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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她要继续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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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摄像头分布在房间各处。
台灯一个,床头一个,正对床铺的天花板一个;衣柜门上还有一个,可以从稍远的距离拍摄房屋全景。最后一个也最难找,它在门后面,伪装成猫眼,日夜看着进出的江末。
摄像头都是剪断了线的,拎在手里,好像五颗长梗的果子。但烫手极了,曹春晓根本抓不住。
她感觉自己正被五个人——不,更多人,无数人,注视着。
她冲向阳台。新的阳光从云雾里透出,眨眼就覆盖大地,热闹愉快。老人、小孩的声音,汽车启动的声音,摊贩叫卖的声音,蒸腾的热气一样清晰浓郁地包围她。
可她依旧冷得发颤,牙关格格响。
她害怕。她为江末战栗。
失联的十几年间,江末的人生断裂了。这恐怖的房间恰好说明,“救我”的呼喊是真的。江末需要帮助。江末需要她曹春晓的帮助。
不是别人,必须是曹春晓。她们是约好了绝不联系彼此,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再碰面。但先打破约定的是江末。
她忽然有一种直觉:江末没有死。她的姐姐还在世上某处,等她降临。
曹春晓走回房间,捡起摄像头,找个密封袋装了进去。她把照片、机票、香烟、笔记本等一切可能重要的东西都装进了自己的背包,最后才拿起文件袋。
文件袋里有一沓用夹子单独夹起来的劳动合同。时间从近到远,分别是:
2020年8月跟宁宁美术馆签的合同,职位是运营总监;
2016年5月跟华丰大酒店的聘用合同,职位是外宾部助理;
最远的是2013年4月,进入宏祥装配厂工作的合同。
2013年,江末本应读高二。曹春晓则正在为6月的中考做准备。那时她们正好分别三年。
曹春晓背着鼓囊的背包离开造纸厂宿舍,先去宁宁美术馆。
几年疫情,这类展馆不知关张多少,曹春晓只搜到旧地址和几个不再使用的号码。她打车去旧址,那里已改成艺术中心,正挂着大幅的脱口秀预告。
在旧址问了一圈,又去找了物业,没人知道美术馆的人现在在哪里。物业给她两张皱巴巴的名片,一是美术馆负责人林泉生,一是策展人余慕容。
但两个人的手机都关机。
此时已是中午,烈日当头。曹春晓不再浪费时间,立刻打车前往华丰大酒店。
车上,她反复检索江末的名字。
无论加上“宁宁美术馆”还是“华丰大酒店”这两个关键词,都搜不到和江末有关的事情。这也在曹春晓的意料之中,都是普通人,谁能在网络上留下痕迹?她再次拨打那个神秘的手机号码,依旧无人接听。
她把林泉生和余慕容的号码存进手机。
华丰大酒店门外矗立着大幅展台,有几场重要会议正在这里举行,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来来往往。曹春晓心中一沉,有种不妙的预感。
如她所料,酒店的人忙碌到无暇招待她这个不速之客。曹春晓懊恼极了:她在这里浪费了两个小时。拿到外宾部的办公电话后,她立刻打车前往最后一个目的地,宏祥装配。
此时已接近五点,她继续在网上查看宏祥的介绍,在各个搜索引擎和AI工具中检索“宏祥+周永龙”。
周永龙是文件袋里一张借条上写的名字。写借条的A4纸上有“宏祥装配办公室”等字样,内容是江末跟周永龙借了五千块“医药费”的事儿,并约定逐月从工资中扣还。借款的时间是2016年1月。
也就是江末离开宏祥前发生的借款。
抵达时,正是宏祥的换班时间,厂区里十分热闹,工人们一股股地离开车间,涌向食堂、澡堂和宿舍。曹春晓顺手在路边买了盒烟。
江末2013年进宏祥打工,13年过去,工人们记得她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借条上,江末称呼周永龙为“主任”。
这个“主任”或许还在。
她来到门口,给一个上了点儿年纪的门卫递烟:“周主任今天上班吗?我是他亲戚。”
那烟挺贵,足够曹春晓打听出到周永龙在几年前离开宏祥,去了别的公司。门卫指着一辆正好离开厂子的黑色大众说:“你问她吧,她是周主任家里人。”
车子在门口缓行,曹春晓立刻扑向车头。
司机是个女人,摇下车窗大骂:“你有病吗!”
