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槐手札》清茶小酌

22、匣中王侯 我有一个家

　　我们在省城修整了一晚，第二天各奔东西。

　　宋慈和龙队长快马加鞭回东江市汇报工作。我和闺蜜在桂城玩了两天，逛景区、深入小街长巷体验民生，把本地的好吃的都吃了个遍，慢慢吞吞地打道回府。

　　差不多晚饭时间，我和闺蜜提着特产过了水巷，远远看见院子里飘起一丝白烟，那缕烟在半空中飘飘忽忽，看着快散了却没有中断过，直绕在树梢头。

　　闺蜜把遮阳帽推上了一些，望着那柱烟说道：“都六七点了，叔婶还在给人看病呢。”

　　起香问诊。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院子里点起香就是开门营业的意思，一日香尽则不再收客，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门，孕妇和小孩的病症另算。

　　我姥爷和我爷爷在世时都是江子城里德高望重的名医，能妙手回春，待人宽厚和善，那些老爷先生们都敬他三分。到了我爸这里，虽不如我爷爷的医术精湛，至少学了七分精髓，我妈妈也是学中医，夫妻俩琴瑟和鸣、相得益彰，好歹接住了祖辈的衣钵。

　　爷爷嫌我爸头脑慢，等有了我，立马把教育重心放在我身上，幸好我也打小喜欢中医，没有白费爷爷含辛茹苦的培养。

　　不过现在不像以前，去省城医院路远还没什么医疗保障，如今人人都愿意往医院跑，特别是家里有孕妇的，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守在医院病床。我记事以来，就没见我爸破例过几次。

　　印象最深的一次还是很小的时候，闺蜜半夜生病，什么病我忘了，我爸看我俩同龄人，派我去安慰了她一晚上。她没心没肺的倒是睡得香了，我顶着个黑眼圈熬到天亮我爸才让我回去休息。等闺蜜完全好了，特意跑来送了我一盒小饼干，我俩也因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院里的香柱只剩下指甲盖大小，前屋门紧闭着，院外停着一辆黑色SUV，看牌子不是本地的车。

　　闺蜜瞧了一圈门口的汽车：“娘娘，你家来大客户了，叔是去后屋了吧，你赶紧进去帮忙。天也晚了，一会儿我妈又打电话催，说了到家门口了还要一直打，夺命连环call。”

　　我笑了笑：“你在市里住那么久，每次都是姨坐车去看你，姨多想你啊。”

　　“再想也别浪费电话费啊——你看又打电话来了，我先回了哈，娘娘拜拜。”闺蜜朝我摆了摆手，接起电话跟那头说，“欸，妈，我到了。到哪？当然是到家门口了，让老弟出来给他尊姐开门，不然好吃的没他的份……”

　　我目送她往马路另一边走去，掂了掂手里的东西，推门进了院子。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动静，我放了行李物什去厨房帮忙，我爸背着医疗包从小门走出来，见到我明显顿了一下，说道：“丽娘回来了，燕子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去厨房看看。”

　　丽娘是我的小名，就像每个人小时候都会被大人称做羊羊、兔兔、蹦蹦、跳跳云云。
　　燕子是我妈，黎燕。我爸叫周玄乙，“玄乙”也是说燕子。我爸常跟我炫耀，他们这是“双燕复双燕，双飞令人羡”，天生一对，爷爷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小门里跟着走出一位八字胡中年人，应该就是那位客人：“这是你女儿？上大学了吧，在哪读书？”

　　我爸说：“外省呢，北方那边。甭管去哪，能考上就很好了。对了，你的车在哪，从江子城过去起码七里路，赶时间得开车。”

　　那人说：“就在门口。”

　　我爸点点头，外屋外走出两步，到院子边上又回过头对我说：“丽娘，告诉燕子不用等我，你们吃，吃完早点休息。”

　　我点头：“好哦。爸你早点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今天饭桌上都是我爱吃的菜，我一边大口吃一边眉飞色舞地讲我在十万大山的见闻，还有桂城里的小吃街，恨不得从记忆里打包一份让我妈也尝个遍。

　　我妈说：“小馋猫，好吃的说完了，路上遇到哪些人，也跟你妈说说？”

　　我戳了一块豆腐，撇撇嘴说道：“遇见了小晴、小晴、小晴还有小晴，您看想听听哪位的名人事迹？”

　　“怎么光知道小晴，你上次带回来吃饭的那个，叫……对，小宋师兄，你去桂城玩没叫上他？”我妈眼睛亮精光地看着我。

　　清心寡欲的中老年人一旦八卦起来，那是滔滔不绝、没完没了、一发不可收拾。我举双手投降：“我的母上大人，都说了，不能算师兄，我又不是徐老正经的学生。再者说，人家在博物馆上班，还当着大学老师，没我那么闲。”

