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今天复合了吗？》西塔kk

12、第十二章 回溯 “的确好久

　　云无尘自一片喧闹声中缓缓睁开眼睛。

　　目之所及仍是水云梦中那种金碧辉煌的建筑风格，云无尘坐在仙宫二楼，自上而下望去，只见长街之上人头攒动，明亮的灯火从东边烧到西边，映得整条长街亮如白昼。

　　而在长街的尽头，众仙簇拥的中心，有人正乘着仙辇缓缓而来。

　　此人生得一副浪荡风流相，桃花眼，远山眉，薄薄的唇瓣自带三分笑意。

　　只见他整个人姿态放松地靠坐在仙辇中，长腿交叠，瞧着十分吊儿郎当的模样，令云无尘眉头一皱。

　　眼见仙辇走过，坐在云无尘对面的人才饮尽了手中已然凉透的茶水，十分不耐地嗤笑一声，道：“我们的龙神大人，今日还真是风光。”

　　云无尘没有搭话。

　　不是因为他不知该说什么，而是他根本便开不了口。

　　眼下这具身体，似乎并不为他所操控。

　　他没有出声，对面人却仿佛意会了什么，连带着说出口的话也变得刻薄起来，“不过这俗话说得好，站得越高，摔得越痛。我们的龙神大人是靠着罗浮鼎一步登天了，但谁又能保证他会一辈子待在那云端呢？”

　　说着说着，那人忽的露出一个有些恶意的笑容，转头看向云无尘的方向，似是随口闲谈般说到：“听闻四方神君常年与煞打交道，这等苦差，灰飞烟灭都是常事。”他顿了顿，到底给自己留了余地：“啊……我自然没有诅咒龙神大人之意，只是衷心的祝福他，千万要平安归来……”

　　这人独角戏似的说了半天，坐在他对面始终沉默的人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露出一个微笑，语气轻柔地唤道：“行之啊。”

　　云无尘看着对面那人立马变得惨白的面色，心中一哂，随即便听见这具身体缓缓开口，吐出与轻柔语气截然相反的冰冷话语：“近日我时常将你带在身旁，是不是让你产生了什么误会？”

　　“我需要的只是听话的狗，”身体的主人语气轻飘，却在三言两语之间决定了他的去向，“行之啊。我不喜欢有人对我的心思妄加揣测。自己去领罚吧，这舌头，便不必要了。”

　　他说完这些，对面人早已冷汗涔涔，却出乎意料地没有为自己辩驳半句，只是垂头领罚，安静地退了出去。

　　好一个口蜜腹剑之人。

　　云无尘暗自惊叹，实在没想到这具身体的主人竟是这般的行事风格。

　　眼下，他正处于天地盘的回溯阵中，而这具身体的主人，正是那个以婚宴忙碌为由拒绝了他见面请求的、东神龙族如今的话事人，陆照。

　　而方才二人所见的，乘着仙辇游过水云梦长街的人，便是少年时的陆行。

　　彼时陆行刚刚继任神器，正如方才那人所说，确是一步登天之时，于上仙界风光无两，无人不尊崇敬拜，菩提大泽更是具有荣焉，上至族中长老，下至刚刚生出神识的小龙，人人都欢颂着陆行的名号。

　　在这样的氛围之中，冷眼旁观的陆照便显得格外惹眼。

　　方才，陆行所乘坐的仙辇迈入视野的一瞬间，云无尘清楚的感受到，一股极其浓烈的嫉恨之意自他心中升腾而起。

　　他看着仙辇上恣意风光的兄长，心中想的却是抽筋剥骨，生食血肉，恨不得他永永远远消失在自己眼前。

　　而这样浓重的妒恨，绝非一朝一夕之间所能养成的。

　　陆行生来仙胎，三脉冰水双属，于修行一道上更是一日千里，小小年纪便有所成，一柄长剑叱咤菩提大泽，打得同辈人毫无还手之力，是所有兄弟望尘莫及的存在。

　　在这样一个天之骄子的映衬下，那些尚能称得上几分优秀的才能也会变得暗淡无光。

　　陆照便是其中之一。

　　东神龙族崇尚权柄与力量，在这样一个族群之中，血脉亲缘的确是不值一提的存在。

　　最开始只是心有不平，为何身上分明流淌着同样的血脉，天赋资质却犹如云泥。然后便是嫉妒，不明白为何天道偏心至此，名利与力量，竟能对同一个人悉数奉上。最后，光是看着那人的背影，他便会止不住地想，如果如果，这人不曾存在于这世间，一切便好了。

　　如果你死掉，就好了。

　　这便是陆照藏在心底长达千年的祈愿。

　　眼前的仙宫开始瓦解消散，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云无尘面前的场景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金玉楼阁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古朴的石坛。

　　说是石坛，其实不过九级石阶，一方平台，材质是菩提大泽中最寻常的青石，甚至连半道雕纹都无。

　　然而整个菩提大泽，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再没有哪一处宫阙，比这座石坛更引人注目。

