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槐手札》清茶小酌

21、十万大山 像一场梦…

　　交杯换盏，年轻人八卦还话密，没有酒也聊的很来。

　　正热闹，民宿外忽然有人喊：“不好啦！走水了！祠堂！祠堂里走水了！祠堂走水了！”

　　村长念念叨叨着“关键时候怎么出这档子事”“明天有城里领导来呀”“山神保佑”云云，一家家敲门把村民全都敲出来了，拎着家伙什就往祠堂跑。

　　外面动静刚起，龙队长立马把烟头一掐，点上四个警员就往外跑：“你们三个跟我走，小陈去车里看看东西，这出事的时-间也太巧合了，我不放心。”

　　末了他回头看向我们，“宋教授，你们在这里等一下，一定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宋慈看向我，温声说道：“我也去帮忙，你们俩留在这。现在外面很乱，要小心。”

　　我俩点头应了。

　　静谧的夜晚忽然就喧闹起来，村里到处亮起手电筒和火把，也算某种意义上的灯火通明了。

　　我站在民宿门口看他们跟着村民提着水桶往山腰跑去，视野边缘掠过一道白影，有几分熟悉。

　　我愣了一下，让闺蜜留在这别动，想也不想，追着那道白影闪过的方向跑了出去。

　　我们是往祠堂的反方向跑，村里虽然给家家户户拉了电路，但没有路灯，土路磕磕绊绊，很多坑洼。地上铺了一层枯枝落叶，那人跑在前面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慢那人也慢，我快跑的时候对方更快。每次我要跟丢的时候，那道白影就会突然出现在不远处，好像在等我追过去。

　　嘿，身后长了眼睛似的，还是在我身上装了什么磁铁，难不成那人在我前面倒着跑？

　　黑黝黝的山路，那一抹白色十分亮眼。

　　跑过田埂，前面就是竹林，我看了看地上的石阶咬咬牙假装一个摔扑，撑坐到石阶上，大喊了一声：“啊！脚，我的脚。”

　　我抬头瞄了一眼，隐约看见那道身影停在林子边缘，继续哎呦哎呦地干嚎。

　　小时候我一哭，爷爷就会给我买糖，咱为了吃一口大白兔，十八般武艺都练出来了，干哭也哭得有模有样。

　　现在重操旧业，我抹了一把泥摸在脸上，再偷偷一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干净漂亮的眼睛。微凉的中指按过我的脚踝，她歪了歪头，温润如玉的眉眼极轻地弯起，仿若从那眸子深处荡起粼粼波光。

　　小白………

　　她没事，真是太好了。
　　我没想到我再次看见她的第一个念头会是这个。

　　不应该问问她我们是怎么出来的，棺材里那个姑娘是怎么回事，小白又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要扮成小白的样子，还有还有很多问题……我隐约有一种感觉，只要我问，她都会回答我。

　　可当时我脑袋空空，就和很多人与其他人会面时一样，除了心里反复刷屏的几个关键字，其他什么都想不到了，说话语无伦次没个章法。反倒是事情过后，打好的腹稿叽哩哇啦跳出来，典型的事后诸葛亮行为。

　　她脸上蒙着一张面纱，月光也朦朦胧胧，我其实并没有看清她的脸，但那双眼睛仿佛刻在我灵魂深处，只需这一个眼神，我就知道肯定是她，没有任何理由。

　　鬼使神差地，我开口说道：“我们是不是认识，在很久很久以前。”

　　“………”

　　她没有言语，眼底的神情复杂到我看不清。

　　我模糊间又想到一个问题：“祠堂着火，跟你有关系吗？”

　　她摇头又点头，抬手擦下我脸上新鲜的泥，竖起食指轻轻点在唇峰，从宽大的袖口下拿出一只巴掌大的盒子放在我手边。

　　我打开一看，果然是香喷喷的槐花糕。

　　我突然反应过来，一骨碌爬起跑到田埂边缘，朝她大喊：“谢谢你的槐花糕，很好吃！”

　　月光洒在田埂上，她踏着冷白的光消失在田埂另一头，来去如风，像是一场梦。

　　啊，忘了问她是谁了。
　　联系方式和地址也没有问到。
　　我真是服了自己了。

　　竹林边缘夜风萧瑟，虫鸣稀疏。

　　我坐在田埂上发了会呆，拍了拍小木盒起身往回走，到了民宿门口，远远看见龙队长和两个警员打着手电筒跑过来，问道：“龙队长，怎么了？”

　　龙队长咬牙切齿地点起一根烟，猛吸了一大口，吐出一口恶气：“#他的仙人板板，祠堂里被烧的是我们从湖里带回来那副棺材，不知道哪个缺德货干的，一把火都烧没了。祠堂那处现在还刮着东南风，风一吹，啥灰都给扬了。他@的骨灰渣子都不给咱剩，我他#@$%！”