曹春晓说:“你好,我找周永龙主任。”
车窗升起,女人转头直视前方:“那你去他家找。”
车子的后视镜上悬挂着一串木刻装饰品,最醒目的是一个“荔”字。
用这个字做名字的人不多。江末的文件袋里还有几张宏祥装配的表格,无论是宿舍表还是车间排班表,都有一个人叫“周荔”。其中一张夜班排班表上,原本江末的名字被划去,改成了“周荔(代)”。
周荔代江末,江末代周荔,这样的代班记录有好几份。
门卫说她是周永龙的家里人。
曹春晓的手卡在车窗里:“周荔,我想问江末的事情。”
女人一下转过头,惊讶、怀疑和难以置信混在她的目光里,让原本冷漠的黑眼睛刹那间闪出奇特的光彩。
但那不是兴奋,也不是惊喜。
随即,眼皮半垂,光彩消失了。
车缓缓停下。周荔说:“上车。”
她把曹春晓带到离宏祥颇远的一个茶馆。曹春晓一天都没正经吃过什么东西,吃掉两块绿茶饼,让服务员又上了一份。吃完了意犹未尽,扫桌上二维码继续点单,顺便抬头问周荔:“你吃吗?”
周荔:“……不吃。”
曹春晓:“那我点了,今天只在你们厂门口吃了个煎饼,饿死了。”
周荔:“你等了很久?”
曹春晓:“还行吧,等了五个小时。”
她撒谎面不改色,周荔眼皮却微微一动。
曹春晓紧接着说:“总算等到你。”
周荔的目光顿时一刀刀刮过来。
来到这个茶馆时,曹春晓拿出原本打算给周永龙的高级茶叶,递给周荔。但周荔看都不看,只是打量她:背着鼓囊的大书包,齐肩的粗卷短发,眉毛错杂,像两笔浓墨画在她不客气的眼睛上方。
“你真的是江末妹妹?”周荔说,“你跟江末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曹春晓:“江末在宏祥干活,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你还记得她?”
周荔笑笑:“她那样的人,很难不让人记住。”
江末2013年在宏祥,2016年进华丰大酒店,就算她在厂里做足三年,但也过去这么久了。周荔竟然还记得江末的行动举止,这说明周荔在江末离开厂子后和她还有联系,或者,江末给周荔留下过深刻印象。
要怎么从周荔口中撬出信息呢?这一天曹春晓奔波好几个地方,只抓住了周荔这条线索。她不想轻易放过。
江末的文件袋很厚,就在曹春晓包里放着。里面除了周永龙的借条、和周荔有关的班表,还有一些培训的资料。
宏祥装配的某些车间机器较为复杂,对员工的学历和年龄都有一定要求。曹春晓发现其中一份资料是当年招聘女工的启事,明确写着“年龄:20岁以上”“学历:中专及以上”。
2013年,江末18岁,高中退学,只有初中毕业证,并没有上过中专。
启事上那两处要求被人用红色笔圈出,旁边重重写一个字:改。
面和菜上来了,曹春晓边吃边说:“听说她进厂的时候,有人帮她改了年龄。”
周荔的脸色一下就不太好了:“你听谁说的?”
