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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暴乱 云无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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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无尘呼吸一滞,胸腔微微起伏,没有答话。
“小迟那孩子总是如此天真,真以为血脉亲缘是可以被他单方面斩断的东西,”陆行微微一笑,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显现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意,“小凤凰,当年若不是我向你挑明他的身份,以你那时对他的痴迷,不知还要被蒙骗到什么时候。我身为长辈,又与金吾交好,自然看不得你受骗。”
“够了。”云无尘猛地开口,咬牙切齿地打断了陆行的絮絮叨叨,“你若要非和我说这些,我立马就走。”
陆行却并不在乎他的威胁,“我只是给你个忠告,希望你不要重蹈覆辙,又与他纠缠到一处。”
“你一个无心无情之人,在这里同我装什么好人?”云无尘皱起眉头:“当年你明知我赶着去离渊查看封印大阵,却仍是在我临行前故意挑明沈栖迟是你亲子这件事,不就是存心看我的好戏?陆行,我当你是长辈,你却非要我把话说得这样直白吗?”
“嗬,”陆行讶然,自动屏蔽了他的后半截话,“你是如何得知我断了情脉的?”
云无尘抬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面色仍有不耐,却还是一五一十同他道:“天地盘的回溯大阵,陆照是我选下的锚点。”
陆行摩挲着下巴,语气有些羡慕,“天地盘当真是个好东西,至少比我那尊大鼎有用多了。”
眼见二人之间的话题越来越跑偏,云无尘强忍着心中的那点烦躁,强硬地将话题掰回了正轨:
“你如今在哪里?罗浮鼎呢,与你在一处吗?”
陆行“啊”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情,“我被陆照囚禁在沧澜阙之上的灵图之中。至于罗浮鼎,估计还在龙神渊的那座石坛上吧。那么重一个鼎,除了我也没人能挪得动了。”
云无尘默了一瞬,随即看疯子似的瞧他一眼,“陆照侵染神器,诱你入煞,你不恨他?”
陆行哈哈一笑:“我早已断了情脉,爱恨嗔痴,好的坏的,都与我无缘了。”
他抬手伸了个懒腰,倒是没有半点身为长辈的自觉,“临死之前,还能看陆照折腾一番,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云无尘:“……趣味?”
陆行点点头,贴心地同他解释道:“剥离了一切爱恨之后,再看这些,你自会觉得十分有趣。”
“譬如陆照,其实在千年大劫之前,我并不知晓他竟然如此恨我。”
“将我囚入灵图那日,陆照同我絮叨了许多事情,我方知,原来从小到大,他一直觉得生活在我带来的阴影之中,”陆照没所谓地笑了笑,“他一边同我讲述他的妒恨,一边又忏悔他的恶行。想杀我,却碍于种种,迟迟不敢下手,于是只能憋屈地将我关在灵图中,以此消磨我的寿数。”
“他的善良不纯粹,恶意不完整,于是会干出以罪人血侵染神器的蠢事,却也无法对我痛下杀手。看这样一个人倾轧于善恶之间,怎么不算是一桩趣事呢?”
云无尘难以言喻地看他一眼,“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意趣。”
陆行耸耸肩,双手一摊,倒也没有强迫他理解的意思,“若你有机会改道去修太上忘情,或许便能明白我此时的感受。”
“或许吧,”云无尘面无表情道:“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四方神君为除煞而生,能够被天道选为四方神君的仙神,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而拥有这般力量的仙神一旦堕煞,便很容易成为天爝。
为了杜绝这种可能,在继任四方神君之初,便要立下死咒,一旦有入煞之象,便是魂散天地,再无来生。
这是一道无解的死令。
“已在散魂边缘,”陆行语气平静,甚至还有心情同他抱怨:“不过要我说,这死令也不大严谨。我入煞并非出自本意,只是因为灵窍附在鼎上,竟也要承受这结果,合理吗?”
他又道:“全怪那罗浮鼎,堂堂四大神器,还是九重天上第一的防御法器呢,竟然都扛不住罪人血的侵染,真是没天理。”
“若不是你与神器离心,又怎会叫旁人钻了空子。”云无尘忍不住呛他:“还有,罪人血侵染神器既非一朝一夕,你都苟延残喘那么久了,怎么非在这个关头才开始散魂?”
陆行长叹一口气,道:“你以为我想死吗?罗浮鼎虽然被种下罪人血,但这么多年来其实一直未曾被侵染。我的计划里,顶多再修养个百年,我便能破了这灵图出去。谁曾想,半道蹦出来两个从离渊逃出来的小子,他们身上的离渊气息与罪人血产生了共鸣,这才加快了神器的侵染速度,还连累了我。”
云无尘有些头疼了,“不能再等等吗?”