　　这烧骨扬灰一条龙服务，也是难评。

　　“没有伤到人吧？”我问。

　　“没有，祠堂也没烧到。啥也不烧，就光烧没了那副棺材，我还得谢谢他那么有良心，没让我们额外加班！我个仙人板板！”龙队长丢开烟头，用力踩了一脚，又点起一支烟猛吹了两大口，气得七窍生烟。

　　我抖了一下肩，看向他们身后：“宋哥呢？”

　　龙队长弹了弹烟灰，表面上冷静下来，那眼神像要给点火那个家伙千刀万剐：“宋教授说他看看那棺材有没有留下点什么，好带回去交差。”

　　这件事我也不清楚到底和“小白”有没有关系，劝了龙队长几句，我就进去了。

　　闺蜜在台阶上等着，见我回来，问我突然跑出去干嘛。

　　我说刚才那么多人走来走去，看到一个面熟的，跑过去打个招呼。

　　谁？村里你还有认识的人，我怎么不知道？闺蜜狐疑地说。

　　我不轻不重地推了推她，说了是面熟，以为是哪个大学同学，结果不是，认错了而已。

　　闺蜜眼尖地看见了我手里的小盒子，你手上是啥？

　　我说，人姑娘给的糕点，分你一块。

　　闺蜜做了个鬼脸，原来是村里的姑娘。我是怕你被一盒好吃的勾了魂，跟着坏人跑了，你的宋大官人可要怎么活啊～

　　我说，我又不是你，小吃货。

　　闺蜜揶揄地朝门口努努嘴，老吃家，饿了，给发点糖呗。

　　我捂住她的嘴，瞄一眼门口却发现没有人，拍了一把她的肩膀，哪跟哪的事，我还没想好，他也没说啥，你不许在别人面前乱说，不然友尽！

　　我错了，娘娘，我给你保密。闺蜜挑了挑眉，你也等一下，你们倒是别在我面前天花乱“秀”，稍微注意点形象啊。

　　我疑惑，有吗？

　　怎么没有！闺蜜信誓旦旦，我今天晚上宵夜都不用吃，看你俩宋哥长师妹短的，我都能顶饱。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推着她往里屋走，说道：“晴老师，晴大小姐，请这边走，请上楼，请小心台阶，请把你满是粉红泡泡的幻想倒进后屋的水沟里。”

　　闺蜜撇撇嘴：“以前陪我看月亮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现在新人胜旧人，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叫人家大小姐，你个负心汉，哼～”

　　我差点笑出声：“尊敬的牛夫人，我不是孙悟空。走了牛夫人，梦里找你家牛魔王和至尊宝去。人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忙的团团转，咱们顾好自己就是帮了大忙了。”

　　临行前出了这档子事，龙队长气的睡不着觉，带着一名警员把开进来的车子都重新检查了一遍，又在天蒙蒙亮时起来巡村。

　　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带着一名小警员巡山回来了，精力旺盛得让我十分羡慕。

　　他们的车停在山外城里，我们先坐租来的越野小面包出山。半路遇见一辆从城里进山的车，前面还有三四辆摩托车带路，这在村里已经算是大阵仗了。

　　闺蜜问：“他们干嘛去的？”

　　童心说道：“文旅局的人吧。村长说这两天会有人去村里考察，现在不是说搞什么乡村振兴嘛，鼓励大学生返乡创业，省里大力支持发展民族文化和旅游产业。他们那村里，白大哥家起头支持，白大哥现在当上了项目负责人，昨天还和村长说着这个事。”

　　她叹了口气：“就是可惜了白姑娘，原本已经定好了，这个负责人就该是她。”

　　我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村里遇见的很多孩子们都喜欢小白，把小白当做他们的榜样，当做一道光，一道能够打开深山、照亮山林深处的光。

　　明明瘦瘦弱弱的一个女孩子，却带着村里人撑开了一条大路。

　　她站在高山之巅，向游客们讲诉大山的故事时，又在想什么呢？

　　山外的山连着山，山里的水不停地奔流向前。

　　小面包摇摇晃晃地弯过山沟沟，视野里出现第一根电线杆的时候，我一下被吸引住了。山水是村寨的骨骼和脉搏，电线拉起一根根神经，由简到繁联结成网，链接起通往山外的路。

　　不论这条路最终通向哪里，他们与小白一样，一直在向前，向前，向前。

　　不问山多遥、水多远，他们会和她一起走到终点。

　　山路十八弯，每一弯都百转千回，荡气回肠。群峰如巨兽蛰伏天地间，又似万千仙人摆兵列阵，云雾在山间翻涌，山尖时隐时现，朦胧似幻。

　　山影没入雾中，城镇的轮廓映入眼帘，我如梦初醒。

　　可不就像一场梦么。

　　过加油站补油时，我从车上下来，回头眺望远方天障般的十万大山，拿出手机凭感觉构了个图，拍了一张自以为不错但被闺蜜吐槽了一个月的照片，满意地发到了企鹅空间里。

　　我望着万里长空沉吟片刻，动了动手指在照片上附文：

　　青山叠翠隐行踪，水绕竹林雾几重。
　　莫叹深山无知己，同登绝顶看云松。

　　记十万大山白儿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