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栖迟 那个人恰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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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丈冰原之上，一朵赤金色的火莲岿然而立。
脚下是坍塌的山崖，头顶是盘旋窥伺的骨龙。漫天烟尘中，云无尘自火莲内仰首望去，只见那些骨龙游弋的中心，一条青黑色的龙正与他静静对视。
青龙体长百余丈，爪如寒刃，浑身上下覆着层层叠叠的鳞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云无尘微微眯了眯眼，自那双金色的龙瞳之中，窥见了罗浮鼎隐隐绰绰的倒影。
眼前这条青龙，是陆行。
一旁的陆洄显然比他更快认出了这条青龙的身份。他抬头看着空中不断撞击火莲的骨龙，语气仍有几分不知情况的懵然：“陆行？他怎么也在这里？”
这一个冒着傻气的“也”字莫名戳中了云无尘的笑点。他偏头扫了一眼陆洄，没接他的话，心中却想，这怕是你们龙神渊近百年来最热闹的一天了。
赤金色的火莲愈开愈盛，红莲结界外，青龙吐息沉沉，盘旋在火莲上空，似是对这个烫手的莲花心有忌惮，迟迟没有动作。
陆洄：“他这是良心发现了？自家人不打自家人？”
云无尘斜他一眼，觉得这话有些好笑：“你们东神龙族不是出了名的不顾亲缘吗。”
“这你都知道？”陆洄一惊一乍道：“神君，你对我们好了解。”
眼见二人三言两语便又要呛起声来，沉默许久的鬼面终于缓缓开口，回答了陆洄最开始的问题：“他是在找阵眼。”
事实证明，鬼面所言非虚。
话音落下，只见那青龙长啸一声，巨大的龙尾裹挟着层层坚冰直冲着红莲结界横扫而来！
青龙这一尾巴便是奔着破阵而来，云无尘心知这点，于是干脆顺了青龙心意，主动撤下了笼罩在众人头顶的红莲结界。
他其实并不擅长防御类的阵法。
昔年尚在学宫之时，防御阵法这一门课便是他的头等难题，哪怕时至今日，云无尘依旧无法熟练掌握，方才那看起来十分唬人的红莲结界便已是他能拿得出手的最强的防御阵法了。
他心知，自己那花架子似的红莲结界是绝对扛不住陆行这一尾巴的，所以干脆主动撤了，还能少受点阵法破碎带来的反噬。
眼见那龙尾将至，弥散的火光之中，云无尘抬手召出断须臾，朝着那尾巴扫来的方向连发三箭。
金色的箭矢破空而去，两股力量相撞，霎时，巨大的轰鸣声响彻整个龙神渊。
冰火相斥，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骤然碰撞，层层叠叠的灵力波纹接连炸开，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外翻涌震荡，连空间都微微扭曲。
呼啸的狂风之中，云无尘面如寒霜，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一双眼睛惊怒交加。
他低头望着自己持弓的手，喃喃自语般吐出两个字。
“……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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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龙神渊这件事，本不在鬼面的计划之内。
认真说来，他此番前来菩提大泽的目的也只有一个，那就是见到云无尘。
而这件事，从他踏入菩提大泽的第一日起便奇迹般地完成了。
梧桐小苑外遥遥一眼，他看见云无尘一身锦衣站在金梧桐树下，肤如白雪，唇如朱丹，神色轻松地与他身旁的姑娘交谈，唇畔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浅淡笑意。
一瞬间，仿佛时光倒转，五百年前，也曾有许多与这相似的一幕。
在他曾经的仙府云间九阙，无数个寻常日子里，云无尘穿着每日都不重样的漂亮衣服，散着头发，赤脚坐在仙府院中的那颗金梧桐树上，乖乖地等他回家。
那些在过去看来稀疏平常的日子，如今再看，却已是千金万宝也难换之物。
云无尘恨他，厌烦他，他心知肚明。
然而纵使如此，他却仍然控制不住的想要靠近，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习惯，命中注定，他就是要站在云无尘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原本打算在陆湘意婚宴结束后同云无尘坦白一切，届时，无论云无尘对他下达何种审判，他都会一一接受。
可他没想到，罗浮鼎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失控，不由分说地将他们一道圈进了龙神渊。
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陆洄，那个与他在离渊中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流着同族血脉的小龙。
他更没想到，竟然在龙神渊里见到了陆行，这个在血缘上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该被他称作一声“父亲”的人。
周遭的风雪越来越大了。
刺耳的龙啸声响彻天际，越来越多的冰水灵属汇聚在青龙的身旁，那是龙神渊内积累了数千年之久的力量。
鬼面抬手摸了摸面上冰凉的面具，心想，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哪怕是仙神，也斗不过命运的安排。
他看着不远处那道持弓而立的身影，踌躇片刻，到底几步走到云无尘身边，有些僭越地伸手环住了他的手腕。
他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令云无尘浑身一激，下意识便要抽开手，然而抓住他腕骨的那只手却如烙铁一般纹丝不动，云无尘连抽了几下都没能成功，只好皱着一双眉头望向他。
“你做什么？”
“你去找罗浮鼎，”鬼面自动无视他面上的冰冷神色，“这边我来解决。”