曹春晓把面嗦得震天响。
周荔:“江末说的?那你还来问我?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曹春晓:“她人好啊,很多事情不跟我讲。”
周荔:“哦,你来给她出头?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她打住话头,踟蹰一会儿,又说:“你直接说你想知道什么。”
她的态度很微妙。曹春晓预想到,无论过去江末发生过什么事情,面对一个突然来访的陌生人,周荔应该是不会轻易开口的。然而周荔不仅邀请她到包厢密谈,态度还这样奇妙,仿佛戒备着什么,又希望曹春晓问些什么。
这下连曹春晓也摸不透周荔的想法了。她想了想,换了个诚恳的语气:“我想知道江末的事情。大的小的,具体的不具体的,只要你记得,我都想知道。”
良久,周荔说:“改年龄和学历这种事,很正常的,尤其像江末这种想进厂的,在外面找人做两个假证,我们很难分辨。”
曹春晓边听边点头:“我知道,帮忙改学历和年龄的就是周永龙嘛。”用的是一种熟稔的语气。
周荔眼睛一下瞪得滚圆。
江末进厂的时候确实年龄不够,但当时厂里的办公室主任周永龙是江末妈妈的熟人,便帮了江末这个忙。江末个子高,脸不显怯,18还是20,没什么差别。周永龙还把江末学历改成高中毕业,让她顺利进厂。
周荔当时和江末一个宿舍,周永龙还提醒过周荔多多关照江末。
“我们没有对不起她。”讲完这件事,周荔说。
这句话来得突兀,曹春晓心中一动,仍冷静道:“我没说你对不起她。”
周荔又不吭声了。她低头抠着手指,顶灯照亮她的头顶,几根白发显眼。
包厢里只有曹春晓喝汤的声音。周荔开口说:“我们对她挺好的。她砸伤了厂里的工人,没钱赔,还是我哥帮她出的。”
曹春晓眨眼:“砸人?”
周荔:“脑震荡,头骨都塌了。”
曹春晓:“砸的头上?”
周荔:“嗯。”
曹春晓顾不上吃面了。这怎么可能,江末……?!她知道江末看起来柔顺,但性格里有根硬挺的芯子。但把人头骨砸凹……她忙问:“为什么她要砸人?”
周荔盯着曹春晓的脸,手绞在一起。她舔了舔嘴唇才说:“那男的跑到女工宿舍里了。”
曹春晓差点要翻白眼:“那砸得好啊!我要是在……然后呢?”
但对江末来说不好。那男工在医院里一躺就是两个月,骨头长好了也不舍得走。对方家人要江末赔十万,是周永龙和警察出面斡旋,最后厂里给了些慰问金,江末负责其他赔偿。
周荔说:“仁至义尽了。”
她说话的时候,曹春晓一直盯着她的表情。和周荔短暂交锋的这十几分钟里,曹春晓发现周荔的表现很奇怪。她对十几年前发生在江末身上的事情很熟悉,连江末哭着对周永龙道谢的细节都知道。
曹春晓:“你们没搞错吧?怎么是江末赔钱?那男的跑女工宿舍,这没有问题吗?”
周荔这回不撇嘴了,淡淡说:“他没对其他人做出什么事来。”
曹春晓:“你还帮他说上话了?”她狐疑打量周荔,“你跟那男的有关系?”
周荔一脸恶心表情:“我呸!这不是我说的,是厂子的结论。”
医当时江末身无分文,仍旧是周永龙从中调和,对方才答应了从工资抵扣的方案。医药费、误工费,林林总总要两万多块,江末每个月都要从工资里挖出一千给对方,持续两年。
曹春晓其实听到一半就没了食欲,但戏还得照演,她艰难地吞咽。不能让周荔看出她对江末的事情万分紧张,她要继续扮演一个目的模糊的麻烦疯子,继续缠着周荔。
“你怎么这么清楚?”曹春晓笑问,“看来你跟江末关系很好。”
周荔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垂挂的假植物:“江末是个有主意的人,她的想法比我们都多、都具体。她要走,那肯定是有她自己的想法。”
曹春晓说:“你跟江末一定是好朋友。”
周荔又不吭声了,也不再打量曹春晓,从包里拿出一个烟盒,开始点烟。
曹春晓说室内禁止抽烟。周荔骂了一句操。曹春晓说你怎么骂人啊,我好好说话,你反倒骂人,你平时也这样吗?
周荔把烟拍到桌上:“你果然是她妹,讲话都一样不招人待见。”
曹春晓眯起眼睛。
文件袋里还有一张写满了字的排班表。那些字的笔画凌乱柔软,不像是江末写的,但又确实是江末写的:
周永龙周永龙周永龙……周荔周荔周荔……
在“周荔”的名字上,江末用笔连续打了好几个叉。又狠又重,几乎要把纸划破。
盯着周荔,曹春晓想起厂子门口她说明来意时,周荔眼中的复杂神情。她能和周荔见面,完全是意料之外,因此也没有任何预备的说辞。她只能搏一搏。
她说:“这就是你欺负她的原因吗?”
周荔的脸顿时白了,即刻却又转红,骂了一声:“谁欺负她啊!她的手指跟我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