　　因为石坛之上，供奉着四方神器之一，罗浮鼎。

　　罗浮鼎身长不过三尺高，通体玄黑，质地非金非玉，看上去沉朴无光。鼎腹浑圆，鼎口微敛，三足粗短，两只鼎耳之上各盘踞着两条沉睡的小龙，一冰一水，是陆行的灵窍。

　　云无尘，亦是陆照，沉默地看着石坛上的这座玄鼎，心乱如麻，似是在做什么不可回头的决定。

　　而就在他兀自纠结之时，一道黑气化作的手掌轻柔地抚上他的肩膀。

　　“你还在犹豫什么呢？”有什么东西贴在他的背后轻轻吹气，魔鬼般引诱，“三日后便是陆行的千年大劫，属于你的机会来了呀。”

　　那团黑气嘻嘻笑道：“罗浮鼎向来喜欢重情重义之人，自从陆行的情脉被你一手斩断，他与罗浮鼎之间的连结便愈来愈浅，直至今日，早已摇摇欲坠。陆行他自己心中亦有感知，否则怎会去找那小凤凰为他淬刀，以抗千年大劫？”

　　见陆照仍是不语，那团黑气又换了个方向，循循善诱道：“将我之前给你的罪人血放进罗浮鼎，三日后千年大劫一过，陆行不死也残。届时，你将他带回水云梦囚禁，对外便称他渡劫受伤，要闭关。

　　神器一旦受染，陆行也逃不过入煞的命运。你过去对陆行卑躬屈膝，万般侍候，所求的不就是有朝一日有机会将他踩在脚下？眼下便是个机会——你不仅能完成你毕生夙愿，连整个菩提大泽都是你囊中之物，不是龙神又如何？一个虚名而已，又如何比得上切实握在手中的权利呢？”

　　黑气咯咯笑起来，声音缥缈如同一缕云烟，“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呀？”

　　漫长的沉默之后，陆照终于动了起来。

　　他缓缓点了点头，胸腔之中心如擂鼓，在这令他振聋发聩的心跳声中，陆照终于决定迈出他此生最最无法回头的一步。

　　他说：“你所言甚是。与我心中所想，一字不差。”

　　赤红的灵光在他掌心亮起，浓厚的血腥味瞬间侵占了陆行的所有感官。

　　弥散的血光之中，陆行垂眼凝望着浮动在他掌心的罪人血，开口问出了今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问题：“给我罪人血的人早已消失百年，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黑气一愣，没想到他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它沉默片刻，随即大笑起来。那笑声尖利刺耳，几乎穿破他的耳膜，“我是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我即是你啊，陆照！”

　　随着它话音落下，猩红粘稠的血污自罗浮鼎中不断涌出，顷刻之间，整方石坛都被这血色包裹。

　　一道细碎的声响自身后传来。

　　陆照猛地回头，直愣愣对上一双属于孩童的清澈眼眸。

　　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瞧着年岁不大，似乎还没能完全化形，额上仍留存着一对黑色的小小龙角。

　　云无尘一愣，认出了来人。

　　那是陆洄。

　　如此一来，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陆洄撞见了罪人血侵染神器的场景，于是被他这无情的生父流放到苦舟渡，乃至于百年后陆洄被灵墟卫押送离渊，或许也只不过是出于陆照的一念之间。

　　眼前的场景仍在变换。

　　身体的掌控权逐渐回归，云无尘抬眼望去，在他面前，矗立着一座普通的小楼。

　　不同于水云梦中的金碧辉煌，眼前这座木制小楼风格简朴，光是瞧着小楼外部的磨损程度，便知这座楼大抵有些年岁了。

　　小楼高三层，用的是菩提大泽中随处可见的普通木料，因为年久老化而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总而言之，是一座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楼。

　　云无尘收回视线，踏上阶梯，在脚下木料吱呀吱呀的声响中一路行至三楼。

　　他抬手推开三楼的房门，瞧见了一道略有些熟悉的身影。

　　听见声响，那人缓缓转过头来，一双标志性的桃花眼微微弯起，似乎对于云无尘的到来早有预料，平静的同他招呼道：“好久不见，小凤凰。”

　　云无尘深吸一口气，进屋，坐在那人对面的位置。

　　“的确好久不见了，陆行，”云无尘双手环胸，一双长腿交叠，神色古怪地望向对面的陆行，问道：“你是幻境，还是神识？”

　　陆行呵呵一笑，反问道：“为何不能是真人呢？”

　　“真人？好吧。”云无尘轻嗤一声，转头看向窗外刺眼的天光，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道：“看来渡浪神君一切尚好，是我多管闲事了。”

　　陆行摇摇头，有点无奈似的，“小凤凰，你未免也太记仇。五百年前离渊将开，凰栖山被围，我难道没有帮你吗？”

　　云无尘：“是，你的确在那时帮了我大忙。所以后来你要求我以凤凰血为你淬刀，我也并未拒绝。”

　　“那你这一幅置气的模样又是何故？”陆行慢吞吞道：“哦，莫非是因为小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