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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匣中王侯 竹林里的驿 ...

  •   刘大爷会说些普通话,就是口音略浓,有些词汇需要连蒙带猜。

      龙队长和刘大爷闲聊了几句,后者说,皮卡车只能走前半程,后面的山路如果要把东西都带齐,就得走驴车。

      龙队长问,那我们的车怎么办?

      刘大爷说,车子不用担心,再过三个山头,往林子里走两里路有座驿楼,老板就是做寄存和住宿生意的,车子放在里头保证没问题,就是要给停车钱。

      我笑了一下,老板在山里做服务站生意,停久一点能打折吗?

      刘大爷说,这个不好说,那老板是个怪脾气。

      能来人迹罕至的深山里干收费员,脾气怪也很正常。

      龙队长有些奇怪,有人开驿楼,这一处有很多人进山吗?

      刘大爷摇头,除了村里人赶圩进进出出,没有什么人咧。我们没有四个轮子自己跑的车,最多是两轮子的摩托车,山里也不通路,平时赶圩,天亮的时候拉驴车出来,走到晚上太阳落山,正好可以到驿楼里歇脚。驿楼收的住宿费不是钱,交一斤肉就能住一晚上。老板脾气古怪了点,但对我们村里人那是没话说。

      我们表示理解。

      龙队长说,那老板人还挺好,是本地人吗?

      刘大爷说,不是,听说是山外的人,入赘来山里,后来和他媳妇赶圩的时候她媳妇意外死了,他就一直在那个地方开驿楼。都是老辈的传说了,那楼已经开了八九十年,谁知道老板还是不是原来那个,就当听个故事。

      我说,那老板年纪很大了吧。

      刘大爷说,老板我不清楚,不过平时管事的小伙子年纪不大,二十出头。

      龙队长说,你没见过老板,怎么知道他脾气古怪?

      刘大爷说,我确实没见过,不过老板在驿楼留下几个规矩:正午十分开门迎客,太阳落山就关门,楼里不许点灯,住客夜里不许出门。

      之前我们村一个泼皮出山赶圩,因为路上耽误了时间,到驿楼时已经天黑了,驿楼已经关门。他不是个守规矩的人,发现敲门没有人应声,于是从窗户偷溜进一间房,点起了灯。

      当天晚上住在楼里的人都听见一个房间里有人在哭叫,但谁都不敢出门查看,直到第二天才着人打开门,发现了倒吊在房里的泼皮。那家伙命大,放下来的时候还剩一口气,哭成一团跪在地上一直磕头,想是被老板教训了。那之后老板加了一条规矩,每个人进楼里过夜要交一斤肉,挂在门口的挂钩上。

      别的不说,这些规矩是够古怪的。

      我问,刘伯,你们之前都是免费住进去的吗?

      刘大爷想了想说道,也不完全是,我们会把带出山赶圩的米或肉拿出一些,给驿楼管事的伙计。

      我说,龙队长,我们好像没有买肉。

      许教授终于从地图上抬头,说道,没必要,我们不过夜。开车比赶驴快多了,龙队这个车技,估计再半个小时就能过前面山头,后半程可以从山里走近路,走快些大概三个小时左右能到村里。

      刘大爷说,老先生说笑,哪来的近路,我出山赶圩走了四十多年,都是走这一条路。

      许教授在山势图上画了两笔,刘大爷接过图一看,说道,老先生您真是神了。二十年前这里的确有条路,可惜后来这边山里涌出水,把路淹了,水又急,驴车和人都过不去,渐渐这条路就废掉了。您怎么知道这里原本有一条路,这图上还能看出过去不成?

      许教授笑了一下,摇头晃脑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我越听越好奇,找刘大爷要来地势图,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玄机,真有这么神?不会是猜的吧?

      旁边伸来一张纸,是那张地图的复印件。阿柚抬指轻点了一下地图上的线条,我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在地势图上找到两座足以参照的山,果然发现地图的线条刚好与那条“近路”重合。

      刘大爷说,不过村里人本就很少走这边,这条路邪门得很,有阴鬼索命。祖上传下规矩,若村里人由此出山,正午十分方可结伴通过,否则就会遭遇不幸,以前还有人不信,死了十几个人,谁都不敢走了。那个驿楼老板的媳妇,就是死在这里头。

      我看了看图上的山洼,那一条路地势低,四面环山,积聚在山里的瘴气出不去,等太阳把山雾都蒸干了,大概也到了中午。至于要结伴同行,应该是山里有什么虫蛇野兽之类。

      想不通的是,这条路既然已经存在很久了,为什么突然被淹掉。

      刘大爷说,没关系,我这带了十几斤肉,保证足够各位入住,官民一家亲。

      聊着天,皮卡车转进林子里,泥泞小路磕磕绊绊,天光隐入密林,路两边的阔叶木逐渐被竹林取代,水流的叮咚声朝我们靠近。车斗里的驴子发出呦呦的叫声,头顶掠起一片惊鸟,眼前豁然开朗。