“散魂岂是我能控制的东西,”陆行乐了,“瞧你十句话八句不离罗浮鼎的,是离渊大阵又出了毛病?”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大阵要散了,而且……”云无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有些无力:“而且,已经有人从离渊中出逃了。”
陆行倒是不意外:“那大阵从落下至今已有数千年,是该换一换了。”
“至于出逃的那两条小龙嘛,哈哈,”陆行笑了几声,“他们本来也不该被关进离渊,如今出来,也算是回到正轨。”
他一副没所谓的模样看得云无尘心更累了,“你怎知没有其他的煞与他们一同出逃?”
“小凤凰,你未免也太悲观了。”
“凡事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云无尘垂下眼,“五百年前那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体验一次就够了。”
“看来金吾的离开的确对你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你与小时候真是一点儿也不像了,”陆行有些惋惜道:“天行有常,守离渊大阵并非你独有的责任。纵使真有煞从离渊出逃,捉回来便是了,有何苦恼的?”
“算了算了,同你也说不清。”云无尘闭了闭眼,懒得再同他争辩什么。
眼下这人的情况,大致可以称得上一句死猪不怕开水烫。四方神君的死令无法更改,无可转圜,一旦开始,哪怕是阁君亲临,也无法改变散魂的结局。
其实认真算起来,云无尘作为四方神君与陆行共事的时间并没有多久,满打满算也不过百年。而在这期间,他们一个守着凰栖山,一个为渡千年大劫而奔波,交集更是少之又少。
更别提眼前这人还是他那恨得牙痒痒的前任仙侣的亲爹。
然而纵使如此,他看着眼前的陆行,或者说,陆行的一缕神魂,心中却依旧生出了几分近似于兔死狐悲的哀伤。
看见他面上明显的神情变化,陆行少见地端起了几分长辈架子,慢悠悠道:“人死则为鬼,你说,神仙死了之后又会变成什么?”
云无尘抿了抿唇,不解道:“不过是魂散天地,哪还能变成旁的什么。”
陆行却笑着摇了摇头。
他笑而不语,云无尘却不欲与他再说这些翻来覆去的废话,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像是每次在仙阁述职那样公事公办道:“罗浮鼎受邪器侵染,虽然并不严重,但若是放着不管,难说后面会生出什么祸端。待此间事了,罗浮鼎选定新主后,我会带着他们前去净池。”
他顿了顿,见陆行没什么异议,才接着道:“至于你那个弟弟,你觉得该如何判决?”
陆行:“秉公执法,该如何,便如何。”
云无尘点点头:“好。”
“陆照勾结邪煞,侵染神器,此乃不可恕之大罪,我会将他押去仙阁,待阁君判罪。”云无尘抬手召出天地盘,“陆行,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陆行笑呵呵道:“小凤凰,愿诸事顺利。”
“……承你吉言。”
话音落下,天地盘应声而动,回溯大阵回落至常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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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洄其实不是很懂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一道刺眼的金光闪过,再睁眼,天上打得有来有回的两条龙消失了,身旁手执天地盘的云无尘消失了,就连被他紧紧搂在怀里的陆湘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漫天风雪之中,陆洄茕茕孑立于万里冰原之上,便如洁白云宣上的一点墨迹,醒目而突兀。
陆洄捻了捻指尖已然凝固的,属于陆湘意的血迹,一时竟分不清眼前的场景是幻境还是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大喊陆湘意的名姓,身后却陡然传来利器破空的声音。
陆洄猛地提剑回头,只见阴沉的天光之中,三条巨大的骨龙挥舞着利爪,虎视眈眈地望着陆洄。
巨大的骨龙冲着陆洄所在之处直扑而来,庞大的身躯掀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腥风。
陆洄侧身避开,闪着寒光的利爪擦着他的肩胛掠过,在冰面上抓出几道深深的痕迹。他脚下不停,手中长剑翻飞,矮身自骨龙腹下穿过,反手一剑劈在肋骨的关节上。
火星迸溅,骨屑纷飞。
那骨头硬得离谱,一剑下去只留下一道白痕。骨龙扭过头来,眼眶里绿光随着它动作明明灭灭,巨大的尾骨于瞬息之间横扫而至。
