她边跑边哭,眼泪汹涌,视线完全模糊。虽然从来没见过“妈妈”,虽然姑姑老说她妈妈丑,但是曹春晓心里早就有一个妈妈的形象:她是电视上、杂志上许多温柔女人面孔的集结,大约是卷发,浓眉毛大眼睛方脸庞,和曹春晓一样的圆下巴,绝不是江芸芸那样的。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哭什么。从来没有的东西,也谈不上失去。可她本能的就要哭,哇哇大哭,边走过路口边哭。面前是红灯,她看不清楚,这时有人忽然从身后抓住了她。
江末强硬地把她拉回路边,曹春晓对她拳打脚踢,又哭又喊:放开我!你不是我家里人!我不要你,我不要你!!!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其中还有穿同校校服的学生。曹春晓完全忘了自己多要面子,哭起来差点要滚到地上。
江末忽然用力抱住曹春晓。她把曹春晓护在自己的怀中,周围人看不到曹春晓涕泪横流的狼狈模样,眼泪鼻涕全都糊在了她崭新的衣服领口。她用手一下下地轻抚曹春晓头发,像安抚一只愤怒的小猫。
她身上有一种熏人的香气,曹春晓在服装店门口闻到过。
曹春晓哭累了,和江末一起坐在路边。路的对面,曹杰和江芸芸正焦急张望。曹杰抬手指着曹春晓大骂,那声音穿梭在车来车往的呼啸里,曹春晓哭得耳朵嗡嗡的,根本听不清。江芸芸拦着曹杰,不让他冲过来。
很久,曹春晓才开口:“她才不是我妈妈。”
江末说:你叫她阿姨就行。
曹春晓咬着食指。忽然提高声音:“你也不是我姐姐!”
江末说:“好嘛,那你当我的姐姐。”
曹春晓踢她,她挪腿躲开,说:好凶哦……你手流血了。
曹春晓于是又哭了。她哭什么?不知道。她后来怎么又被江末牵着手?忘记了。江末第一次给她的创可贴上,画了一个哭泣的小猫头。
对,她们十几年没见,但她熟悉江末。她们分享过秘密和眼泪,对女孩、对两个无血缘的姐妹来说,这就够了。
曹春晓再一次照亮眼前混乱的房间,确信在303里生存着的,根本不是她印象中的江末。
她已经不是几岁、十几岁的小孩子。她已经明白人生会在任何时刻出现岔路和深渊,一不小心就会落进去。可是那不能是江末。不能是她认得的江末。
床下又有什么闪了点儿光。不是行李箱。
是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方形物件。方形的中央有一颗眼睛。
……一个针孔摄像头。
曹春晓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脏又跳得发痛。她顺着摄像头的线摸到床头后方的电线,但已经被剪断了。
曹春晓慢慢站起来。她说:江末……江末!
这称呼又给了她一点勇气。她哆哆嗦嗦地,在房间里走动起来。
天亮的时候,曹春晓在这小小的房间里搜出了五个摄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