      驿楼到了。

      我们下了车,一边是幽深茂密的竹林,一边是陡峭险峻的山壁,底下还有一条沿山而下的汩汩细流。这驿楼遗世独立,竹楼依山傍水,独坐幽篁里,十分有意境。

      现在还没到正午,竹楼的门微敞,楼上楼下的窗户大多数紧闭着。我站在楼外打量,这驿楼上下共有三层,样式与本地竹楼大有差别,整体上更像是一座宫楼。

      楼体窗户不算多,有的窗口只有巴掌大,由于缝隙太小,里面幽幽暗暗看不清晰。

      封这么密实,难不成老板不能见光?

      许教授推了推老花镜,盯着门柱上模糊的花纹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开口:“这楼,很不简单呦。”

      阿柚从溪流边走过来,安静地站在我旁边。

      我仰头向飞檐上瞧,问道:“许老,您看出什么来了?”

      “小心火烛。”许教授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楼门,半晌摇摇头,反复地喃喃自语,“小心火烛,小心火烛。”

      我一头雾水,抬头看见一位年轻人站在楼门口,眉上有一块疤,让他原本清俊的脸看起来有些凶狠。

      宋慈和龙队长上前交涉,刘大爷在旁边帮忙沟通,那个年轻人听完他们的停车请求和要求住一宿的话,目光很是阴翳,接到五张红票子才纡尊降贵开了金口。他的声音异常沙哑,应是嗓子受过伤:“二楼有房间,随便挑,门钩上挂肉,一个人挂一块。没有晚饭,自己解决。入夜之后大门会关,中午之前,不许出门。”

      那双内藏锋刃的眸子扫过所有人的脸,面部肌肉僵硬地扯起,先是嘴角一点点上扬,再是眼部肌肉绷紧,在脸上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我有点担心他的脸会不会笑着笑着突然笑裂了。

      只听他带着笑音哑声道:“各位,做个好梦。”

      他说完就转身进了驿楼,门依然微敞着,里面光线偏暗,看不清晰。

      刘大爷说:“这家伙就是个怪人,你们别让他给唬住了,他一向排斥村外的人。”

      我随口问:“为啥,难不成因为老板是村外人,老板欠他工资了?”

      刘大爷摇头:“我也不知道。”

      童心小声说:“队长,咱们今晚还住楼里吗,我怎么感觉瘆得慌。刚才那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这楼也不像什么好地方,不如在外面搭帐篷睡得了。”

      刘大爷说:“娃儿,这可使不得,入夜之后林子里可凶咧,山里的阴鬼和精怪都是晚上出来活动,稍有不慎就会丢了命去。”

      我们当然不会信那些神神鬼鬼,众人都有点犹豫,没想到下一刻许教授开口:“钱都付了哪有不住的道理,你们要搭帐篷躺睡袋自己去,我一把老骨头,睡床才舒坦。小周、柚子,过来扶我一把,刘老哥,麻烦带我们去楼上看看房间,我挑两个大床房。”

      刘大爷熟悉路,先去找那年轻人拿门锁钥匙。

      阿柚带上行李,我扶着许教授进了门,然后差点被绊一跤,许教授老当益壮地搀住了我,阿柚也伸来一只手勾住我的肩膀,这才免了一场“血光之灾”。

      许教授眉头一挑:“进门抬脚,低头看路。你们年轻人呀,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我提提脚终于进了门,这驿楼的门槛忒高,不是形容词,是物理意义上的高。

      我站稳脚跟,拉起裤腿看了眼脚踝,磕得有点狠,都青紫了,小声道:“这老板做那么高门槛干嘛,挡老鼠吗?”

      许教授摸着胡子,弯腰比划了一下门槛的高度,说:“这个门槛里头,大有讲究。在民国之前,一些自诩有身份的人家,会将大门的门槛修的比一般人家更高,以此彰显自家的地位,也表示自己眼光高,某些不入流的家伙不配进自己家的大门,让他们知难而退。”

      我指了指自己,疑惑:“您是在说我们吗?”

      宋慈跨进门来,看了看门槛说道:“暂且不说这楼的老板家里算不算高门大户,就算是,门槛也没必要修成这么高。”

      许教授点头:“当然不是彰显门第,是自古以来,门槛一直留有的一个用途。”

      宋慈突然看向门外,语气古怪道:“您是说,这门槛被有意加高,不是为了突显身份,而是为了防止某些东西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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