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今天复合了吗？》西塔kk

4、第四章 出逃 云无尘的视

　　出乎意料的，这位理应生活在锦绣丛与金玉山上的少族长的仙府倒是意外的朴素。大至床榻桌椅，小至茶壶杯盏，凡入目所及处，一切从简，空空荡荡的，没什么活人气儿。

　　云无尘没有掩盖自己进来时的声响，他站定在正厅里，一双眼堪堪将屋内陈设扫了一圈，便见一道消瘦的人影自偏殿处的帷幔后缓缓出现，人还未到，声音先至，“小阁君可还有什么事……”

　　那人抬手拂开层层叠叠的帷幔，与正厅中抱臂而立的云无尘四目相对，脸上的神情是不加掩饰的惊讶：“……你是谁？”

　　云无尘面上不显，心中的惊讶却不比他少。

　　从小苑一路走来，直至方才进门，他都没有刻意掩盖过自己的气息。云无尘灵属雷火，三脉强盛，又有离火傍身，属于那种放在仙神堆里也能一下被认出的类型，可眼前的这位少族长却显然将他认作了戎昭，以为是他去而复返。

　　戎昭灵属巽风，三脉附木，同他身上的雷火气息可谓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但凡三脉流通正常之人都不会将他们认错。

　　云无尘的视线落在陆湘意眼下的乌青，心想，难不成这少族长竟是个连三脉都滞涩的废人吗？

　　他在这久久不语，那边的陆湘意显然也生出几分戒备，没再追问云无尘的身份，只是在这短暂的沉默中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腰间悬挂的疑似防御灵器的玉珏，似是做好了自保的准备。

　　而他这一握，便是将自己三脉的情况全盘托出，不打自招一般，只差没开口言明，说自己三脉滞涩，毫无自保之力。

　　见他如此反应，云无尘索性不再束手束脚，只见他微微阖眼，再睁眼时，那双狐狸似的眼瞳于刹那间燃起赤金色的离火。

　　凤凰离火之下，一切与“煞”有关的事物都将无所遁形。

　　他的目光自陆湘意身上一寸寸梭巡而过，看的越久，心却越凉，一时竟不知该说自己有先见之明，还是乌鸦嘴发作，好的不灵坏的灵。

　　旁人或许无法得见，但云无尘却看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人的身上始终都萦绕着一缕来自于离渊独有的煞气。这气息若有似无，断断续续，不像是他自己沾染，更像是从别人身上蹭过来的。

　　至于究竟是从谁人身上蹭来的，答案昭然若揭。

　　素白的指尖微微一勾，两缕赤金离火应召而来，化作一道金色的结界将二人笼罩。

　　“凤凰离火……”陆湘意一愣，本就不大好的面色倏然间白了三分，“你是离火神君？”

　　“少族长不认得我的脸，却认得我的离火，倒是稀奇。”

　　“凤凰离火驱邪破煞，上仙界谁人不识。”陆湘意有些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容，一字一顿，“我不仅认得神君的离火，还认得神君的弓。”

　　云无尘居高临下观察着陆湘意面上有些僵硬的神色，心想，这倒是个聪明人，在看出他身份的瞬间便明晰了如今的情况，一下子便猜到他是奔着那条小龙而来的。

　　“三百年前我途径菩提大泽，曾以一箭拦下一条小龙。少族长既说认得我的弓，想必便是那时得见，”云无尘微微一笑，说话时的语气却冷淡得有些不近人情，“我也是今日才知，那小龙竟与少族长长得一模一样。”

　　陆湘意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嘴唇，哑声道：“神君是从何处得知的？”

　　“少族长久不出现在上仙界，大抵不知，小阁君与我凰栖山一向交好。”

　　闻言，陆湘意阖上眼，似是想明白其中关窍。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些无力道：“原来是那只溯影蝶……”

　　“凡是从离渊出来的人，身上都会沾染离渊内的煞气，我一眼便能看出。发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毕竟明日就是你的婚宴，你我总会打上照面，”云无尘淡淡道：“你已见过那条小龙了，对吗？”

　　“神君……是来捉他回离渊的吗？”陆湘意道。

　　云无尘的视线在他脸上短暂地停留了几秒，随即有些不解地问道：“按照仙阁律法，他理应在离渊受刑五百年，如今刑期未满，他却擅自出逃，还被我撞见。你觉得我该不该捉他回去？”

　　他不过实话实说，那厢站着的陆湘意却仿佛被这句话刺痛，苍白的面容上缓缓漾起一抹无法言说的痛苦神色。他抬手抚上自己起伏微弱的心口，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令云无尘无法忽视的苦味儿。