　　出差和旅游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好吧。

　　“你也研究生毕业了，实在不行也去当个大学老师，等你结了婚生了娃，不想干了，回来再把咱家医馆接手，多好的事。丽娘啊，青春易老，喜欢就要追。”她喝了一口汤，眼里溢出笑意，“想当年你爸上学的时候………”

　　我急忙打断她：“停停停，您又开始了，您和我爸上学时候那点事我都要背下来了。还有爷爷奶奶在上海的什么风流往事，他俩老人家在青藏高原上表白，上云山下白湖度蜜月的事情我已经背下来了。”

　　我妈拍了我一脑壳，毛飘似的。
　　她说：“又跟我贫。你说你也真是，干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辞职，之后打算干啥去？家里你不用担心，你爸妈我们还能在医馆里守十年，你去哪我们都支持你。”

　　我本来在市中医院做临床，各方面的原因让我不得不辞职，刚回家就收到闺蜜的旅游计划，于是毅然决然出去放松身心，目前是无业游民一只。

　　现在就业形势不好，到处都是一人多职，一位多劳，一边嚎着公司无人可用，一边玩架空减员。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我也考虑过要不去当老师，没有教师资格证，但还可以进大学当老师。想一想还是算了，近些年风水不好，流氓四起、乌烟瘴气，文化人被迫辟谷升仙，回头还要接受各种各样的找茬批评，不如回家睡大觉。

　　思来想去没了主意，不想了，明天去市里人才市场看看行情再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我笑着跟我妈说：“您甭担心，我心里有数。”

　　“你要是在外面累了，就回家休息两天，也没要紧的。”她抖了抖眉毛，压低声音说，“最好再带个伴儿一起。上次那小宋我看就很不错，为娘很满意。”

　　我也压低声音：“您看见帅哥就走不动道，爸知道吗？”

　　我妈笑了一声：“他怎么不知道。当初要不是看他长的帅，我还不跟他来江子城呢。”

　　我爸这家庭地位，啧啧啧。

　　我随口问：“爸上哪行诊去了，什么客人，这么晚了大老远跑来江子城求医？”

　　我妈夹了块肉给我，说：“忘了家里规矩了？等你想好了要接手医馆，我们再告诉你。”

　　我眨了眨眼：“我知道。只行医，不问事，只救人，不参事。”

　　我妈点了点我的额头：“你呀。”

　　闺蜜的假期还有一个星期那么长，索性家里无事，她陪我一起去了市里，三天交了二十多分简历，不是专业方面的问题就是薪资待遇谈不拢。

　　闺蜜递给我一杯奶茶，坐在商场的休息处：“你不着急，我是看着急。娘娘，要不然咱自己创业，做自己的老板，让别人当孙子去。”

　　我吸了一口奶茶，点点头：“这个全糖还行。”

　　“那当然，我还不了解你。”闺蜜嘬了一口手里的奶茶，胳膊肘捅了捅我，小声说，“对了娘娘，你回来之后，跟宋大哥见过面没？”

　　我实话实说：“没有。”

　　回来之后我不是在家休息就是在各个招聘单位，一直跟闺蜜待一起，见没见面她心里没个数么。

　　“消息呢？”

　　“没有。”

　　闺蜜咬住吸管倒吸一口奶茶，匪夷所思地看着我，像在看什么传奇国宝：“你们在干嘛，冰淇淋大战还是柏拉图小葱拌豆腐？”

　　我一脸茫然：“什么？”

　　“得，当我没说。”闺蜜啧啧不已，自顾自说道，“对哦，你不如问问宋大哥，让他给你介绍路子。他不是在咱东江市上班么，还认识龙警官他们，肯定比你这样一家家去找靠谱。”

　　我不以为然：“问啥，他才刚来，地名还没我熟悉，我俩学的专业又不一样。况且他怎么可能还留在这，他只是来出差的，现在估计已经回北京跟徐老汇报了。”

　　“为什么不能留下来？”

　　“你八卦的宋大哥是京大考古系最年轻的教授，还是国家博物馆的特聘工作人员，待遇和名誉比这里强了多少倍好吧。市局的同志们查线索说不定还要查到省外去，那么长的时间，换我肯定不留在这里白耗。”

　　我抱着杯子，不太理解闺蜜突然眉头抽筋是怎么回事，直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

　　那声音几乎贴着耳后，我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往空旷的地方滑了两米远，迈出腿跑时忽然想起自己在商场，回头看见目瞪狗呆的闺蜜和宋慈略显惊讶的表情。

　　我无辜地眨眨眼，手指无意识扯了扯裙摆：“原来是宋哥，不好意思，刚才我条件反射了。”

　　都说了不要突然从背后冒出来，很吓人的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