陆洄横剑格挡,长长的一条尾骨砸在剑身上,力道大得像是座冰山直愣愣撞了过来。陆洄不敌那尾骨的巨力,没等抗衡几秒,随即整个人便被骨龙一尾巴抽飞,整个人滑出十余丈才堪堪停住。
然而不等他喘气,第二条骨龙的爪子已经到了头顶。
陆洄翻身滚开,骨爪擦着头皮钉进冰层,碎冰溅了他满脸。他借势半跪而起,双手握剑,剑尖对准那条骨龙的眼眶直刺而去。骨龙偏头,剑锋从颅骨侧面滑开,只削下一片骨片。
骨龙昂首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嚎,整条脊骨一节节弓起,然后像鞭子一样劈下来。
陆洄这次却没躲,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脊骨长鞭砸落的瞬间,雪白的剑刃贴着骨缝切入,陆洄手腕一翻,硬生生撬下了一节脊椎骨。没了脊骨的支撑,那骨龙身子一歪,顷刻间轰然塌了半边。
第三条骨龙从他身后扑来。
陆洄来不及回身,只能凭风声判断方位,反手将剑往身后一送。剑尖卡进了什么东西里——他回头,看见剑锋嵌入了骨龙的下颚骨缝,距离喉间那团魂火只差三寸。骨龙低头咬住了他的剑,他拔不出来。
另外两条骨龙一左一右同时扑到。
左边那条咬向他的脖子,右边那条的骨爪掏向他的后心。陆洄弃了剑,徒手扣住左边骨龙的上颚和下颚,手臂肌肉暴起,硬生生将那张骨嘴撑在半空,獠牙离他的咽喉只有一寸。但右边的攻击他已经无力格挡——
破空之声在他耳边炸开。
金色的箭矢自他耳后呼啸而来,裹挟着至纯至粹的雷火之力,狠狠钉入骨龙的眼睛。
巨大的冲击汇入一点,顷刻之间,整条骨龙竟然在这一箭的冲击之下化为了齑粉。
“靠……”陆行深深喘了口气,手上用力,将那仗着血盆大口的骨龙一把推开。
而就在他起身的间隙,第二支箭矢应运而来,瞬间击穿了剩余骨龙的头盖骨。
“你怎么样?”云无尘手持断须臾快步而来。
“还活着,”陆洄咳嗽几声,囫囵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几处伤口,有些急切地问道:“看见我哥了吗?”
云无尘摇摇头。
见他摇头,陆洄脸上的神情也变得不安起来,他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在同云无尘讲话还是自言自语:“陆湘意一身毛病,三脉又不通顺,在这龙神渊里如何活得下去……该死!”
说着说着,他仿佛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云无尘,似是想得到他的肯定,“既然你我都能在此地相遇,是不是说明,我哥或许会和那鬼面人在一处!”
云无尘抿抿唇,正欲开口,巨大的轰鸣声自脚下的冰层深处寸寸传来。
一瞬间,地动山摇。
周遭的冰山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丝线拦腰斩断一般缓缓塌陷,在这宛如九天惊雷轰鸣而至的声响中,层层裂纹宛如蛛网一般自二人脚下飞速蔓延开来。
冰层碎裂的声音与顷刻之间爆发,云无尘心头一紧,抬手便要去拽陆洄,然而还未等他触碰到陆洄的衣襟,二人脚下的冰面猛地碎裂开来。
巨大的失重感如浪潮般涌来,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二人就在这满地碎冰的裹挟中直愣愣地下坠。
狂风在耳畔呼啸不止。
按理来说,仙神御风驰云,平日里飞来飞去,向来不惧这种突然下坠的情况,然而这龙深渊中却似乎并非如此。
下方的冰渊,似乎被人布下了什么禁飞的法阵,云无尘别无他法,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阻止二人的下坠。
只见他脚下借力一踩,长臂一伸,死死扣住陆洄的手腕,将人拉向自己的方向。
二人仍在下坠,见陆洄一副尚未反应过来的呆傻模样,云无尘当机立断劈过他手中长剑,反手一剑扎向旁边的冰壁。
刀尖刺入冰层,划出一长串刺目的火星,两人的下坠之势猛地一顿,悬在了半空。
脚下是无尽的黑暗,有风从深处涌上来,带着一股古老而腐朽的寒气,仿佛通往某个不具名的无人之地,令人不寒而栗。
云无尘粗略扫了几眼,随即手上发力,向上一荡,陆洄也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里回了魂,借着云无尘的力量轻盈地落在了剑刃上。
陆洄稳住身形,在心中粗略估算了一下二人下坠的距离,问道:“我们好像卡在中间了,怎么说,上去还是下去?”
“下去。”
一片漆黑之中,云无尘的声音伴着风声悠悠传来,他垂眼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渊壑,一双凤眼燃起赤金的离火,“罗浮鼎,就在这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