　　“神君，我……”陆湘意抬头看他，双眼通红，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便要晕厥，“我可以，信你吗？”

　　他这样的反应的确有些蹊跷，云无尘下意识摸了摸右耳的珠子，忽地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自己又要被迫搅入人家的家事。

　　他避之不及的，东神一脉的，家事。

　　水云梦外，他同云棠说自己与陆行的儿子有过节，这话并非搪塞。事实上，他与那人之间的关系，远非一个轻飘飘的“有过节”可以概括。他在这人身上栽了迄今为止最大的跟头，并得到了几乎惨烈的恶果，哪怕时至今日，云无尘依旧会在午夜梦回时尝到延绵不绝的痛苦与恨。

　　既有这种旧怨在先，不落井下石都算是他善良，难道还要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吗？

　　他看着面前双眼通红，神情却无比决绝的陆湘意，没来由地回想起那年他以一箭拦下那条小龙时的画面。该说不愧是双生子吗？怎么连眼里那点野火似的执拗都一模一样。

　　云无尘面无表情挣扎许久，到底还是在那样的眼神下松了口：“你先说说看吧。”

　　“他是被冤枉的！”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湘意脱口而出，像是早已打过了千万遍腹稿，“杀人的、背负骂名的、该被打入离渊的，从来就不是他！”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云无尘有些不可置信，“当年将此事上报仙阁，引得灵墟卫前来抓捕之人，可是你父亲陆照。”

　　“我当然再清楚不过。”陆湘意苦笑一声，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神君，我若说这一切都是我父亲的筹谋，是他故意向上仙界隐瞒我还有一个胞弟，故意将他送去离渊，你会信我吗？”

　　云无尘眉头一皱，陷入了冗长的沉默。

　　其实陆湘意也明白，这般大逆不道之言，旁人听过只会觉得是他病得疯魔了。毕竟这么多年来，上仙界只知道东神龙族有他这么一个病入膏肓的少族长，哪来的什么与他一胞双生的小黑龙呢？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向云无尘寻求帮助，明明三百年前便是这人亲手将他弟弟陆洄押入离渊，但莫名的，在亲眼见到云无尘之后，他心中便生出一种诡异的直觉，告诉他，或许可以放手一搏，将信任交付于眼前这位离火神君。

　　但眼下再看……或许那只是他走投无路之下的错觉罢了。

　　就在陆湘意快要放弃之际，沉默许久的云无尘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他微微垂眼，纤长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令陆湘意难以窥见他眼底的情绪：“你说的这些，我会去查证。”

　　“果、果真？！”陆湘意打了个磕巴，似是被这意料之外的回答所冲击，灰白的面容上泛起几分喜色。

　　然而还未等他高兴多久，便听云无尘接着道：“但无论真相如何，那条小龙擅自逃离在先，于情于理，我都要带他离开。”

　　陆湘意有些迟疑：“可……”

　　“少族长，我既然说了会管此事，那便定会查到底，”云无尘看出他的犹疑，“我不会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把他扔回离渊的，你大可放心些。”

　　“不过，我也不是白帮忙的。”

　　“……神君但说无妨。”

　　云无尘坐在大厅主位之上，一双长腿交叠，不知是不是因为一时心软而应下了本不该自己管的事情，脸上的表情仍有些恹恹，“我要见陆行，你知道他如今在哪闭关吗？”

　　“龙神渊，”陆湘意抬眼偷偷瞄了他一眼，给出了一个准确的答案，“伯父一直便在龙神渊中闭关。”

　　云无尘抬手按了按额角，问道：“龙神渊又是个什么地方？”

　　“龙神渊是我们的圣地，亦是埋骨之地，”陆湘意道：“所有归属于东神一脉的龙，死后都会回到龙神渊里，成为那里的一部分。”

　　“圣地，”云无尘将这二字重复了一遍，是真有点头疼了，“有法子进去吗？”

　　陆湘意抿了抿唇，缓缓摇头：“除了当世龙神，无人能踏足龙神渊。”

　　又是龙神。

　　“你爹也进不去？”

　　这话倒是将陆湘意问住了，迟疑许久才道：“我爹大抵也是进不去的。”

　　“大抵？我劝少族长想好再说。”云无尘眯了眯眼，半是告诫半是威胁，“既然你都与那条小龙见了面，那多少也能猜到我为何一定要见陆行。此事远比那小龙出逃重要百倍，少族长既想我帮你弟弟，便不要对我有所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