“你解决？”云无尘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心中诧异，“你可知那青龙并非陆行本体，而是他的灵窍。四方神君的灵窍依附神器而生，神器一日尚存，灵窍便不死不灭，连我都有几分棘手，你又要如何解决？”
“我知道，”鬼面沉声道：“但他已隐有入煞之相。”
云无尘面色一沉，几缕离火于无声处抵上鬼面的后腰，只待他一声令下，便会将眼前这个人烧成一把无名的烟灰。
这人为何会对煞气如此敏感？
自从初代阁君以四方神器之力落下离渊大阵，世间的煞便少了许多，偶有出现，也多为离魂与地诡，以灵墟卫的人手足以对付。
而实力最为强盛的天爝更是已有近千年未曾出现。
是以这么多年以来，上仙界之中，除却四方神君与灵墟卫，很少有人能亲自接触与煞有关的东西。
遑论一下子便认出它们的气息。
……不，也不对。
其实还有第三种人。
几步之遥的距离，漫天狂风中，陆洄将仍在昏迷的兄长护在怀里，有些吃力地看向青龙所在的方向，面上的神情同样又惊又惧，似是辨认出什么，却又迟迟不敢开口确定。
是了。
云无尘收回视线，心中已有了决断。
若是在离渊中日日夜夜与煞同存的人，自然能够分辨出它们身上独特的气息。
可是……可是一切若真如他所想，为何他在鬼面身上却寻不到一丝属于离渊的痕迹？
“你到底是谁？”云无尘反手抓住那人的胳膊，眼睑飞红，那张巴掌大的漂亮的脸蛋上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恼怒，却也因此而显得格外生动，“瞒来瞒去耍我玩很有意思吗？”
“我没有！”鬼面脱口而出。
他本欲为自己辩解，然而抬眼一望，只见那青龙不知何时竟隐匿了身形，于层层云雾之中再度出现在云无尘身后。
青龙盘踞于天际，仰天长啸间，一道寒冰似的吐息化作巨大的冰刃直冲云无尘后心。
多年与煞交手的经验令云无尘对于杀意的感知变得十分敏感，冰刃成型的那一刻，他便似有所感般转过身，手中断须臾金光弥散，蓄势待发。
然而他这一箭却没能射出。
一切的攻击，都被一柄熟悉的长刀拦截。
那刀三尺有余，刀身银白，上刻水浪云纹，泠泠寒光随着流转的水雾若隐若现，宛如沧海潮生，水波粼粼。
这是一柄云无尘再熟悉不过的长刀。
三百岁时，学宫大考，他被迫与这长刀的主人分为一队。彼时他初入学宫，不知这刀的主人是何等煞神，秘境里百无聊赖时，也曾不知天高地厚地抚过这柄如水般的长刀。
云无尘自少时便好收集宝器，刀枪剑戟，来者不拒，眼下这柄长刀亦是如此。
他对这刀动了心思，于是跟屁虫般凑到那人身前问这问那，将这刀的来历拼拼凑凑了一个大概。
此刀化自沧溟水，锻于南山巅，锻造此刀之人曾携它经凡尘十世轮回，终得勘破三毒八苦、人间嗔痴，故为此刀命名，破妄。
认出破妄刀的瞬间，云无尘只觉得自己大脑一片空白，身后之人仿佛成了什么修罗恶鬼，令他不敢回头。
青龙一击不成，恼羞成怒，眼看便要再度袭来，云无尘却心乱如麻，连持弓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不应该的。云无尘想。
这真的，不应该的。
利爪的寒光将至，云无尘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纷杂的思绪搭弓挽箭，脸颊旁边却有一缕柔软的触感轻轻拂过。
愣神的刹那，黑龙以雷霆之势自云无尘身后咆哮而出，眨眼间便与陆行的灵窍扭作一团。
一瞬间，云无尘面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有些时候，自己的猜想，与猜想成了真，其实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情。
得知陆洄从离渊出逃的时候，云无尘其实也胡思乱想过，若那人也用了相同的法子得以从离渊脱身，他待如何。
是从此便做陌路人，还是好好算算五百年前的那笔烂账，继续纠缠下去。
然而脑中排兵布阵无数次，等到成了真的这一刻，云无尘的脑中却是一片空茫了。
先前陆洄故意调侃，说他对东神一脉好生了解。
其实不是的。
他只是了解一个人而已。
而那个人恰好生在东神，长于东神，于是他爱屋及乌，也了解了许多有关东神龙族的琐事。
于是他又想起三百岁时的那场学宫大考。
彼时他追着人问东问西，话里话外都是对他手中破妄刀的渴望，那人虽然看出，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抱着刀默默远离，又在他屁颠颠凑过去时投来无奈的一眼，直白地打破他的念想：“小凤凰，这刀不适合你。”
他那时也是年少，一下子便被他对自己的称呼吸引了注意，有些惊讶于这人竟然认得自己，“你认得我？”
“如今的上仙界大抵无人不识得你。”那人如此回答。
“哦，”云无尘得了赞美，一时便有些飘飘然，刀也不讨了，一屁股坐在那人对面，一副同他促膝长谈的模样，“我竟不知我这样出名。”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道：“不过你既然知晓我的名姓，却不曾同我报上你的，是不是有些不大公平？你我可是并肩的队友。”
那人没想到他话题转折如此跳跃，一时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迟疑片刻，道：“……你似乎也未曾问起？”
他这话倒是真的。
云无尘清了清嗓子，从善如流：“请问仙友如何称呼，出自哪座仙乡？”
他这话其实问得有些不妥，二人初次见面，问起名姓是出于礼貌，但出身这种东西，绝非是萍水相逢之人可以告知的。
但那时的云无尘并无察觉，而被他问话的人也没介意。
他只是抱着怀中的长刀，风轻云淡地回答他的问题，深邃的眉眼在树影的投射下显得格外俊朗，看得云无尘神色微动。
那人说：“我叫沈栖迟，没什么出身，菩提大泽的无名散仙而已。”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遇。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栖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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